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落天璇 寒玉石上的 ...

  •   天衍剑宗立山四千载,出过七位飞升剑仙、三十六位化神大能,却从未出过沈清辞这样的异类。

      七岁入太华山,掌门亲测其为百年难遇的“天生无垢剑心”。可整整三百一十三年过去,同期入山的弟子大多早已结丹开府,唯独三百二十岁的沈清辞,不仅修为仍卡在筑基圆满,还在过去百年间,接连碎了自己三颗已成雏形的金丹。

      并非灵力不济,只因她那颗无垢剑心太真,容不得半句违心之言。

      剑修结丹必过试心关,需答“为何执剑”。寻常修士背一句宗门训诫便可顺遂成丹。唯独沈清辞,第一次答“护佑苍生”,因她久在深山未见人间,剑心觉其空泛,丹碎。第二次答“斩尽妖邪”,因她未辨是非曲直,剑心不肯盲从杀伐,丹再碎。第三次答“求道飞升”,丹成将圆之际,她低头看着掌中相伴三百余年的旧木剑,知自己心底并不慕九天仙阙,那颗将成的金丹便在她气海内第三次寸寸崩散。

      三次碎丹,气海隐脉尽数受损,每逢寒天阴雪便泛起绵密刺骨的钝痛,更受不得寻常寒铁灵剑的燥烈金气。

      于是今日九宗春试前夕的月末大考上,满山剑修皆佩吹毛断发的寒铁名剑,唯独站在天璇峰主演剑台中央的沈清辞,手里握着那截三尺二寸的雷击旧枣木,将入门最基础的《清风剑诀》演得沉缓而安静。

      台下有人暗自摇头低语,高台上天璇峰主玄微真人案前的朱笔,却一动未动。

      天衍剑宗的三月仍是苦寒。

      风雪自太华七峰深处席卷而至,顺着天璇峰三千丈陡峭笔直的悬崖刮上演剑台,将历代剑修斩出的纵横剑痕,一层层冻成泛着冷铁光泽的青白坚冰。远处钟楼檐角挂着半冬不化的冰棱,罡风掠过,相撞的脆响清冽刺耳。

      沈清辞立在台中,沉腕起势。

      她身上仍穿着天璇峰洗得发白的旧白剑袍,袖口微薄,腰间只束一条不起眼的青灰窄带。人身形清瘦,肩背却挺拔如松,一头乌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绺碎发被雪水打湿,贴在微凉的鬓角。面对台下四面投来的审视目光,她神色安稳,只垂眸看了一眼掌中摩挲了三百余年的枣木剑柄,柄端那络洗得发浅的青色旧剑穗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她足踏中宫,平稳递剑。

      第一式,起剑。

      风穿袖口,冰水沿着指缝渗进掌心,冻得腕骨隐隐发酸。沈清辞垂着眼睫未理会台下的低语,握剑的手稳得有些执拗,每一招都走得一板一眼,半点不肯取巧。

      第二式,回风。

      第三式,拂柳。剑势在寒风中压得沉稳。

      第四式,听雨。

      台下的窃窃私语终于压抑不住,化作几声轻叹散在雪里:“怎地全凭肉身筋骨行剑,半分灵光也不动?”

      “连套入门剑诀都走得比旁人慢了一倍。若非当年测出无垢剑心,换做旁人,早被打发去后山管洗剑池了。”

      “小声些,玄微真人可在上头坐着呢。”

      说话声被风压得很低,但在目明耳聪的剑修耳中,字字分明。

      沈清辞神色未变,只是将第四式平缓地引向第五式。手中这柄雷击枣木蕴着一线雷后生机,温润沉厚,最宜温养旧伤。她日复一日在这演剑台上敛去真气,只凭筋骨蓄势,磨一剑守常之功。

      雪落在长睫上,化作微凉的水珠。沈清辞眨了下眼,继续递剑。

      至第十一式,她的吐纳渐渐契合了风雪的起落。木剑斜递而出,没有耀目的灵光,唯有一道细韧的风压扫开扑面的白雪,在半空中留下一线笔直干净的空隙。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淡了下去。看客起初尚觉迟缓,看久了,反倒被那股沉静如山的定力压得没了声响。

      行至第十七式,崖口侧风骤急,她腕底沉劲微松,木剑转腕滞了半息。

      沈清辞垂眸凝神,指腹扣紧温润的枣木剑柄,稳稳接住脚下步法,一路将二十四式一板一眼地走完。

      高座北侧的玄微真人一身玄□□袍,满头青丝仅以乌木发簪束定,周身三尺之内飞雪皆化细屑。直到沈清辞收剑归位、躬身行礼,台上方才传来一声轻轻的搁笔响动。

      玄微真人正欲开口,台下东南角观礼的开阳峰队列里,一名身着金纹剑袍、腰佩寒铁剑的年轻女修已越众而出,朝着高台躬身一揖:“启禀玄微真人,弟子开阳峰周横。沈师姐这路清风剑走得虽稳,起落间未免失了剑修争先克敌的锐气。弟子斗胆,愿以本峰剑法向沈师姐请招十息。”

      高台之上,玄微真人端起案头的白瓷茶盏,掀开茶盖吹了吹浮沫,淡然颔首:“准了。十息为限,点到即止。”

      台下各峰弟子精神一振,纷纷屏息凝望。周横肃容跃上演剑台,抱拳行礼后锵然拔出腰间寒铁长剑,剑尖寒芒吞吐:“沈师姐,得罪了!”

      话音未落,周横足踏疾风,一式《清风剑诀》中的杀招狂风卷雪挟着刺耳锐啸直刺沈清辞右肩!剑气凌厉,在演剑台青砖上刮出一道白印,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沈清辞站在原地未动半分,只垂眸看着那点疾刺而来的寒芒。待寒铁剑尖逼至身前两尺、周横旧力刚尽而新力未生的半息空档,沈清辞握着枣木剑的右腕才平平往前一递。

      那只是一记最基础的《清风剑诀》第一式,起剑。

      动作明明极慢,却偏偏卡死了风雪流转的唯一生门。焦黑无锋的木剑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穿过漫天剑影,不偏不倚地点在周横持剑右腕的寸口穴前半寸!木剑剑尖凝而不发的沉劲骤然吐出一线,周横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震,手中寒铁名剑脱手斜飞出去,铮然插进三丈外的坚冰之中!

      演剑台上下霎时寂静无声,方才还质疑守常剑路难以应敌的各峰弟子皆停了低语,怔怔看着那截插在坚冰里的寒铁剑。

      周横捂着发麻的右腕连退三步,满脸难以置信:“你连灵光都未动,出剑怎会比我还快?”

      沈清辞收回木剑,垂眸看着她,神色认真:“我的剑不快。是你方才第三步迈急了,气浮在剑尖上,腕底是空的。我只是顺着风声,把剑递到了你换气的地方。”

      周横面皮微红,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终究心服口服,拾起佩剑向沈清辞抱拳一礼,规规矩矩退下石台。

      高台上的玄微真人淡淡瞥了一眼台下,目光重新落回沈清辞身上:“破个手底虚浮的躁进之辈,便当自己练稳了?方才第十七式迎风转腕,为何慢了半息?”

      沈清辞握紧木剑,低头老实回话:“回师尊,方才侧风急,弟子腕底力道松了一瞬,还未练到家。”

      玄微真人凝视着阶下那个洗得剑袍发白、冻得鼻尖微红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徒弟,半晌,重重哼了一声,抓起案前朱笔在宗册上一点。

      “去台东寒玉石前,第一式,三百遍。”玄微真人把朱笔往笔洗里一丢,冷声道,“日落之前,在石上交出三百道深浅如一的剑印。少一道,明日也不必去春试丢人现眼了!”

      沈清辞恭声下拜:“是,弟子领罚。”

      高台之上,玄微真人已拂袖起身。经过台东角落时,她像是嫌风雪扑面碍事,随手一抖玄□□袍的广袖。一道极隐秘的避风法印悄无声息地没入台角青砖之下,瞬间替那方寸之地截去了五成刮骨的北风。案头那只尚自冒着热气的粗陶姜茶壶,也被她顺手留在石栏边,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训斥:

      “膳堂今早送来的姜汤煮得太辣,难以下咽。练完剑自己拎回半山石屋刷干净,省得搁在台上碍为师的眼!”

      沈清辞看着石栏边那壶热气腾腾的姜茶,耳根微暖,对着玄微真人远去的背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弟子遵命。”

      待玄微真人的身影没入后殿风雪,围观的各峰弟子见大考散场,陆续三三两两地散去。

      “沈清辞!”

      台下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女声,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躁,“方才在台上,你这是打算把这一套清风剑慢腾腾磨到明年开春去么?我站在底下看你转腕,手里的剑都快替你急得生锈了!”

      出声的是江照。她入门比沈清辞晚了两百余年,年纪轻轻便已修至筑基圆满,只差半步便可叩关结丹。少女一身绯红滚边的剑袍,眉眼锋利明亮,腰间寒铁长剑上缀着一丛格外鲜艳的红剑穗,迎着飞雪烈烈翻卷。江照性子烈、嘴也快,平日并不存恶毒心思,只是最见不得人慢条斯理。

      她几步跨上石阶,瞥了眼台东那块覆满坚霜的寒玉青石,一把解下腰间红穗寒铁剑,连鞘塞进沈清辞怀里:“换这把。峰主都已经回殿了,谁盯着你用什么剑?那寒玉青石冻得跟生铁似的,你拿把木剑硬戳三百下,今晚手还拿不拿筷子了?拿我的剑划拉三百下交差,半个时辰就能收工去喝热汤。”

      沈清辞抬手接住。寒铁剑入手沉坠,隔着剑鞘都能透出一股刺骨的庚金寒气,蛰得她虎口微麻。

      她并未拔剑,只拿袖角仔细擦去寒铁剑鞘上沾的雪沫,双手递还给江照:“铁刃留的是切痕,木剑留的是钝印。值守执事认得痕迹,换不得。”

      江照盯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半点不肯通融的眼睛,僵在半空半晌,才气呼呼地把佩剑别回腰间:“不识好歹,随你在这儿磨到天黑去!”

      沈清辞走到演剑台东侧的寒玉青石前,还没顾上起势,台下覆雪的石阶上便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佩环叮叮当当的脆响。

      “清辞,你慢着点动手,先让我喘口气。”

      同在天璇峰执事堂当差的师妹柳茹一手提着水碧色道袍的裙摆,一手拎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编小炭篓,气喘吁吁地爬上石台。她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一见沈清辞单薄的旧剑袍,眉头便拧成了疙瘩,二话不说先把炭篓往石栏边一搁,伸手去拽沈清辞的衣领。

      “刚去你屋里送银霜炭,被褥都是潮的,猜你肯定还在台子上受冻。”柳茹一边数落,一边踮起脚尖,替沈清辞把被雪水濡湿、往里卷了一截的中衣领口一点点翻正理平,“领口磨毛了边也不拿针线缝两针,冻得下巴颏都青了。”

      柳茹的手指常年翻检典籍,带着一股淡淡的松墨温香,擦过沈清辞微凉的脖颈。沈清辞被她拉扯着衣领,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缩了缩脖子,任由她摆弄,过了两息才小声道:“这件旧袍子穿惯了,挥剑时不卡肩膀。炭火我屋里还有半篓,够用的。”

      “够用什么,你屋里那半篓全是烧剩下的碎炭渣子,点起来光冒烟不发热。”柳茹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方油纸包紧的滚烫热盐包,不由分说塞进沈清辞的左袖袋里。

      “屋里的炭盆我替你生起来了,傍晚迎客穿的干净剑袍也架在火盆边烘着。这半篓银霜炭搁在石栏下头,手冻僵了就引个火诀烤一烤,别硬扛。”

      左袖里的热盐包隔着粗布透出源源不断的暖意,烘得沈清辞微僵的肋下都跟着回暖起来。她看着柳茹因拎了一路炭篓而勒出红痕、被山风吹得通红的手指,把左袖里的热盐包掏出来半截想递回去,老老实实应道:“台角有师尊留的避风印,不冷。你还要去山门核对名册,盐包留着自己暖手罢。”

      柳茹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将热盐包严严实实塞回她袖袋深处,嗔道:“少跟我推来推去,执事堂里烧着地龙,谁稀罕你这袋粗盐?我先去前山合拢名册了,晚上再来查你的炭盆,要是敢省着银霜炭不烧,明儿我就把你的炭火全扣在执事堂。”

      柳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身风风火火地朝台下走去。

      沈清辞走到石栏边,提起那半篓银霜炭挪到避风印笼罩的干燥青砖内侧,冲着柳茹的背影叮嘱了一句:“西侧石阶背阴结了冰,你下山慢些走。”

      “知道啦,啰嗦师姐!”柳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水碧色的裙摆很快没入漫天飞雪之中。

      沈清辞摸了摸袖中热乎乎的盐包,这才走到寒玉青石前,横剑在胸,深吸一口冰冷的风,起手递出。

      木剑平推至青石寸许之外,剑尖轻触石面坚霜。

      第一遍,腕底力散,雪落而石不留痕。

      第二遍,手腕发麻,石面寒霜仅现一点白沫,转瞬被风吹尽。

      直到第十遍、第二十遍,掌心老茧磨在粗糙的枣木柄上,虎口渐生刺痛,一身沉劲终于顺着腕骨凝在一线,寒玉青石的坚霜冻层上才稳稳印出了一道细浅端正的灰白剑痕。

      日头被层层灰云深锁,天色愈显阴沉。就在沈清辞练至第一百二十遍、额角热汗混着冰水往下淌时,眼前忽地飞来一团乌黑的东西,不偏不巧砸在她脚边的雪地上。

      那是一只半旧的乌黑软革护腕,边缘磨损泛白,内衬却还残留着被人揣在怀里焐出来的温热体温,混着淡淡的剑油香气。

      “换上。”江照站在石阶下,红剑穗在风雪里晃来晃去,她别过脸看着远处的松树,硬邦邦地说道,“你那只破布护腕全叫雪水泡烂了,待会儿山门迎客大典,旁人瞧见还当我们天璇峰穷得连件护具都发不起。用完给我刷干净还回来,少一道剑印,我都去峰主跟前告状!”

      沈清辞弯腰捡起那只犹带余温的软革护腕,冲着那个风风火火跑远的绯红背影应了一声:“知道了,多谢师妹。”

      她解下湿透结冰的旧布条,将温热的软革护腕一圈圈扣在酸痛发颤的右腕上,又端起石栏边玄微真人留下的那壶姜茶喝了两大口。辛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经脉里的寒气。

      沈清辞擦净嘴角,再次握紧了木剑。

      天地浩大,万壑无声。台上唯有风雪,唯有木剑破开严寒的沉闷呼啸。

      第一百八十遍,第二百遍,青石上的剑印一道道叠加。

      青石上的细痕一道道延伸开来,虽浅若蛛丝,却笔直端正,收势皆齐。

      当的一声,一道沉雄悠远的钟鸣骤然自远处的山门方向破空而来。

      钟声浑厚如苍龙低吟,自云海之底逐层荡开,连七峰坚冰都为之微颤,惊起万壑飞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九宗迎客钟响了。

      沈清辞剑势微顿,立在满台浅痕之中,抬眸向山门望去。

      苍茫雪幕在这一瞬被磅礴浩瀚的灵光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最先穿透冻云的,是一只翼展数丈的青羽灵禽。它身姿矫健如游云,双翅微展,口中正衔着一枝含露初绽的江南白梅,划过迎客松青黑的枝桠,将这一方苦寒雪峰染上了一线惊艳的春色。

      灵禽之后,数艘青木巨舟破云穿风,驭兽宗万灵环抱的青金战旗随风猎猎翻卷。在其身后,百草谷的百丈丹鹤、神工宗的机关浮鸢、妙音坊的垂纱画舫相继自云海跌宕而出,宝光映彻长空。

      那是汇聚了九州绝顶风华的盛大春意。

      沈清辞静静看着那枝掠过天际的白梅。寒风将她额前的碎发拂乱,她低头看了看石板上刻下的第二百零一道剑痕。

      还差九十九道。

      她垂下眼睫,右手单执枣木长剑,左手并指虚引剑诀,重新将气血沉于脚下。

      风雪复起,山门处的煊赫繁华被她尽数隔绝在剑锋之外。

      第一式。

      起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