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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公开偏选 沧溟试剑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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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天衍剑宗赴山海会的正使飞舟比原定日子提前抵达了浮山外苑。
随闻星回一同下船的,不仅有负责交涉防务的开阳峰长老,还有作为天璇峰主算随团的柳茹,以及负责协理海风阵图的林照棠。
久别重逢,又是在三千里外的海上仙城,到了入夜时分,柳茹便做主在浮山海市最热闹的“望潮楼”二层订了一桌临窗海鲜席,拉着沈清辞、林照棠、祝遥,连同闻讯赶来送剑鞘草图的褚青袖与唐小满一起聚餐。
入夜后的浮山海市千灯映海,繁华得令人目眩神迷。
数以千计的南海夜明蚌与悬空琉璃鱼灯顺着百里街巷一路亮到海边,楼下水道里游弋着背驮彩灯的发光水母,海风吹来烤灵贝与桂花酒酿的甜香。
席间,柳茹一边给右臂还绑着轻薄杉木片的林照棠夹了一筷子去壳的清蒸灵虾,一边笑着打趣沈清辞:“我还当某人头一回自己坐船出远门,要在苍梧渡口迷路呢,没想到比我们先到了两日,气色倒比在太华山顶喝冷风的时候好多了。”
林照棠用已经练得颇为熟练的左手夹起虾肉,哼了一声:“她能迷什么路?人家可是在太华一剑成名的沈大轮值,刚上船就有神工宗的高徒送试剑青石。”
被点到名的褚青袖非但半点不恼,反而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
这位神工宗铸器堂的首座亲传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鸦青织金短衫,衬得身姿愈发高挑英挺。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满了精密符文的雪浪纸图纸铺在桌角,又解下腰间那柄羊脂白玉雕就的“量天玉尺”,走到沈清辞身侧,眉眼含笑地柔声道:
“柳师姐、林师姐莫笑我,在破浪号上若非沈师姐那一剑,我三年心血铸就的流云剑胎早就毁在乱流风峡了。沈师姐,我昨夜已将‘流云木芯剑鞘’的初稿画了出来,只是鞘口吞吐剑气的弧度还差最后两分尺寸,可否容我再用玉尺细量一回?”
沈清辞尚未答话,祝遥已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量呗!咱们沈木头那把枣木剑跟了她十几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合该让神工宗的大铸剑师给配个金贵的!”
沈清辞便解下腰间的枣木剑,平放在桌案边。
褚青袖眼神顿时变得无比专注。她俯下身,一手按住剑柄尾端,一手执着温润的量天玉尺,顺着焦黑的枣木剑脊一寸一寸极仔细地比量着。因量得入神,她半边身子几乎贴在了沈清辞右肩旁,束发的赤金算筹下垂落的一缕青丝随着海风轻轻晃动,不经意间拂过了沈清辞搁在膝头的手背:
“剑脊中段比寻常制式短剑厚了半分,难怪受风不颤……沈师姐,你平日拔剑时,拇指习惯抵在剑格左上方三寸处对不对?我在这儿给你嵌一圈温润的南海暖玉,冬天握着便不会冻手了。”
“不用嵌玉,寻常木口就好。”沈清辞见她靠得极近,不动声色地往内侧挪了半寸。
“那怎么行?我褚青袖亲手为沈师姐铸的鞘,自然要用最好的料子——”
褚青袖正抬起头,满眼倾慕地含笑看向沈清辞,二层雅座通往露台的竹帘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缓、极从容的脚步声。
“看来我来得不巧,打扰诸位雅兴了。”
清润如玉的嗓音顺着夜风飘入席间。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竹帘被一名提着琉璃宫灯的驭兽宗侍女轻轻掀开,苏挽秋一袭浅青衣衫立在露台灯影之下。
她似是刚巡视完海市西渡口的夜防过来,发间白玉木兰簪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左腕上束着那条青灰布带,怀里还抱着正在打哈欠的白狐雪影。
“苏首席!”
柳茹、林照棠与褚青袖等人忙起身见礼。
苏挽秋含笑颔首,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她缓步走入席间,目光极其自然地在褚青袖手里那柄还贴在枣木剑脊上的量天玉尺上停了一瞬,眼底笑意不减分毫,只转头对跟在身后的酒楼掌柜温声吩咐道:
“这一桌皆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再添一壶十年份的沧溟桂花酿,今夜的席面全记在我名下。”
掌柜连声应下退去。祝遥拍手笑道:“那就多谢苏师姐做东了!苏师姐巡完夜了?快坐下一起喝两杯!”
“酒便不喝了,你们慢慢聚。”
苏挽秋走到沈清辞椅背旁停下,伸出右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越过褚青袖的玉尺,轻轻拿起桌上那柄系着青铜子铃的枣木剑,顺手递还到沈清辞怀里,语调温和得滴水不漏:
“只是方才海图阁的执事送来了一卷太华与沧溟交界处的旧水文图,里头有几处春季风向刻度与《南风春脉录》对不上,明日一早宗主便要调阅。清辞,你若吃饱了,不如随我去听竹小筑把那几处刻度核对清楚?”
褚青袖握着量天玉尺的手指微僵,看着苏挽秋自然无比地替沈清辞理了理衣领,只得退后半步,干笑道:“既、既有紧急公务,那我明日再去寻沈师姐……”
沈清辞本就已经吃过了七八分饱,闻言立刻站起身来。
临出雅座前,柳茹忽然想起了正事,忙拉住沈清辞的衣袖叮嘱道:“清辞,核对完图纸早些回驻地歇息!你可别忘了,今日下午开阳峰长老把交割阵盘的差事派给了我和林师姐——明日辰时正,我们要去东街神工宗的货栈,当面核验今年两宗交换的那三十六面‘玄冥寒铁阵盘’。神工宗那个韩震白日里在兽苑吃了瘪,正憋着火想拿我们撒气呢,林师姐右手还没好利索,我又只会拨算盘,明日辰时你可得准时陪我们过去压阵测气!”
林照棠在旁嘴硬了一句:“谁要她压阵,我一只左手也能去……”话虽如此,却还是看了一眼沈清辞。
沈清辞看着两位同门,郑重颔首:“我记下了。明日辰时初刻,我回驻地大门等你们,陪你们一起去神工宗货栈。”
柳茹这才放下心来,欢快地摆手放她离开。
走出灯火通明的望潮楼,海市喧嚣渐远,通往后山“听竹小筑”的青石竹径幽静清凉。
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沈清辞走在苏挽秋身侧半步,等走过了三道石桥,还是没忍住侧首问道:“海图阁那卷旧水文图,当真有刻度对不上?”
走在前面的苏挽秋脚步微顿。
夜明珠柔和的清光透过竹叶缝隙落在她侧脸上,她回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沈清辞,眼尾缓缓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沈师妹这是怪我不解风情,打断了人家铸器堂高徒替你量剑镶玉的好事?”
沈清辞一怔,摇头道:“我说了不用镶玉,是她自己要量的。我只是怕南风春脉录真记错了刻度,耽误你们防备黑潮。”
苏挽秋静静看了她两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带着几分卸下首席威仪后的散漫与愉悦:“你的春脉录一笔一划比谁都准,没有半处错漏。不过听竹小筑倒确实备了一壶刚泡好的九叶莲心茶——走吧,陪我看完后半夜的潮汐图,亥时末我送你回天衍驻地。”
那一夜在听竹小筑的灯下,两人并肩核完了整整三卷外海潮汐旧图,直到亥时末刻,沈清辞才带着一身清冽的茶香返回天衍驻地歇下。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海上却起了五级劲风。
卯时三刻,沈清辞便早早起身洗漱完毕,换上整洁的素白剑袍,将枣木剑悬在腰间,准备赶在辰时初刻去驻地门口与柳茹、林照棠汇合,一同前往东街的神工宗货栈。
谁知她才刚走出客舍院门,一名驭兽宗的值守弟子便气喘吁吁地自山顶飞奔而下,拦在她身前急声道:
“沈仙师留步!外海黑潮前锋比预计提前了一日涌动,今晨海水水位骤涨三尺!灵枢宗主刚刚传下急令,原定明日的‘右翼百丈甲隙实勘’提前至今日辰时初刻进行,命各宗参议与随行好手即刻前往背城东侧的‘右翼甲渊台’候命,不得延误!”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
辰时初刻——正好与她昨晚答应柳茹、林照棠去神工宗货栈核验三十六面寒铁阵盘的时间撞在了同一刻!
“天衍宗的柳茹师妹和林照棠师姐可曾接到通知?”沈清辞追问。
“回沈仙师,此次甲隙实勘只召各宗主事与精锐护法前往甲渊台观摩,其余核对器物账目的随团弟子仍按原定日程去东街交割。”
沈清辞站在分岔的青石路口,向东望去,是通往神工宗货栈的下山石阶;向北望去,则是云雾翻涌、钟声急促的右翼甲渊台。她只迟疑了两息,便先随传令弟子快步赶往甲渊台——按昨日灵枢真人所言,下入百丈甲隙只需一人随苏挽秋护法,甲渊台上金丹好手云集,未必就非她下渊不可;若是旁人领了签,她只需在台上点个卯,半刻钟内便能赶去东街货栈与柳茹汇合。
然而,当沈清辞赶到右翼甲渊台时,才发觉台上的气氛早已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这座建在负岳玄龟右翼边缘的石台之下,便是一道宽仅丈许、深不见底、不断往外喷吐着腥咸海雾的幽暗甲隙。
灵枢真人与鹿鸣真人高坐台前;廊下的青玉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二枚刻着各宗金丹精锐与驭兽宗内门高手名字的紫檀木签。
神工宗主事韩震正站在案前,指着下方的甲隙高声道:“温宗主,甲隙深达百丈,底下海潮暗涌,凶险异常!为防有人下渊后拓印不实,依老夫之见,今日这随苏首席下甲护法、共同见证拓片的人选,当从这十二枚金丹好手的紫檀木签中抽取!”
战备派金丹执事卫铮早已按着腰间雁翎刀踏前一步,沉声道:“宗主,苏师姐!弟子卫铮修为金丹后期,自幼熟习水性,愿接紫檀首签,随苏师姐下入甲渊护法,亲眼查验右翼有无骨裂!”
另一侧,神工宗的褚青袖见韩震眼神阴鸷,怕本宗其他武修下去使坏,也咬牙上前一步抱拳道:“温宗主,晚辈褚青袖虽是器修,亦是金丹初期,身上带有三件护身灵宝,愿随苏首席下渊,以神工宗铸器堂清誉担保拓片公正!”
一时间,台上十余名金丹修士摩拳擦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今日主持实勘的苏挽秋身上。
韩震更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苏挽秋:“苏首席,这十二枚紫檀名签皆是金丹期以上的精锐,无论你挑哪一位同下甲渊,老夫与各宗同道都绝无二话。”
他算盘打得极精——这十二人里,十人佩的是刚猛霸道的百炼寒铁灵剑或玄铁重刀,一旦进入狭窄幽闭的百丈甲隙,只要底下稍有海潮异动、那些金丹武修催动燥烈金气护体,锋锐剑气立刻便会刺激得负岳玄龟剧烈痉挛,届时不用神工宗动手,玄龟自己就会把松动的右翼主甲崩裂开来!
狂乱的海风吹过甲渊台,卷起苏挽秋浅青色的衣袂。
面对韩震的步步紧逼与卫铮灼灼的视线,苏挽秋神色平静如水。她走到那张青玉案前,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那一排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签上方轻轻掠过,却连一枚都没有碰。
在满堂错愕的注视下,苏挽秋竟直接伸手探入木签匣最底层,从角落里抽出了一枚毫不起眼、只写着外路轮值弟子名字的素色青竹牌,再顺手提起案边那盏用于深渊探路的青铜防风珠灯。
她转过身,越过按刀待命的卫铮,越过满脸期盼的褚青袖,也越过台上十余名金丹好手,缓步走到石阶边缘,将那枚青竹牌与防风珠灯一并递到了刚赶到阶下的沈清辞面前:
“甲隙里头风黑,石阶也滑。沈师妹替我提个灯吧。”
哗——!
满廊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不可思议的哗然!
“什么?!选一个筑基后期的外宗轮值弟子?!”
卫铮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道:“苏师姐!百丈甲渊底下暗流汹涌,你放着满台金丹好手不用,怎能偏选一个刚拆了夹板、连铁剑都使不得的筑基剑修下去护法?万一底下遇上浊气暴起,她如何护得住你?!”
韩震更是冷笑出声:“温宗主,苏首席这般明目张胆地越过十二枚紫檀金丹签,独选与自己私交甚笃的沈清辞下渊,未免太儿戏了吧?莫不是怕我等金丹修士下去看清了真相,故意挑个好拿捏的熟人下去做假拓片?!”
“韩主事慎言。”
苏挽秋站在阶前,一手提着防风珠灯,甚至未曾回头看韩震一眼,清冷的声音却清晰传遍整座石台:“昨日宗主法旨说得明白,下入甲隙者,需‘剑气纯粹、不带燥火金气’。案上十二位金丹道友皆佩寒铁重刃,金气外放三尺,一下甲渊便会惊扰玄龟底脉;唯有天璇峰的《清风剑诀》与雷击枣木剑至纯无锋。至于她护不护得住我——腊月太华天枢碑下,百丈诛邪星罡她尚且接得住,就不劳韩主事替我的安危操心了。”
说罢,苏挽秋垂下眼帘,静静看着阶下的沈清辞,将手中的防风珠灯又往前递了半寸。
满台百余道或质疑、或审视、或惊讶的目光,瞬间如聚光一般落在了沈清辞一个人身上。
沈清辞站在石阶下,看着面前那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青铜珠灯。
她脑海里无比清晰地闪过昨夜望潮楼里,柳茹拉着她衣袖说的那句“明日辰时你可得准时陪我们过去压阵”,以及林照棠那只还绑着杉木片的右臂。此刻已是辰时初刻,柳茹和林照棠定然已经站在天衍驻地门口等她了。
可是抬起眼,她看见的是韩震眼底毫不掩饰的算计,看见的是卫铮紧按刀柄的逼视,更看见了苏挽秋越过满堂金丹、在众目睽睽之下孤注一掷递向她的那枚青竹牌。
若她此刻退后一步拒绝接灯,不仅苏挽秋当众力排众议的决断会瞬间沦为九宗笑柄,一旦换成佩带寒铁利刃的金丹修士下渊惊伤玄龟,整座浮山外苑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一息之间,沈清辞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没有退后半步,而是上前一步走上石阶,伸出左手,稳稳接过了苏挽秋手中的青竹牌与那盏青铜防风珠灯:
“好。我替苏师姐提灯。”
接过风灯后,沈清辞立刻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枚天璇峰的随身木符,塞给站在廊柱旁的一名天衍宗传讯小弟子,压低声音快速嘱咐道:“速去驻地门口寻柳茹师妹与林照棠师姐,就说我临时奉命下入右翼甲隙实勘,请她们将东街神工宗货栈的阵盘交割推迟两个时辰,待我午后上来亲自陪她们去验!”
那小弟子忙领命跑下山去。
沈清辞望着小弟子远去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歉疚;随即收敛心神,左手提灯,右手按住腰间焦黑的枣木剑,与苏挽秋并肩走向了那道深不见底的百丈甲隙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