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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腊月十九 雪落茶沸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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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天璇峰顶的晨雪刚停,沈清辞便在寒梅崖外阵的老梅根下埋了三尾银脊鱼。
鱼是昨夜用慢火细细烘透的,去尽了细刺,以两层干净油纸裹得严实。她在避开盘虬梅根的背风处掘了个浅坑,将油纸包端正放入,再一捧一捧覆上新雪。只是新雪松软,无论怎么拍平,瞧着总有一块翻动过的浅痕。沈清辞蹲在树下端详片刻,索性折来一截枯梅枝,将周遭三尺内的浮雪一并拨乱了些。
枝头积雪受震,簌簌落了她一肩。
沈清辞抬手拂去肩头雪沫。她今日穿的仍是那袭洗得发浅的旧白剑袍,外头却多拢了一条宽大的灰绒披肩——那是柳茹昨夜特地从瑶光峰药庐跑来塞进她屋里的。柳茹当时一面替她比量肩宽,一面笑吟吟地数落:“既然约了驭兽宗的苏首席来寒梅崖看梅,总不好还像平日巡山一般清寒单薄。我库里正好有两张北境雪兔绒,紧赶慢赶托针线房拼了一条,你明日只管披着去。”只是柳茹估算她身量时留得略宽了些,山风一吹,右侧边角便总往下滑。
清晨出门前,她照例去主峰石亭呈交了早课剑册。玄微真人只扫了一眼册页上端正的墨字,便淡淡道了一句:“寒梅崖风硬,早些去,不必赶回来上晚课。”师尊素来不问弟子私交,却特意免了她今日的晚课,连柳茹塞在食盒底层的两枚冻冬梨与半包松木银炭,也一并让她提上了山。
沈清辞将滑落的披肩往肩头拢了拢,转身拂净界石旁的青石方案。
一只紫砂小风炉,两只粗陶茶盏,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冻冬梨。炉膛里的松木银炭烧得极稳,清泉初沸,白汽袅袅升入疏落的红梅枝间,将方圆数尺的寒气烘得微暖。
日影刚漫过第三道山梁,崖顶覆雪的松林间便传来了极其轻快的踏雪声。
沈清辞等到第二声落雪才转过身。
一团银白如电的影子自青石后飞窜而出,蓬松的大尾巴在雪地上扫开一片琼花,径直扑向老梅树下。雪影在沈清辞靴边熟稔地绕了半圈,湿漉漉的鼻尖微抬,下一瞬便毫不含糊地奔着她方才拨乱浮雪的地方刨了下去。
沈清辞伸手欲拦:“再等片刻。”
雪影双爪翻飞,只偏过毛茸茸的脑袋睨了她一眼,刨得愈发起劲。
“你拦不住它的。”
梅林外传来的嗓音清润,带着一丝长途御风后的微哑。
沈清辞蓦地抬头。
苏挽秋立在覆雪的石坡之上。她今日着了一袭浅青暗纹长衫,月白披帛自臂弯垂落,随山风轻轻扬起一角。乌黑的长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缺了一瓣花角的白玉木兰,左腕袖口处,依旧束着去年断剑台上沈清辞解给她的那条青灰布带;而她腰侧一边悬着驭兽宗掌事的迁灵银铃,另一边则端端正正佩着那柄仅有寸许长短的青竹鞘小木剑。
她自南境踏云而来,鬓角碎发还凝着未曾化尽的细霜,眼尾被高空罡风吹出一点浅淡的薄红;可在梅林疏影间含笑望来时,神色闲适得仿佛只是从隔壁山峰信步走了一遭。
沈清辞静静看了她两息,道:“你来了。”
“嗯。”苏挽秋缓步走下雪坡,裙裾拂过残雪而不染纤尘,“紧赶慢赶,总算未曾逾时。”
“还早了一刻。”
“那一刻,是留给这贪嘴狐狸的。”
话音未落,雪影已从坑里叼出了那包油纸,四爪并用,眼看便要将麻绳撕扯开来。苏挽秋俯身捏住它的后颈皮毛,轻巧地将油纸包从狐口中夺了下来:“你埋得太浅,莫说离着三丈,便是隔着半座山头它也闻得见。”
“再深会伤着梅根。”沈清辞实话实说,伸手自纸包里取出一尾烘得金黄酥脆的银脊鱼递给雪影,“我也没指望能瞒过它,只想让它多费半盏茶的工夫。”
雪影一口叼住鱼干,生怕自家主人再抢,一溜烟蹿到界石后头,拿雪白的大尾巴严严实实盖住鱼身,吃得头也不抬。
苏挽秋看着纸包里剩下的两尾鱼,眉梢微扬:“这另外两条,也是给它的?”
“你若想尝,可以分你一条。”沈清辞认真道。
苏挽秋唇角微弯,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沈清辞,你去年在寒梅崖亲口定下的腊月十九之约,今日请我上山,就拿烘鱼干待客?”
沈清辞正提壶斟茶,闻言手腕微顿,低头看了一眼石案:“还有冻梨。”
“好,那我便尝尝天璇峰的冻梨。”
苏挽秋解下腰间备用的白木验羽匣搁在案角,撩衣落座。沈清辞将刚斟好的一盏热茶推到她手边,滚烫的茶汽氤氲而上,将女子微凉的指尖一点点熏染出温润的血色。
“昨日到山后,先去看过玉翎了?”沈清辞问。
“去瞧了一眼。换了三根新主羽,左翼的剑煞余毒已清,只是脾气比去年还要矜娇些。”苏挽秋捧着粗陶茶盏,眼波流转,“季禾如今不吹银哨了,改在低舍外头拿木梆子报时。玉翎倒好,每日非要等季禾把灵泉水换上三遍,才肯赏脸喝一口。”
沈清辞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季禾同我提过,说它如今是雪鹤苑的祖宗。”
苏挽秋目光一转,落在她搭在壶柄的右手拇指上,笑意微敛:“手怎么伤了?”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她右手拇指内侧有一道寸许长的新痂,被滚热的茶汽一熏,边缘泛着浅红。她常年握剑,茧子俱在虎口与掌心,极少伤及此处,当下也未遮掩:
“前日削一根铁梨木,刻刀滑了半寸。”
“好端端的,削铁梨木作甚?”
“季禾说玉翎换主羽时足爪无力,总踩不稳旧松木架。”沈清辞平静道,“我记得天璇峰后山向阴处生着几株百年铁梨木,木质沉重,遇冰雪而不滑,便去砍了一截削成新栖架。昨日季禾搬去试了,玉翎站得很稳。”
苏挽秋凝视着她,良久未语,忽然伸出右手,轻轻拉过沈清辞的手腕,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翻过来摊在自己掌心。
女子的指腹温凉如玉,轻轻擦过那道新结的红痂。
“削得好看么?”苏挽秋低声问。
“能站稳。”
“我问的是好不好看。”
沈清辞认真想了想:“玉翎没有拿喙啄它。”
苏挽秋眼底笑意复又漾开,自袖中摸出一只龙眼大小的白玉脂盒,以指尖挑了一点碧色药膏,极轻柔地按在沈清辞拇指的红痂上,一寸寸化开:
“那便是极好看了。”
药膏带着清冽微苦的雪莲香气,触肤生凉。沈清辞指尖微缩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把手抽回来,只低声道:“已经结痂了。”
“我瞧见了。”
“那何必浪费灵药?”
“带都带来了。”苏挽秋合上玉盒收回袖中,顺势替她将滑落半肩的灰绒披肩拢回颈侧,指尖隔着柔软的绒毛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嗓音轻得像落雪,“总不能从南境背了三千里路,再原封不动地背回去。”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沈清辞甚至能清晰嗅到她衣襟间沾染的冷冽松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便在此时——
“铮!”
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得令人心头发紧的剑鸣,毫无预兆地自寒梅崖外阵的界碑深处震响。
那是护山大阵感应到剧烈天地异动时自发崩起的警戒之弦。
两人几乎在同一刹那抬首望向南天。
原本晴朗澄澈的东南天际,不知何时竟翻涌起一层沉重如铅、边缘泛着暗红的墨色厚云。云层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如地脉崩裂般的闷响。原本自北向南吹拂的凛冽寒风,竟在半空中像撞上了一堵无形高墙,硬生生被压低了数丈,打着旋儿倒卷而回。
“风向反了。”沈清辞按剑起身,神色骤凛。
寒梅崖立于天衍南麓,每逢腊月,必是北风顺崖南下。可此刻,一股裹挟着刺骨阴寒的狂飙,正从南境天际逆冲北上。
苏挽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她一步踏至崖口,仰望着那片急速逼近的暗红铅云,眸光沉凝如冰:“不止是风反了……你看云层里。”
沈清辞凝目望去。
灰暗压抑的铅云深处,起初只是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星白。
紧接着,是十点、百点、千万点。
宛如一条流淌在九天之上的星河被人悍然砸碎,成千上万只背生深蓝近黑翎羽、尾尖燃着一点幽白星芒的灵禽,正逆着狂暴的气流,发疯一般朝天衍山门撞来。
“是星尾玄燕。”苏挽秋袖中手指骤然扣紧,“它们本该沿南境暖流迁往南海越冬,怎会在这个时节逆风北逃?”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方的百余只玄燕已被逆乱的罡风裹挟着,狠狠撞上了寒梅崖外围的无形护山剑障!
轰!
护山剑障受外力激荡,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淡金剑纹。狂暴的气浪倒卷而回,将界石案上的粗陶茶盏当场掀翻,连紫砂风炉都震落在地,尚未饮尽的茶汤泼洒在积雪里,腾起一片白雾。那些翼展不过尺许的灵禽哪里经得住天衍剑阵的反震之力,只听一片凄厉细碎的啾鸣声响彻云霄,数十只前锋玄燕当场羽折血溅,如断线黑雨般从半空栽落下来,而后方的万千鸟群受惊煞驱赶,根本来不及转向,仍在源源不断地往金色剑障上撞去。
“外阵剑气太盛,再撞下去,前群必死绝。”
苏挽秋毫不犹豫,抬手摘下发间那支缺角木兰簪纳于袖中,扯落一缕青丝发带将满头乌发利落高束。她右手一翻,腰间那枚古拙的迁灵银铃已扣在掌心,皓腕轻振——
叮、叮、叮!
三声清越空灵的铃音穿透暴雪,裹挟着驭兽宗精纯的安魂灵波,如一圈圈温润的水纹在崖外荡开。那些正欲拼死撞向剑障的玄燕群闻得铃音,混乱的星白尾光猛地一滞,硬生生在剑障三尺外拉起了一道险之又险的弧线。
然而高空逆风太烈,仍有三十余只力竭重伤的玄燕无法凭自身之力悬停,顺着崖壁乱流直坠而下,眼看便要被外阵底部交错的残存剑气搅碎。
“清辞,削平阵底回风!”苏挽秋清喝一声,月白披帛自袖中如流云飞卷而出,迎空化作三丈宽的柔韧气障。
“好。”
沈清辞早已拔出腰间那柄焦黑的枣木剑。
她没有动用半分霸道刺目的杀伐剑芒,双足如苍松扎根于覆雪界石之上,右手木剑顺着阵壁底部最狂乱的风口斜斜一拂——正是她锤炼了整整十数载、早已化入骨血的《清风剑诀》第一式。
一剑出,乱雪成线。
原本自护山剑障反弹而回的森然剑风,在触及那柄古拙木剑的刹那,便被温润深厚的无垢剑意抚平了棱角,贴着千树老梅的枝头化作一道平稳绵长的托举清风。
坠落的三十余只伤燕借着这道平风卸去冲势,纷纷扬扬地落入苏挽秋展开的月白披帛之中,未曾再添一分新伤。
当值的寒梅崖巡山弟子此时才面色煞白地御剑赶到,一见漫天盘旋哀鸣的星尾玄燕,骇然失色:“怎会有数万玄燕同时冲山?这是百年一次的南境万灵潮?!”
“速用急符禀报天枢主峰。”苏挽秋将披帛中的伤燕收入温和的避风袖囊,语速极快,“星尾玄燕乃万灵潮的最高层前锋,连它们都被逼得弃了南路逆风北折,说明南境三层迁徙天河已彻底断绝。后头的三千霜角灵鹿定也在往北逃,连云海深处的太古眠云鲸怕也拦不住了。”
巡山弟子手里的传讯玉符险些捏碎:“可寒梅崖是绝壁死路,大群走兽根本过不来,它们若北折,唯一能走的山口岂不是——”
“是太华剑隘。”沈清辞收剑而立,目光望向西南方那座耸入苍穹的险峻剑峰,一字一顿道。
恰在此时,南天翻滚的暗红铅云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一声嘶哑却熟悉的禽鸣刺破风雪。
只见桑迟御着一柄受损的青木叶跌跌撞撞冲上山崖,那只翼展半丈的青羽灵禽阿翎紧随其侧拼命振翅,左翼新换的翎羽已被鲜血染红大半。
“阿翎!”苏挽秋脸色微变,纵身掠上崖顶巨石,袖中青藤飞卷而出,稳稳扶住力竭跌落的一人一禽。
桑迟跌坐在雪地里,嘴唇冻得乌紫,却死死抓着苏挽秋的衣袖,将一枚布满裂纹、染着黑霜的青玉简塞进她手里,急声道:
“大师姐!师尊在南风眼外被狂化的高阶领兽缠住了!半日前南风眼地底突然裂开一道天渊暗隙,阴寒死气冲断了三层灵路,三千霜角鹿正被死气驱赶着往北疯逃,连底层的眠云鲸群也乱了,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撞上太华剑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