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换甲之议 九宗各怀私 ...

  •   灵枢兽苑的正厅极为轩敞,四壁皆由整根合抱粗的南海沉香竹搭建而成,竹窗外便是云雾翻涌的百里龟背山林。

      沈清辞随苏挽秋迈入门槛,依足晚辈礼数,双手将怀中那封烫金的《山海外路帖》与太华百日试任所录的《南风春脉录》举案齐眉,向主位上的两位尊者端正行礼:

      “天衍剑宗天璇峰弟子沈清辞,奉玄微家师与闻星回师姐之命,携太华南风台春脉实录前来浮山外苑交割会盟,见过灵枢宗主,见过鹿鸣前辈。”

      主位之上,驭兽宗宗主灵枢真人(温照蘅)抬手虚扶。

      这位炼虚后期的宗主看上去不过四十许妇人模样,发髻间只簪着一根温润的古黄杨木钗,宽大的深紫道袍袖口常年带着淡淡的晒干草木与灵兽绒毛气息。她接过侍女呈上的《南风春脉录》翻看了数页,见上头不仅把三万玄燕、三千灵鹿过境的时辰记了个分明,连底层二十头太古眠云鲸换气的五处暗涌水道都用朱墨双色画得清清楚楚,眼底不由露出一抹温和的赞许:

      “腊月里鹿鸣师妹从太华回来,把你在天枢剑碑下十五剑定星罡的事说了三回。今日一见,果真是玄微道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人不骄躁,字也写得踏实。”

      下首的鹿鸣真人含笑接话道:“师姐有所不知,这孩子在天璇峰守了三百多年演剑台,连剑穗上的流苏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编的。清辞,快莫站在阶下了,去挽秋身旁坐,尝尝我今晨刚让人从后山摘来的沧溟云雾茶。”

      沈清辞谢过赐座,在苏挽秋下首的一张竹椅上端正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头。

      然而厅内的温煦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待侍女奉上新茶,坐在客席首位的神工宗外务堂主事韩震便轻轻放下了茶盏。这位年逾四百岁的金丹圆满老者生着一双精明锐利的鹰眼,抚了抚袖口绣着的赤金铸锤纹,向主位上的灵枢真人拱手道:

      “温宗主,既然北境太华南风台的春脉图已经送到,那咱们今日在山海会正席前,也该把正事议一议了。明日便是四月初一,镇守沧溟海口的这尊‘负岳玄龟’已满百年换甲之期。按三百年前九宗在神都立下的旧约,每逢玄龟换甲,当由贵宗开启背脊阵锁,容我神工宗匠师先行剥取其背脊右侧松动的三块百丈主甲,用以锻造镇守北境与天渊外路的九宗重器。我宗此番连‘分金熔炉’与三十名大匠都已随船带到了西渡口,不知贵宗打算何日动工?”

      坐在韩震下首的天衍剑宗开阳峰随行执事亦点头附和:“韩主事所言甚是。腊月太华剑隘一役,我宗古剑碑受损不轻,急需负岳玄龟的百年旧甲磨粉入阵,加固北境防线。趁如今海面尚算平静,早一日取下旧甲,各宗也能早一日安心。”

      两人话音方落,厅内左侧席位上,一名身穿驭兽宗玄黑铁甲骑装、左颊留着一道深褐色风霜冻疤的中年女修猛地站起身来。

      她叫卫铮,乃是驭兽宗内主掌北荒苦寒兽场的战备派金丹执事。

      “宗主!弟子以为韩主事所言极是,当在三日内立即起甲!”

      卫铮抱拳躬身,声音粗砺如砂石摩擦,眼圈却微微泛红,“去年冬月北荒兽场连遭三场黑风灾,底下的防寒阵盘碎了一半,御寒丹药更是见了底!跟随弟子驻守北荒的七名外门师弟,为了护住幼兽棚,活活冻死在了风口里!神工宗与百草谷昨日已向弟子承诺,只要能在四月初三前交割这三块百年旧甲,他们便立即拨付五十面新阵盘与三百瓶赤阳护脉丹送到北荒——宗主,旧甲横竖是要褪下来的死物,北荒几百名弟兄却等着这批东西救命啊!”

      厅内几名战备派执事闻言,纷纷动容低叹,跟着起身请命。

      “卫师姐,北荒弟兄的难处我比谁都清楚,但玄龟背上的旧甲此时绝不能强剥!”

      不等主位上的灵枢真人开口,坐在鹿鸣真人身后的郁飞琼已霍然起身。她右臂上的旧兽齿疤痕在竹窗日光下分外醒目,语气斩钉截铁:

      “负岳玄龟并非死物,更不是任人宰割的矿山!以往百年换甲,皆是待其自身气血充盈、新壳在底自然顶落旧甲之后,我宗才去海渊拾取。如今四月刚至,新壳尚未长成,神工宗却要用熔炉外力强行撬剥三块百丈主甲——一旦伤及龟背真血,谁担得起这个干系?!”

      韩震捻须冷笑一声:“郁道友此言差矣。负岳玄龟体长百里,背甲厚逾十丈,最外层的角质旧甲早已干涸松动,便如凡人剪去一截指甲一般,何来伤及真血之说?莫不是贵宗想独吞这三块百年灵甲,故意拿护灵当借口推脱九宗旧约?”

      “韩主事若觉得百丈主甲只是一截指甲,不妨先看看这十年来的沧溟海图与龟息脉录。”

      一道清越冷冽、却又从容不迫的声音自右侧首座响起。

      苏挽秋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抬手示意门外候着的两名内门弟子将一只沉重的紫铜卷轴架抬入厅中。

      哗啦一声,一幅长达两丈、用朱砂与石青细细绘就的《浮山玄龟十年脉息图》在厅堂中央铺展开来。

      苏挽秋站起身,走到图纸前,修长的指尖精准点在玄龟背脊右翼第三块主甲的下方,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

      “其一,自三年前南境地脉异动以来,负岳玄龟每次换气吐纳,右翼第三块主甲下方的脉息便比左翼滞涩两成。我疑心那里有一道早年南海大劫留下的陈年骨裂暗伤,近年来受海底外泄的阴寒浊气侵蚀,旧伤正在暗中复发。旧甲未落,尚能替它遮挡海水倒灌;此时若强行撬开右翼主甲,无异于揭开伤疤任由海毒侵骨。”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海图向东南外海划出一条深黑色的弧线,声音更沉了几分:

      “其二,据我宗高空灵禽与外海哨船连续十日的观测,十年一遇的沧溟‘黑潮大飓’已在三百里外成形,至多七日便会正面撞上浮山外苑。在黑潮过境之前动甲,一旦玄龟因剧痛在海面翻侧,整座浮山背城上千名各宗修士与旧盐街百户凡民,顷刻间便要葬身海底——这个责任,神工宗担得起么?”

      连环两问,有理有据,有图有册,瞬间将韩震方才那顶“违背旧约”的大帽子顶了回去。

      韩震面色微变,盯着海图强辩道:“这……这不过是苏首席一家之言!百丈旧甲之下隔绝神识,谁曾亲眼见过里头有所谓的陈年骨裂?万一里头根本没有暗伤,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九宗重器与北荒战备?!”

      卫铮也咬着牙看向苏挽秋:“苏师姐!若真有骨裂暗伤,我卫铮绝不逼宗门伤龟;可若只是猜测,北荒的弟兄实在等不起了!”

      厅内两派争执不下,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的灵枢真人。

      灵枢真人面色沉静,手指在黄杨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满堂喧哗立时止息。

      “韩主事要重器,卫铮要北荒战备,挽秋与飞琼要护玄龟与背城安危,皆有道理。”

      灵枢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炼虚大修不容置疑的决断:“既争在‘有无暗伤’四字上,那便眼见为实。右翼第三主甲边缘有一道天然换气裂隙,深达百丈,直通底层龟骨。神识虽探不进去,人却可以下去。”

      她目光扫过苏挽秋与韩震,一锤定音:

      “本座予你们三日之限。三日之内,由挽秋带一名剑气纯粹、不带燥火金气的剑修随行护法,亲自下入百丈甲隙实勘并拓印龟骨实况。若甲下完好无损,四月初四一早,本座亲自开阵,容神工宗取甲,战备全归北荒;若甲下果真有骨裂浊伤,则今年换甲大典全面暂缓,谁若再敢妄言强剥,休怪本座以驭兽宗门规处置!”

      此言一出,无论是急于取甲的韩震、求药心切的卫铮,还是主张护灵的郁飞琼,皆无话可说,齐齐躬身领命:“谨遵宗主法旨!”

      议事既毕,众人陆续散去。

      苏挽秋被灵枢真人留下商议外海黑潮的防务细节,鹿鸣真人便派了一名伶俐的小童,先引沈清辞前往安排在半山竹林间的客舍安顿,并约好傍晚与祝遥、叶停云在后山丹房相聚。

      午后雨歇,阳光透过翠绿的竹叶洒在湿润的青石小径上。

      沈清辞放好行囊,正顺着山道走向外苑上城的百草丹房,打算去看看叶停云与祝遥安顿得如何。谁知刚走到丹房外侧的一道月洞门回廊后,便听见前方假山石畔传来了韩震压低却极具诱惑力的声音:

      “……祝遥侄女,老夫与令师赤阳长老也是两百年的老交情了,还能害你不成?”

      沈清辞脚步一顿,立在翠竹阴影下望去。

      只见回廊尽头的凉亭里,祝遥正怀抱阔口炎剑站在台阶上;而在她面前,神工宗主事韩震正满脸含笑地捧着一只紫檀锦盒,盒盖掀开,里头赫然放着一封盖着神工宗长老会大印的赤金保举信,以及一枚火光流转的四阶“赤火精晶”。

      “老夫早就听闻,祝侄女在腊月太华一役中,为了救那群霜角灵鹿,不惜劈碎火种匣、耗尽了苦修三年的赤阳离火本源,这才在腊月二十八的宗门大比上憾失今年‘赤阳丹炉’的首座之位。”

      韩震叹息一声,将紫檀锦盒又往前递了三寸,压低声音道:“似你这般控火奇才,若因一时心软便要在外围冷灶上再熬十年,岂不可惜?老夫今日不妨与你交个底——那负岳玄龟右翼旧甲底下的筋络极为坚韧,便是三日后实勘准许取甲,单凭我神工宗的器械,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剥得下来。只要祝侄女肯在四月初四开甲之日,以贵宗秘传的‘九转离火针’替我等暗中炙烤甲缝连接处的活肉,逼玄龟吃痛自行崩落旧甲……这枚四阶赤火精晶立时归你补足本源,且我神工宗三位太上长老联名修书致贵宗掌门,保你下月直接重掌赤阳丹炉首座!如何?”

      竹影之后,沈清辞眼神微冷,右手已按上了腰间木剑。

      凉亭之内,祝遥低头看着锦盒里那枚足以让她省去三年苦修的四阶赤火精晶,以及那封能让她立刻拿回梦寐以求的赤阳丹炉首座的保举信,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天知道她为了那座赤阳丹炉熬了多少个日夜。回到玄火宗的这两个月里,看着昔日手下败将趾高气扬地住进赤阳主峰,而自己只能守着北境偏院的小炭炉一点点重聚火苗,她夜里做梦都想把首座之位拿回来。

      “祝侄女是个明白人,不过是顺手放几缕火苗的事,神不知鬼不觉……”韩震微笑着伸手,欲将锦盒塞入她怀中。

      “啪!”

      一声脆响,祝遥猛地伸出手掌,一把将那只价值连城的紫檀锦盒合死,毫不客气地硬生生推回了韩震怀里!

      这位一身绯红猎装的年轻火修抬起头,明艳张扬的眉宇间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股如烈火般灼灼燃烧的傲气与厌恶:

      “韩执事,我祝遥是想拿回赤阳丹炉,可我还没下作到拿灵兽的活肉血髓去换炉位的地步!”

      祝遥按着背上的阔口炎剑,声音清亮铿锵,震得亭角竹叶簌簌作响:“在太华剑隘的时候,三千头霜角灵鹿从我火幕底下跑过去,领头的母鹿王还回头朝我点了点头;方才上山的时候,脚下这头负岳玄龟驮着咱们几千号人稳稳当当地在海里游,连口大气都没喘!你们神工宗要铸重器,凭真本事等它自然蜕甲便是,想让我祝遥用玄火宗的火去干那活剥龟壳、火烤灵脉的阴损勾当——门儿都没有!”

      韩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鹰眼微眯,沉下脸道:“祝遥,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为了几头不通人言的畜生得罪我神工宗、丢了赤阳首座,值得么?!”

      “有什么不值得的?”

      祝遥傲然扬起下巴,拍了拍腰间的赤铜小火壶:“我玄火宗的火,是用来融冰救人、炼丹成器的堂皇正道之火!三年本源耗尽了,我自己一炉一炉重炼便是,用不着旁人施舍半块火晶!韩执事请回吧,莫脏了叶师弟丹房的门槛!”

      韩震气得脸色铁青,重重一甩袖袍:“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咱们走着瞧!”说罢捧着锦盒拂袖而去。

      待韩震走远,祝遥才独自站在凉亭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旧火囊,小声嘟囔了一句:“……四阶赤火精晶啊,这老狐狸真舍得下本钱,可惜跟错了主人。”

      “明年去神都的时候,我陪你去北境火脉深处寻一块干净的。”

      沈清辞自月洞门后缓步走出,走到凉亭台阶下,抬头看着她,认真说道。

      祝遥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沈清辞全听见了,耳根微红,哈哈一笑跳下台阶,一把揽住沈清辞的肩膀:“你这木头怎么走路半点声音都没有!行啊,这可是你说的,等明年咱们一起去北境火山口挖一块比他那颗大十倍的火晶,气死那个老匹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换甲之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