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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甲下听脉 百丈甲渊探 ...

  •   负岳玄龟右翼第三主甲边缘的换气裂隙,就如同一道劈入太古山岳深处的幽暗峡谷。

      才刚顺着湿滑的角质石阶往下走了十余丈,头顶那一线灰白的天光便被彻底合拢的厚重背甲遮蔽殆尽。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沈清辞左手提着的那盏青铜防风珠灯,在浓稠的黑暗中撑开一团方圆丈许的暖白光晕。

      轰隆……哗啦……

      甲隙深处并不安静。外海波涛每一次拍击龟背,都会引起上下两层百丈巨甲极其沉闷的挤压与摩擦,声音在狭窄的裂隙内层层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空气更是湿冷腥咸到了极点,脚下的角质台阶上覆满了滑腻的海苔与积水,越往下走,倒灌进来的海水便越深。

      行至五十丈深处时,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两人的脚踝。

      沈清辞心念微动,用右手食指隔着袖袋轻轻点了一下柳茹在太华南风台塞给她的那枚“定海避水珠”。

      嗡的一声轻响,一圈柔和澄澈的碧绿水光自她袖间荡开,将两人周身三尺内的积水与腥咸海雾悄然逼退,连脚下湿滑的海苔都在碧光照耀下变得干爽稳固。

      走在后方半步的苏挽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圈碧绿水光,温声道:“柳师妹送你的南海避水珠?倒是个贴心周到的人。”

      提到柳茹,沈清辞握着防风珠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估算着此刻已是辰时二刻,不知那名传讯小弟子有没有及时赶到驻地门口拦住柳茹和林照棠。她压下心头的挂念,将珠灯略略举高半尺,照亮前方愈发狭窄陡峭的龟骨内壁,低声道:

      “前头到了主甲与底骨交接的筋络层,石阶没了,小心脚下。”

      苏挽秋应了一声,顺手扶住沈清辞的左臂借力,两人一前一后跃下最后一道三丈高的角质断崖,稳稳落在了百丈甲渊的最底部。

      脚下不再是坚硬冰冷的死甲,而是一层温热、柔韧、正随着负岳玄龟的心跳而缓慢搏动的暗青色底骨筋膜。

      只是刚一落地,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便钻入了鼻端。

      这绝非沧溟大海应有的鲜活水汽,分明混杂着浓重的铁锈血腥与海底淤泥腐败的阴寒浊气!

      “果然有古怪。”

      苏挽秋神色瞬间凝重起来,蹲下身,伸出右手轻轻贴在脚下温热的底骨之上。只见这片原本应当泛着玉质光泽的龟骨内壁,此刻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之色,每一次脉搏跳动到此处,都会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滞涩闷响。

      “韩震在台上说得轻巧,若今日真依他所言用熔炉外力强撬外层主甲,这一大片虚弱的底骨筋膜当场便会被撕裂。”苏挽秋眉心紧蹙,抬头看向沈清辞,“清辞,甲底浊气太重,我的木系灵识一旦外放探查,怕会刺激骨缝深处的痛处。你用木剑贴着内壁走一趟,听听真正的骨裂源头在哪一处。”

      “好。”

      沈清辞将青铜防风珠灯交到苏挽秋手中,自己则拔出腰间那柄焦黑的枣木剑。

      她闭上双目,将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右手握住剑柄,把浑圆焦黑的枣木剑尖轻轻抵在了潮湿温热的龟骨内壁上,一步一步顺着脉动的走向往右翼最深处探去。

      一寸,一尺,一丈。

      在无垢剑心的感知中,脚下这头百里巨兽就如同一座活着的古老山脉。它的血液在宽阔的骨脉间奔流如江河,温和、缓慢、包容万物;可当沈清辞的木剑滑过第十三丈拐角处的一道凹槽时,剑尖传来的温和脉动骤然一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针扎般刺入她右手虎口的阴冷死气!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停住脚步:“在这里。”

      苏挽秋提灯快步走上前。

      借着防风珠灯的暖白光芒,两人清晰看见,在右翼第三主甲最核心的承重骨梁上,赫然横亘着一道长达三丈、深可见髓的陈年旧骨裂!

      那道骨裂显然是三千年前南海大劫时被重器劈伤留下的旧患,外层虽被老甲封住,内里却因近三年海底地脉震动而重新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更触目惊心的是,一缕缕粘稠如墨汁的“海渊地脉浊气”,正顺着外海潮汐的挤压,不断从那道骨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透,将周围三尺内的活肉筋膜腐蚀得乌黑发烂!

      “难怪它这三年换气总是偏斜,原来海底浊气已经顺着旧伤侵进骨髓了。”

      苏挽秋眼神一凛,当即单膝跪在潮湿的骨面上,从袖囊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玄冰拓印绢”与一瓶百草谷的净腐散,双手飞快结印,准备先将这道三丈骨裂的实况完整拓印下来作为呈堂铁证。

      然而,就在苏挽秋将拓印绢贴上骨缝、洒出第一捧净腐药散的刹那——

      嗤啦——!!

      盘踞在骨髓深处整整三年的海渊地脉浊气,受到药散中纯阳草木生机的剧烈刺激,竟如同被惊醒的毒蛇一般悍然暴起!

      轰的一声闷响,骨缝内积蓄的乌黑毒水混合着数十道锋利如刀的阴寒浊气,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黑网,贴着不足三尺的距离,直扑正全神贯注按着拓印绢的苏挽秋面门与心口!

      此时苏挽秋双手正维持着拓印灵诀,一旦撤手,不仅拓印绢会被毒水腐蚀殆尽,失控的浊气更会倒灌回玄龟心脉!

      “莫松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持剑守在她左前半步的沈清辞连半息迟疑也无,右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整个人如一道不可撼动的白色屏风般横挡在苏挽秋身前!

      面对迎面泼来的腥臭毒水与数十道阴寒浊气,沈清辞双手握紧焦黑的枣木剑,手腕一沉,将锤炼了三百余载的《清风剑诀》化守为拍,以宽厚的木剑剑脊迎着黑网悍然横扫而出!

      铮——砰!!

      至纯至正的无垢剑气自焦黑木纹间轰然迸发,在狭窄的百丈甲渊底部卷起一道清越刚正的旋风,硬生生将那数十道阴寒浊气与乌黑毒水震得粉碎,尽数拍飞向两侧的死角岩壁!

      只是那海渊浊气的冲力极其阴损沉重,震碎毒水的一瞬,有两滴溅射的乌黑浊水擦过剑气边缘,落在沈清辞握剑的右手背上,“嗤”的一声便将她手背皮肤灼出了两道红肿的血泡;巨大的反震之力更是震得她右腕上的玄铁护腕发出一声闷响,虎口隐隐发麻。

      可沈清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连绵送出,在苏挽秋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剑气风墙,沉声道:“封口!”

      后方的苏挽秋眼看着那两滴毒水溅在沈清辞手背上,眸色骤寒,手下动作快到了极致——她左手一把揭下已完整印上三丈骨裂与浊气黑痕的玄冰拓印绢,右手自药囊中抓出一大把预先调配好的“九叶封灵泥”,夹杂着精纯的青金灵力,重重按进了那道三丈长的骨缝之中!

      嗡——!

      青金灵光一闪,封灵泥遇湿即涨,瞬间化作一层温润坚韧的草木软甲,将外泄的海渊浊气死死封锁在了骨缝之内。脚下原本因剧痛而微微战栗的底骨筋膜,也随之渐渐平复了下来。

      苏挽秋顾不上擦拭额角细汗,收起拓印绢便一步抢到沈清辞身前,一把抓起她的右手。

      只见沈清辞冷白的手背上,两个被海渊浊水灼出的血泡已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青黑寒意。苏挽秋脸色微沉,二话不说拔开腰间灵泉水囊,先替她冲净残余毒液,随后并指点在她手背合谷穴上,以温润灵力将那一丝寒毒逼出体外,再取出昨日刚买的那盒南海海藤膏,厚厚地敷在了伤口上:

      “海渊浊气最伤经络,你直接用护体灵光震开便是,何苦拿木剑贴身硬拍?”

      “甲隙太窄,若放灵光震开,毒水溅到拓印绢上,上了台韩震又要抵赖。”沈清辞看着她微蹙的眉心,用左手晃了晃那卷完好无损的玄冰拓印绢,平静道,“现在铁证有了,右翼的甲不用剥了。”

      苏挽秋包扎药布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冷霜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奈的轻叹。

      然而,就在沈清辞与苏挽秋在百丈甲渊底部封堵骨裂、拓印铁证的这两个时辰里,浮山外苑东街的神工宗货栈外,却正经历着另一场令人窒息的刁难。

      上午辰时初刻,柳茹与林照棠在天衍驻地门口左等右等不见沈清辞过来,直到辰时一刻,那名被沈清辞托付传讯的外门小弟子才因在海市迷了路,满头大汗地跑来报信,说沈师姐已随苏首席下入右翼甲隙,请她们推迟两个时辰再去交割。

      可神工宗的人根本没给她们推迟的机会。

      辰时二刻,神工宗外务堂主事韩震便派了两名执事堵到天衍驻地门口,冷言冷语地宣称“过时不候”,若辰时三刻前天衍宗不派人去货栈验完那三十六面“玄冥寒铁阵盘”,神工宗便视为天衍宗自动放弃今年的阵盘份额!

      为了不耽误太华剑隘与宗门全年的防务大计,柳茹与林照棠只得硬着头皮赶去了东街货栈。

      此时货栈院内,刚下过一阵急雨,青石地面上积满了冰冷的泥水。

      在甲渊台上被苏挽秋当众驳了面子的韩震,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喝茶。他斜眼睨了睨走进院子的两人——一个只会拨算盘的年轻女修,一个右臂绑着杉木片、连重剑都挂在左腰上的九十二岁筑基初期老弟子,连半个压阵的高手都没有。

      韩震眼底闪过一丝刻薄的冷意,当即一挥手,命货栈内原本负责搬运的八名神工宗力士全部退下,指着院子泥水里整整三十六只沉重无比的铁木箱笼,慢条斯理道:

      “柳侄女,林道友,实在不巧,本宗力士今日皆去西渡口看守熔炉了。这三十六面‘玄冥寒铁阵盘’,每一面净重一百二十斤,按规矩需逐一抬上三丈高的验器台核对阵纹。本座给你们半个时辰,你们自己搬上来验吧——若是半个时辰内搬不完,或是摔坏了半道阵纹,那今年的交割文书,老夫可就不签了。”

      “韩主事!两宗交割向来由货栈力士协同起盘,你明知林师姐右臂有伤,撤走全部力士,分明是存心刁难!”柳茹气得脸色发白,抱着紫檀算盘上前理论。

      “刁难?”韩震吹了吹茶沫,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们天衍宗不是有那位威风八面、连苏首席都要高看一眼的沈大轮值么?她既答应了陪你们来验盘,怎的自己跑去讨好驭兽宗,把你们两个扔在这儿不管了?没人帮衬,可怪不得老夫按规矩办事。”

      旁边几名神工宗外务弟子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柳师妹,别求他!”

      林照棠一张苍老清瘦的脸庞涨得通红,右耳那处冻疤剧烈颤抖。这位守了太华六十年的天璇峰老剑修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她一把拉开柳茹,大步走到泥水院中,弯下腰,竟是用唯一完好的左手死死扣住第一只百余斤重的玄冥寒铁阵盘箱笼,咬碎牙关,青筋暴起地硬生生将其单手提了起来!

      “不就是三十六面阵盘么!我天璇峰的人,便是剩一只手,也断没有向旁人摇尾乞怜的道理!”

      林照棠一步一个血脚印,单手提着百斤重的寒铁盘踏上湿滑的石阶,“咚”的一声重重顿在三丈高的验器台上!

      第一面,第五面,第十面……

      玄冥寒铁自带刺骨的极寒金气,加上百余斤的死沉分量全压在左手五指之上,搬到第十五面阵盘时,“刺啦”一声,林照棠左手掌心在太华副阵盘齿轮上留下的旧伤彻底崩裂!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染红了乌黑的寒铁盘边缘。

      “林师姐!你的手流血了,我来帮你抬!”柳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扔下算盘冲进雨地里,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去帮林照棠分担另一头。

      可就在两人抬着第十八面阵盘、在湿滑的石阶上脚下一滑、眼看百斤重的寒铁盘就要砸向林照棠受伤的右肩之时——

      “住手!!”

      一声清脆凛冽的怒喝自货栈大门外炸响!

      只见一道鸦青色的身影疾掠而入,手中量天玉尺化作一道白虹,稳稳托住了那只即将滑落的百斤铁箱;紧随其后的唐小满更是带着三名神工宗铸器堂的年轻女弟子冲上前,一把接过了林照棠与柳茹手中的重物!

      来人正是奉师命来货栈后库支取铸剑炭的褚青袖。

      褚青袖看了一眼林照棠左手鲜血淋漓的伤口,又看了看廊下稳坐喝茶的韩震,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对着韩震怒目而视:

      “韩主事!天衍剑宗乃是我宗数百年的盟友,林师姐更是在太华剑隘为护北境断臂的功臣!你身为外务堂主事,不思以礼待客,反而撤走力士、逼迫伤员在泥水里单手搬运百斤寒铁盘——此事若传回宗门、传到家师铸器堂首座耳中,你让天下同道如何看待我神工宗的门风?!”

      韩震没料到这位铸器堂首座最宠爱的亲传大弟子会突然闯进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自嘴硬道:“褚师侄,这是外务堂的交割公事,用不着你铸器堂插手……”

      “玄冥寒铁阵盘本就是我铸器堂锻造的器物,如何不归我管?!”

      褚青袖寸步不让,直接亮出腰间铸器堂首座亲传的赤金剑令,厉声喝道:“铸器堂所属弟子听令!即刻将余下十八面阵盘全部抬上验器台,擦净泥水,配合天衍宗柳师姐逐一核验!小满,去打一盆温水和金创药来,替林师姐包扎左手!”

      有了褚青袖撑腰,几名铸器堂弟子三下五除二便将剩下的阵盘全部搬上了高台。韩震见讨不到便宜,又忌惮褚青袖师父的威势,只得冷哼一声,灰溜溜地起身躲进了后堂。

      验器台旁,唐小满眼圈红红地替林照棠清洗左手血口;褚青袖则亲自陪着柳茹核对交割账册。

      在翻找货栈底层耗材底单时,褚青袖无意间从韩震方才坐过的太师椅暗格夹缝里,抽出了半页未来得及烧毁的暗红炭笔领料单——上面赫然写着:【三月廿九夜,外务堂韩震私领违禁破甲凶器“分岳试甲钉”三枚,拟交驭兽宗北荒卫氏弟子试用】。

      褚青袖瞳孔猛地一缩,深知这“分岳试甲钉”乃是专门用来打入巨兽活骨缝隙、强行炸裂背甲的阴损禁器!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后堂一眼,借着替柳茹合上紫檀算盘匣的动作,飞快地将那半页暗账塞进了柳茹的算盘匣底层,压低声音道:

      “柳师姐,匣底有韩震私运禁器的铁证,回驻地后速交沈师姐与苏首席,切莫声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甲下听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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