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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夜雨竹楼 竹楼夜雨茶 ...

  •   申时末刻,当沈清辞与苏挽秋顺着百丈湿滑的石阶重返右翼甲渊台时,天色已阴沉得如同锅底。

      压在沧溟海面上的铅黑云层翻滚下垂,豆大的南境春雨借着狂猛的海风瓢泼而下,砸在浮山外苑的青竹屋檐与白玉栏杆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甲渊台廊下,当苏挽秋将那卷完整拓印着三丈陈年骨裂与海渊浊气黑痕的“玄冰拓印绢”当众铺开在青玉案上时,满堂哗然,先前还一口咬定“甲下绝无暗伤”的神工宗主事韩震面色铁青,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战备派执事卫铮盯着拓片上触目惊心的黑痕,握着刀柄的手指死死收紧,终究颓然退后了一步。

      灵枢真人当场传下法旨:四月初四换甲大典全面暂缓,封锁右翼甲渊,命百草谷叶停云与鹿鸣真人即刻调配“暖髓封灵膏”修补龟骨旧伤。

      大局既定,苏挽秋被灵枢真人召入内殿商议封渊章程;沈清辞则连热茶都没顾上喝一口,甚至来不及换下被甲底积水浸湿的衣袍,便撑起一把油纸伞,顶着瓢泼大雨匆匆赶往半山腰的天衍剑宗驻地。

      雨水顺着石阶汇聚成湍急的水流。沈清辞紧赶慢赶推开天衍驻地小院的竹门时,酉时的暮钟刚刚敲响。

      院子中央,三十六只沉重的玄冥寒铁阵盘箱笼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条临时搭起的油布雨棚下;而在堂屋敞开的门廊边,柳茹正半跪在竹席上,低着头,用小剪刀一点一点替林照棠剪开左手掌心那层被鲜血和泥水粘在肉里的白纱布。

      林照棠脸色有些发白,右臂绑着杉木片,左手掌心那道在太华被副阵盘齿轮割伤的旧口子此刻已彻底翻卷开来,露出里头暗红的血肉,显见是用左手强行提举过千百斤的重物。

      沈清辞跨进院门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林师姐的手怎么伤成了这样?”

      沈清辞心头骤然一紧,收起油纸伞快步走上廊阶,从怀里摸出苏挽秋送她的那盒南海海藤膏,蹲下身便要去接柳茹手里的药棉:“用这个敷,这是南海百年海藤熬的温骨生肌膏……”

      啪。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伸过来,挡开了沈清辞递药膏的右手。

      沈清辞动作一顿,抬起头。

      只见向来在天璇峰对她最是护短、哪怕跟全峰弟子吵架都会站在她这边的柳茹,此刻眼圈通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她笑,也没有接她手里的海藤膏,只是安安静静地用天璇峰自带的寻常金创药替林照棠包好左手,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柳茹才站起身,转过脸认真地看着蹲在廊下的沈清辞。

      院外春雨如注,哗哗的雨声将堂屋衬得格外安静。

      “清辞,”柳茹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甚至没有哭闹,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右翼甲隙的实勘结束了?”

      “刚结束,拓片已经交给灵枢真人了。”沈清辞看着林照棠染血的左手,低声道,“今晨辰时我刚出门,灵枢真人因黑潮提前而临时改期召集实勘,我托了外门小师弟来给你们带话改期……”

      “那个小师弟辰时一刻才摸到东街,那时候韩震已经撤走了神工宗货栈所有的搬运力士,把三十六面一百二十斤重的玄冥寒铁阵盘全扔在了泥水院子里,限我们半个时辰内自己搬上三丈高的验器台。”

      柳茹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林师姐右臂还绑着夹板,我一个瑶光算筹出身的筑基初期,连五十斤的铁锁都提不动。韩震坐在廊下喝着热茶笑话我们,说天衍剑宗的沈大轮值忙着去给驭兽宗的首席提灯讨好,把同门扔在泥地里不管。林师姐为了不堕天璇峰的威名,硬是用一只左手把前十八面百斤阵盘一箱一箱提上了石阶,直到虎口血肉全崩裂了,神工宗的褚师妹和小满撞见赶过来,才替我们把剩下的十八面搬完。”

      廊柱旁的林照棠别过脸去,把受伤的左手藏进袖子里,哑声道:“柳师妹,别说了,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旁人……”

      “怎么不该说?”

      柳茹眼角终于滑下一滴热泪,她擦了一把脸,直视着沈清辞:“清辞,我知道苏首席下甲渊护玄龟是正事,也知道满台金丹铁剑不如你的木剑稳妥。我们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如果你今晨在接那盏灯之前,哪怕派个人先来同我和林师姐商量半句,或是请闻师姐另派一名师兄随我们去东街,我们绝不会拦着你!可你呢?昨夜在望潮楼你是亲口答应过我的,今晨苏挽秋一递竹牌,你连头都没回就跟她下了甲渊——在你心里,是不是只要苏挽秋开口,同门的死活和脸面就都可以往后排了?!”

      轰隆一声春雷在屋顶炸响。

      柳茹这番直白得近乎锋利的话,像一柄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沈清辞的心口上。

      沈清辞僵跪在冰冷的青石廊下,手里还握着那只红木药盒。

      她向来不屑说谎,更不屑对自己的本心说谎。回想今晨在甲渊台上,当苏挽秋越过满堂金丹将那盏防风珠灯递到她面前时,她脑子里固然想过玄龟的安危,可最深处最先跳出来的那个念头——确实是她见不得苏挽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驳回下不来台。

      她以为自己让小弟子带了口信便算两全,却忘了在韩震存心刁难的货栈里,没有她压阵的柳茹与断了一臂的林照棠,要替她这份“想当然的两全”咽下怎样的羞辱与血汗。

      “……对不住。”

      沈清辞缓缓收起手里的红木药盒,没有拿“灵枢真人急令”替自己辩解半个字,也没有提自己在甲渊底下同样受了浊水灼伤。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柳茹和林照棠规规矩矩、一揖到底:

      “今日之事,是我偏心失信,考虑不周,累林师姐与柳师妹受辱负伤。回峰之后,我自去师尊与戒律堂前领罚。”

      见她如此干脆地认下全部过错,连手背上那两块被海渊浊水灼出的青黑水泡都未曾遮掩,柳茹原本攒了一肚子的委屈与火气反倒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眼圈更红了,别过头道:“谁要你回峰去戒律堂领罚了……褚师妹下午虽然帮我们把阵盘搬回了驻地,但韩震故意只给了一半的阵纹封签,这三十六面玄冥寒铁阵盘的内脉金气还没做最后的试剑复测,明日一早闻师姐就要拿复测结果去议事堂交账。”

      她说罢,从怀中紫檀算盘匣的底层摸出那半页褚青袖塞给她的暗红炭笔领料单,递给沈清辞:“还有这个,是褚师妹在韩震椅子暗格里发现的——韩震私自领了三枚违禁破甲凶器‘分岳试甲钉’,上头写着要交予北荒卫氏弟子试用。褚师妹让你务必交到苏首席手里。”

      沈清辞双手接过那半页滚烫的暗账,看清上头“分岳试甲钉”五个字,眼神微凛,将其贴身收好。

      随后,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下廊阶,径直迈入了瓢泼大雨的院落之中。

      “哎,你去哪儿?外头还下着大雨呢!”柳茹一怔。

      “测阵盘。”

      沈清辞走到油布雨棚下,掀开防水油布,将第一面重达百二十斤的玄冥寒铁阵盘双手搬到雨幕中的青石验台上。

      玄冥寒铁阵盘的内脉金气复测,原本需三名剑修轮流以纯正剑气激发三十六处阵眼、核验其回流是否均匀,最是耗费心力与手腕力道。沈清辞没有叫任何人帮忙,她站在滂沱大雨里,拔出腰间那柄焦黑的枣木剑,屏息凝神,一剑点向第一面阵盘的中心天池穴!

      嗡——!

      刺骨的玄冥寒气顺着寒铁阵纹反冲而上,震得她右腕护腕嗡嗡作响,手背上刚被海渊浊水灼伤的血泡在冰冷雨水与寒铁金气的双重刺激下钻心地疼。

      沈清辞面色不变,左手取出朱砂笔,在防水桑皮册上记下第一面阵盘的度数;紧接着搬起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大雨将她洗得发白的旧剑袍彻底浇透,乌黑的长发贴在冷白瘦削的脸颊旁,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与枣木剑尖连成线地往下淌。

      堂屋廊下,林照棠看着雨幕中那个一声不吭、一盘接一盘替她们补测阵盘的背影,沉默了许久,低声对柳茹道:“……她手背上那两个黑水泡,是甲渊底下的海毒灼出来的吧?测完三十六面玄冥寒铁,她那只右手怕是又要肿上三天了。”

      柳茹咬着嘴唇站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把抓起廊下的大油纸伞冲进大雨里,将伞重重撑在沈清辞头顶,带着哭腔骂道:

      “沈清辞你是不是傻!雨棚底下不能测吗,非要站在大雨里淋着让我心疼是不是?!林师姐,快把厨房温着的姜汤端出来!”

      沈清辞在伞下停住剑,转头看着眼圈通红却拼命把伞往她这边倾的柳茹,又看了看端着一大碗滚烫姜汤走到廊边的林照棠,紧绷了一整晚的眉眼终于柔和了下来,轻声道:

      “还剩最后一面,测完就喝。”

      待三十六面玄冥寒铁阵盘的金气刻度尽数复测完毕、在堂屋里喝下柳茹煮的浓姜汤并换上一身干爽剑袍后,已是三更时分。

      考虑到那半页“分岳试甲钉”暗账事关重大,一旦韩震与北荒战备派狗急跳墙,随时可能酿成大祸,沈清辞没有耽搁,揣好暗账,再次撑伞走入夜雨之中,径直前往后山竹林深处的“听竹小筑”。

      夜深人静,唯有雨打翠竹的沙沙声。

      听竹小筑的二层竹楼上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纱灯。当沈清辞经守门侍女通传踏上竹梯时,只见竹窗半掩,苏挽秋正卸去了白日里端方庄重的首席外袍,只披着一件月白夹袄,斜倚在临窗的湘妃竹榻上。

      白狐雪影蜷在她膝头熟睡。苏挽秋右手支着额角,闭目听着窗外的雨声,连日周旋于九宗使团与本门两派之间的疲倦在无人处悄然浮上眉梢;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刚泡好的春茶,她似乎尝了一口觉得太苦,便搁在了一旁未曾再动。

      听见竹梯口传来的脚步声,苏挽秋缓缓睁开眼。

      当她瞧见沈清辞鬓角微湿、右手手背与虎口被玄冥寒铁震得微微发红的模样时,原本带着三分倦意的眼神顿时清醒过来,坐直身子道:

      “怎么三更天还淋着雨过来了?手背上的伤又碰了寒铁?”

      “去驻地替柳师妹和林师姐把三十六面寒铁阵盘测完了,不碍事。”

      沈清辞走到小几旁,先拿起那盏已经微凉发苦的春茶,倒去一半浓汤,再提起炭炉上的铜壶兑入滚烫的甘泉水,试了试温度不苦不涩了,才重新推回苏挽秋手边;随后从怀中取出那半页暗红炭笔写的领料单,平放在案上:

      “这是神工宗褚青袖今日在东街货栈暗格里查出来的。韩震私领了三枚违禁凶器‘分岳试甲钉’,打算交给你们宗门北荒卫氏的弟子去钉右翼副甲。”

      苏挽秋端起兑温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半页暗账上,看清上头的字迹与印鉴后,眸底掠过一抹极冷的锋芒。

      “分岳试甲钉……韩震倒是好大的胆子,连这种专破太古灵族骨髓的阴毒禁器都敢私带进浮山外苑。”

      苏挽秋话音未落,竹楼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战备派金丹执事卫铮粗砺的大嗓门:

      “苏师姐尚未歇息吧?卫铮有北荒急务,求见苏师姐!”

      沈清辞眼神一凝,按住木剑便要退入屏风后避嫌,苏挽秋却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将她按在炭盆旁的竹椅上坐好,淡声道:“不必避,此事本就是你查出来的,坐着烤火便是。”

      不片刻,身披黑色雨披、满身水汽的卫铮大步踏上竹楼。

      她一眼瞧见坐在炭盆旁的沈清辞,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向苏挽秋抱拳道:“苏师姐,这么晚打扰你,是因为北荒兽场刚发来急信,又有两名弟子冻伤了经脉!白日里在甲渊台上,你们拿出的那张玄冰拓印绢虽然有黑痕,可当时只有你与这位筑基后期的沈道友在场——沈道友并非我宗驭兽师,修为又浅,万一将寻常海底泥沙误判成了地脉浊气,岂不是白白耽误了初四起甲?我明日想亲自带两名北荒弟子再下甲渊复验一次!”

      沈清辞坐在炭盆旁,静静看着卫铮,没有说话。

      苏挽秋靠在湘妃竹榻上,甚至没有释放出半分属于元婴圆满大修的灵压。她只是端着沈清辞刚替她兑温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叶,语调温和得如同闲话家常:

      “卫师姐明日想带哪两名北荒弟子下去复验?可是今日下午替神工宗韩震签了东街后库通行条、把三枚‘分岳试甲钉’偷偷运进北荒驻地的赵成与胡烈?”

      轰!

      卫铮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在竹楼中央,左颊上那道冻疤瞬间涨得紫红:“什、什么分岳试甲钉?!苏师姐何出此言?!”

      苏挽秋放下茶盏,两根手指捏起案上那半页暗红炭笔领料单,连同傍晚她命暗哨从西渡口截获的一张通行副联,轻轻推到桌沿:

      “卫师姐为北荒冻死的七名同门求取战备,这份心意,我与宗主都记在心里。哪怕今日右翼主甲不能动,我原本也已备好了浮山外苑库房里的三十面备阵盘与两百瓶温脉丹,打算后日亲自批给你带回北荒。”

      苏挽秋抬起眼帘,那双清亮如秋水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冷汗涔涔的卫铮,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诛心: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任由韩震拿几句挑拨之言当枪使,纵容手下弟子私接神工宗的破甲禁器。卫师姐,你也是带了百十号人的金丹执事,难道不知分岳试甲钉一旦打进右翼骨缝,整座浮山背城会是什么下场?到时候背城倾覆、两宗反目,韩震拍拍屁股坐船走了,你北荒那几百名弟兄,还能从神工宗手里拿到半粒丹药么?”

      卫铮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竹板上,看着那张确凿无疑的领料单,浑身冷汗如雨,嘴唇哆嗦道:“苏师姐明鉴!赵成他们私接禁器之事,我……我实不知情!我只是听韩震说神工宗有一批无伤测甲的秘器,才默许他们去接触……我这就去把那两个混账绑去戒律堂,把分岳钉搜出来!”

      “搜钉的事,郁飞琼已经带人去办了。”

      苏挽秋伸出手,摊开白皙的掌心:“至于卫师姐你——治下不严,轻信外人,险些酿成塌天大祸。把你腰间的山海会协理副牌交出来吧,这三日你便留在自己院中闭门思过,没有我的手令,半步不许踏出院门。”

      卫铮面色灰败,面对这位不显山不露水、却早已将一切底细握在掌心的本宗首席,连半句反驳的底气也无,只得颤抖着解下腰间玄铁副牌放在案上,叩首退下。

      竹楼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

      沈清辞坐在炭盆旁,看着灯下神色从容地收起玄铁副牌的苏挽秋——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拔剑动武,只凭两张薄薄的纸页与三言两语,便将一位桀骜不驯的战备派金丹执事收服得帖帖服服。

      似乎察觉到沈清辞专注的目光,苏挽秋转过头,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这么看着我作甚?吓着你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伸出左手将炭盆里的火拨旺了些,认真道:“没有。你原本就给北荒备好了阵盘和丹药,没有亏待她手底下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夜雨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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