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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禽衔梅 她一眼看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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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道剑印交完,山门的迎客钟声已沉沉荡过了第三轮。
天璇峰主演剑台上,整块寒玉青石的坚霜冻层上整整齐齐印着三百道细而端正的白痕。最初的几十道尚显滞顿,至末尾处,已如游丝入石,深浅如一。值守的执事师姐蹲在石前,拿手指头一道道数完,抬头瞅了瞅沈清辞那只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的右手,又好气又好笑地在名册旁画了一道朱批:“行了,三百道一道不少。峰主跟前我替你销账,快去山门吧,再晚一步,天枢峰那帮吹毛求疵的执礼官又该拿戒尺记你的名字了!”
沈清辞收剑躬身,把玄微真人留下的空姜茶壶妥帖放进石栏下的竹篮里:“多谢师姐。”
她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剑袍。
三百次出剑收势,化开的雪水早将两袖浸透,袍角沾着寒玉青石表面震落的白霜碎屑。湿透的布料被山风一刮,紧紧贴在单薄微颤的腕骨上,显出几分狼狈。
这样去迎九州贵客,于天衍宗门之仪而言,本是失礼。
“师姐,赶得上回半山石屋换身干爽衣裳么?”她迟疑着问了一句。
“我的傻师妹,九宗云舟都已经停在迎客坪外头了,这会儿回半山换衣裳,迎客钟都敲完了。”执事师姐赶苍蝇似的冲她挥了挥手,“赶紧去,往天璇峰队尾角落里一站,外人瞧不见!”
沈清辞便不再多言,只是将两截湿冷的袖口仔细向内折起两圈,拍净膝头的冰碴,反手将枣木剑别入腰带,疾步向山门行去。
天衍剑宗的山门隐于七峰环抱的万仞绝壁之上。三千级白玉石阶自翻涌的云海深处拔地而起,直抵青霄。阶道两侧古松盘虬,千百口古拙的青铜编钟悬于覆雪的松枝之下。平日里这些铜钟受大阵封禁,无声无息。唯有九宗齐至这等甲子盛典,山风才会层层掀开重压,激荡出传彻百里的清越长鸣。
当沈清辞踏上最后一方平阶时,各峰队列早已森然肃立。
天枢峰居首,弟子皆着雪青滚金华服,佩玉锵鸣。天璇峰居次,弟子清一色素白利落剑袍,人人身负寒光逼人的本命长剑,杀伐剑气甚至逼得身前积雪难以凝结。偏东处的瑶光峰门人,则广袖临风,袖缘以银线绣着细密的道门云篆。
沈清辞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站进天璇峰队尾。
前排的江照耳朵尖,一听见动静便偏过头来,还特意往旁边挪了半步,拿自己宽大的绯红滚边剑袍替她挡住主道巡视执事的视线。
“你还真在日落前交齐了三百道?”江照压低嗓门,斜着眼睛瞄她被软革护腕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手腕子没断吧?”
沈清辞平缓了下微促的喘息,微微抬了抬右腕:“没断,你的护腕很托力。”
江照瞧着她那副旧袍沾霜、鬓角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的狼狈模样,嫌弃地啧了一声,趁前头执礼长老不注意,飞快伸手替她把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嘴里低声咕哝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站我后头别乱动,省得被许峰主抓去罚站。”
当的一声,悬松古钟余音回荡,方才自冻云中率先掠入的那只丈许青羽灵禽,此时已在三千白玉阶上空盘旋至第三周。
它的翎羽在晚照残阳下泛着流转的金芒,双翼滑过寒风时沉静无声,口中衔着的那截江南白梅花蕊含露,长唳一声,稳稳将梅枝投向迎客古松下的古青玉瓶之中。
执礼长老拂尘一扬,护山大阵如水波荡漾,裂开一方宏大的迎客通路。
“驭兽宗至。”
风雪激荡,云海外那数艘庞然巨舟踏破云浪,缓缓靠拢山门石坪。
驭兽宗的云舟不似寻常仙门规制。舟身无寸铁,皆以百年青木为骨,青藤缠绕船舷,栏杆两旁随处可见或卧或立的珍奇异兽。有的灵狐眯眼蜷缩,有的彩雀梳理飞羽,在呼啸的罡风里安静得仿若融于山川。舟侧一面绣着“万灵环抱”的青金大旗随风猎猎展动。
灵枢真人立于首舟船头,宽袍大袖,面容温润慈祥。
而在灵枢真人身后侧立的十余名随行弟子中,有一名青衣女修,瞬间夺去了山门前许多弟子的目光。
她站得并不靠前,衣饰亦不张扬,偏生自有一股渊深如海的定气。
那女修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雅道袍,外笼轻薄的月白披帛,袖缘收紧,绣着细致的藤蔓金纹。她肤色是少见的冷白,眼尾微微低垂,含着三分山泉浸过的温软,不见寻常天骄的逼人锋芒。满头青丝仅簪一枚透雕的青玉簪,簪尾缀着一枚小巧的银铃,风过时偶有微弱的灵响。怀中抱伏着一只雪白灵狐,狐尾毛绒修长,尖端点缀着一滴淡金色的印记。
风雪落在她月白披帛的肩头,不显萧索,倒如春山初融时落上梅枝的细碎霜花。
沈清辞只看了一眼,便按迎客仪轨规规矩矩地垂下了眼帘。
仙门见礼,久视旁宗首座是不敬。
天枢峰长老已然迎上前去,向灵枢真人见礼寒暄。两宗礼数尚未周全,后方云海间忽有一阵异香随风沁入。
丹鹤引项高歌,百草谷法驾破雪而落。十余名白衣青带的医修联袂而下,后头一名年纪尚幼的小弟子初登这三千丈极寒雪峰,被凛冽罡风呛得掩口轻咳。领头的年轻女修叶停云顺手从袖囊摸出一粒温肺丸塞进她嘴里,又抬手替她把衣领拢好,动作干脆熟稔。
随后,玄火宗烈焰飞辇碾压长空,赤炎滚滚,灼人的热浪隔空扑来,烤化了沈清辞肩头的雪沫。紧接着厚土门万钧石舟破云悬停,沉雄的气机压得她脚底青砖微震。神工宗机关云鸢木翼轻旋,天机阁素白星盘悄然而至。妙音坊画舫纱缦低垂,幽微琴音顺风拂过耳畔,将满山兽鸣压下三分。直至无为观一叶扁舟飘摇而至,老道合简望松,九宗风华尽萃于此。
七峰之间,宝光交错,灵威浩荡。
九宗天骄隔空对峙,表面温言揖礼,眼底却皆有锋芒隐现。
沈清辞不擅推演这些机锋。
她站在天璇峰最不起眼的阴影里,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驭兽宗的灵兽之上。
那些活物并不似仙剑那般驯服。有幼兽试探着探爪,有灵鸟偏头打量雪原。可无论弟子伸手轻抚,还是低语唤名,修士对灵兽始终留着三分默契的余地。
剑若偏了,凭腕力压回去便是。可活物会受惊,会怕疼,强压不得。
沈清辞低头摸了摸自己腰侧的木剑。
“看什么呢,眼睛都不眨一下。”前排的江照借着整理剑穗的动作,微微侧过半张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嘀咕,“驭兽宗讲究同灵兽结平契,哄着供着跟祖宗似的。要我说,灵兽终归是灵兽,到了战场上,还不是得听修士号令行事?”
沈清辞目光微动,小声回道:“削木料也是要顺着木纹走的。逆着纹理硬劈,木芯就裂了。”
江照被她这套削木料的歪理噎了一下,轻哼道:“就你歪理多,拿仙家灵兽跟山里的老树桩子比!”
沈清辞没有争辩,只是将腰间木剑往后收了收。
见礼既毕,执礼长老引各宗入山。驭兽宗队伍恰从天璇峰弟子阵前穿过。沈清辞依礼垂首,视线落处,唯有一方浅青色的衣角自微湿的雪地上掠过,雪狐自青衣女修怀中轻跃落地,蓬松的尾梢轻扫地面,带起几粒碎雪。
雪狐在白玉石阶旁顿住了脚步,像是嫌弃阶前的积雪太凉,前爪抬了抬,迟迟不肯落下去。
青衣女修随之止步,竟未催促,只是微微垂眸,含笑立在风雪中等它。
偏在此时,前头玄火宗那辆赤炎飞辇落锁停靠,车尾阵枢尚未收尽余焰,一股滚烫刺鼻的焦风顺着石阶扑面扫来!
驭兽宗后排一名扎着双髻的小弟子怀中,正抱着一只尚在换羽期的青羽幼禽。幼禽本就认生怯雪,猛然被这股刺鼻的燥烈焦气一冲,受惊之下发出一声急促尖鸣,双翅扑腾着挣脱了小弟子的手臂,左翼擦撞在汉白玉石栏棱角上折乱了数根新羽,吃痛失衡之下,挟着乱风直朝石阶下方斜撞而去!
而石阶之下,正站着数名刚刚入门、修为尚在炼气期的年轻外门弟子,冷不防被劲风一逼,吓得惊呼后仰,眼看便要滚下千丈石阶!
沈清辞站得最近。
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她脚下步法骤起,身形一晃便已抢在那几名外门弟子身前。
自腰间拔出木剑的刹那,她瞥见幼禽左翼翎羽微乱、翅根擦伤,若以凌厉剑势硬截,幼禽软筋必损。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辞收去剑锋冲势,手腕急翻,改以平整宽厚的枣木剑脊迎着扑面而来的狂暴气浪斜托而上!
呼!
狂乱的灵风被她这一记沉稳的卸字诀一分为二,擦着两侧石栏呼啸散开,身后的外门小弟子连衣角都未曾受损。然而她方才在演剑台点完三百道石印,右腕早已酸麻,此刻强行收劲卸力,反震之力震得虎口一麻,木剑脱手滑落,啪的一声跌在覆雪的青玉阶上。
那只青羽幼禽借着缓冲之势余惊未消,被山门倒灌的北风吹得直往石柱上偏。沈清辞手里没了剑,往前跨了半步,侧过身子张开左臂宽袖,替那只乱扑的幼禽挡住了迎面刮来的风口。
就在她抬起右手想去虚托幼禽之际,风中忽然泛起一声清泉滴落般的轻叹。
“止。”
那声音轻缓轻柔,不高,不厉,顺着山风掠过半空,将周遭躁乱的气机一寸寸抚平。
惊慌乱扑的青羽幼禽在半空中骤然一滞,凌乱翻卷的翅翼顺着那缕温润灵力缓缓收拢。青衣女修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两指间轻夹着一片未曾凋零的白梅花瓣,拂袖轻轻一送。
梅瓣乘风而起,悠悠穿过沈清辞张开的袖影,落在幼禽尖喙之前。
嗅到那缕清苦熟悉的梅香,幼禽狂躁的红眸陡然清明,喉间发出委屈的低微呜咽,收拢完好的右翅,顺着沈清辞遮风的宽袖滑落,被赶上前来的青衣女修伸出双手稳稳托在了掌心。
而那片完成了使命的白梅花瓣,则在风中打了个旋儿,轻飘飘地落进了沈清辞尚未收回的左手掌心里。
“阿翎!”抱鸟的小弟子桑迟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奔上前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青衣女修一手稳稳托着惊魂未定的幼禽,另一手取出一撮灵草药粉按在它左翼翅根的擦伤处,顺着颈侧倒竖的翎羽由上至下缓缓抚了三次,待其平复,方将幼禽交回小弟子怀中,温声宽慰:“莫哭了,只是翅根擦破了点薄皮、扭了软筋,筋骨未伤。你若是先慌了神,它便更不知该靠着谁。北境风冷,拿避风布将它裹好吧。”
桑迟抽了抽鼻子,红着脸重重点头,忙拿棉布把阿翎小心翼翼地拢进怀里。
此时,天枢峰一名执礼师姐快步走了过来,一眼瞥见滚落在玉阶积雪里的那柄焦黑木剑,眉头顿时紧锁,沉声斥道:“哪个座下的弟子?迎客大典上擅离队列、当众落剑,成何体统!”说罢,她又转向桑迟,公事公办地抬手道,“这位小师妹,受惊的灵禽不得带入内坛,需暂交外苑兽栏看管。”
桑迟急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抱紧怀中尚在发抖的幼禽。沈清辞收回左臂,手心里捏着那片微凉的白梅瓣,正要上前一步将落剑之责揽下,一道浅青色的身影已先她一步微微福身,将那位执礼师姐的盘问从容接了过去。
“这位师姐莫怪,是挽秋管束灵禽不周,倒累得贵宗师妹受责了。”
青衣女修弯下腰,修长白皙的手指自雪地里拾起了那柄枣木剑。她没有施展任何避尘法诀,亦不见半分嫌弃,只是顺手用自己月白色的披帛边缘,仔仔细细拭去木剑剑脊上沾染的雪沫。
她转过身,含笑看向那位天枢峰执礼师姐,语调平缓温软:“这雏鸾颈下系着家师亲授的本命灵牌。方才前头飞辇落锁时未收尽余焰惊了它,贵宗这位师妹收锋卸力,也是免得撞伤阶下几位小师妹。师姐若要按律核验飞辇余焰,挽秋这便遣人取灵牌随你去司礼堂备档,如何?”
那执礼师姐闻言一怔,低头果见幼禽绒羽间隐现一缕紫金灵光,再看阶下毫发无伤的外门弟子,方知自己错怪了同门。
“苏首席言重了,”执礼师姐面露愧色,郑重敛衽一礼,“是我未曾问清原委。既是为护灵禽、顾全同门而卸力落剑,自然不算失仪,幼禽亦由贵宗自行照看便是。”
场间风波散去,青衣女修这才握着木剑走到沈清辞面前。她将剑尖稳稳垂向自己,双手将那温润的枣木剑柄平平递至沈清辞身前。
离得近了,沈清辞才看清,眼前女子的右手食指指侧留有一道被猛禽啄抓过的淡色旧疤,指腹亦带着常年控缰磨出的薄茧。一股清浅的冷梅混着百草药香的气息迎面拂来。
“方才多谢你了,还拿衣袖替那小家伙挡风。”女子开口,眼尾弯起浅浅的笑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清辞微拢的左手,“我这片引路的梅花,倒叫你一并接稳了。”
沈清辞耳根猛地一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里那片白梅瓣,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是该先把花瓣递还给人家,还是该先伸双手接剑,迟疑了半息,竟笨拙地把左手往掌心一合,老老实实问:“这片梅花,还要还给道友么?”
青衣女修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么一句实心眼的话,怔了一瞬,眼底笑意顿时更深了几分,连簪尾那枚小巧的银铃都跟着轻轻晃了晃:“送出去的落梅,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若不嫌它沾了雪水,留着夹在书页里便是。”
沈清辞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梅瓣收进干燥的内袖袋里,这才伸出双手去接木剑。
女子的视线顺势落在沈清辞握剑的右手上。那截乌黑发旧的软革护腕下,指节还残留着凿完三百道石痕后的微颤。而那柄木剑的剑柄处,早已被掌心常年摩挲得圆润平滑,泛着温润古拙的光泽。
青衣女修并未立刻松手,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木纹,忽然往前微倾了半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软气音轻声笑道:
“宁可把剑脊磕在青玉阶上,也不肯折了阿翎一根软羽。这剑柄磨得真好,握了有许多年了吧?”
沈清辞握着剑柄的手指轻轻一紧,猛地抬眸看向面前的青衣女修。
四下风雪呜咽,天衍山门前华光溢彩、钟磬齐鸣,可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瞬退远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仅凭一记落剑,便一眼看穿了她藏在木纹底下的分寸。
两人的指尖在微寒的空气中隔着一寸旧木交错而过,谁也没有碰触到谁,唯有一缕温润的梅香顺着木纹悄然漫过掌心。
“天璇峰沈清辞。”她按剑垂眸,耳廓犹带微温,声音却清晰沉稳,“握了三百一十三年了。多谢道友替我拾剑解围。”
青衣女修唇角微扬,青玉簪尾的银铃在风中发出一声轻脆的细响。
“驭兽宗,苏挽秋。”
她微微颔首,脚边雪狐懒懒打了个呵欠,轻跃回她怀中,金尾在雪光中微掠而过。
迎客钟声再度大作,九宗车仗正式启程,浩浩荡荡涌入天衍仙门腹地。
沈清辞收剑别回腰间,重新退回天璇峰队尾。
“喂,沈师姐!”江照立刻拿胳膊肘撞了撞她,满脸稀奇地压低声音,“那位可是驭兽宗的首席大弟子苏挽秋,名满中州的年轻天骄,刚才各峰师姐跟她行礼她都只是客气点头,怎么单单站在雪地里同你聊了半天,还替你擦剑?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腰间别着的枣木剑,右手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内袖里那片柔软微凉的白梅瓣。
山风将石阶上的积雪吹散,剑柄紧紧贴着她的腰侧,带着另一个人方才递还时留下的一丝余温。
“没说什么。”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没入松林的那抹浅青衣角,唇角弯起一点清浅的弧度,“她只是夸我的剑磨得很好。”
江照眨了眨眼,盯了那截焦黑的枣木半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啊?一根雷劈过的破枣木,还磨得好?你们俩到底是谁眼神不好。”
山门大开,风雪满襟。
那枝落入玉瓶的江南白梅在七峰绝顶静静吐蕊,暗香浮动,终于将这片横亘千年的天衍寒冬,撕开了一道初春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