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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太华剑威 木剑入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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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华剑隘,乃天衍宗镇守南疆的第一天堑。
相传三千年前,天衍开派剑尊曾于此迎战自南境裂隙溢出的滔天凶潮,一剑劈开两座万仞雪峰,留下一道宽仅百丈、深不见底的云海峡谷。后世大能依剑痕走势,自南口至北境于峡谷两侧绝壁依次立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座高达百尺的青黑古剑碑。七碑相连,引九天星罡化作无形剑幕,锁死南北风道。寻常飞鸟莫说越隘,便是擦着剑幕边缘掠过,也要被森然星罡绞落寒渊。
当沈清辞与苏挽秋携着桑迟乘急行云板赶至太华主台长阶之下时,峡谷之外的天地已彻底变了颜色。
铅灰色的暴雪云层压得极低,三万余只自南境逃亡而来的星尾玄燕被挡在南口第一剑碑的无形星幕之外,进退维谷。它们不敢落往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渊,只能顶着狂暴的逆风在半空中盘旋嘶鸣。数万点幽白尾光在晦暗的风雪里明灭冲撞,不时有体力耗尽的幼燕被乱流掀翻,擦着冰冷的崖石坠下去,远远望去,宛如一片随时会彻底崩碎的悲凉星海。
山脚云海之下,隐约可见下弦村的凡人屋舍已纷纷熄了炊烟灯火,村口警示天风的铜片在狂风中发出急促的撞击声。
沈清辞按着腰间木剑疾步拾级而上。还未踏上主台,青石阵盘前激烈争执的声音便顺着朔风传了下来。
协理太华防务的开阳峰金丹执事闻星回一身深青劲装,高挑利落,左眉一道旧剑疤冷冽如刀,腰间按长短整整齐齐悬着七枚青铜阵钥。她右手按着天枢主峰刚传来的法旨玉简,左手搭在阵盘边缘试探石温,沉声道:
“掌门玉宸真人法旨已至:南风眼异动乃地脉天灾泄流,万灵避祸北折,非是妖邪叩关。即刻将七座古剑碑的诛邪星罡收束三成,依冬守旧例开启第一道平风渡廊,放前锋玄燕过隘!”
“不可!”
站在主台阵枢旁的紫袍宿老厉声喝止。此人乃是奉命协防太华的摇光峰长老厉苍,修为已至金丹圆满,左颊一道深可见骨的暗红旧疤一直延伸入衣领,那是三十年前南境凶潮冲破太华副阵时留下的死印。他一只枯瘦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阵枢铜环,目光扫过崖外密密麻麻的灵禽,声音沙哑而冷硬:
“闻师侄,掌门师兄远在天枢主峰,未见此间风势,焉知关外凶险?方才驭兽宗小弟子带回的急讯写得清清楚楚,南风眼裂开的是天渊暗隙!三十年前那场兽潮,我摇光峰一十九名守碑弟子便是因一时心软开了副门,被裹挟着阴煞的狂兽撞碎阵基,尸骨无存!如今这三万玄燕之后紧跟着三千霜角灵鹿与太古云鲸,万一其中混入半成被阴煞侵染的狂兽,一旦卸去三成星罡放进太华剑隘,谁敢拿天衍宗百里山门与满台弟子的性命去赌?!”
他踏前一步,周身金丹圆满的沉重剑压勃发,震得石台积雪四溅:
“依老夫之见,今日一寸阵门也不可开!即刻敲响太华警钟,全开‘七星诛邪大阵’锁死南口!至于关外受阻的鸟群,是死是散皆是天命,总好过毁了太华三千年基业!”
台下几名经历过北境苦战的协防执事闻言面露惧色,纷纷抱拳附和:“厉长老所言不无顾虑!此刻南风逆乱,一旦开阵卸防,万一古剑碑受冲崩裂,我等百死莫赎!”
闻星回面色紧绷,指节在青铜阵钥上捏得发白:“厉师叔!《天渊之盟》明载,九宗共护南境生灵迁徙天河。关外三万玄燕灵台清澈,并无半点入魔狂化之兆,若连试风都不试便合阵见死不救,岂非逼着万灵撞死在剑幕之上?!”
守在第一剑碑阶下的年轻女修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那是开阳峰筑基初期弟子林照棠,今年九十二岁,个子不高,右耳缺了一小角,冬守的深青袖口用牛皮护腕扎得极紧。她先习惯性地摸了一遍腰侧挂着的副阵钥与记风阵绳,昂首朗声道:
“回禀厉长老!弟子随闻师姐在太华守了三年第一碑,每逢腊月下半,南口虽有逆流,只要按闻师姐八十年来摸准的旧风期,将第一碑风门只开三尺窄缝,便能借峡谷回音稳住阵基,绝不会伤及剑碑根本!弟子愿立军令状,亲自下第一悬台守门!”
她为争这第一剑碑的正守班次苦熬了整整三年,眼里满是初生牛犊的锐气与笃定。
“你一个筑基初期的毛头丫头懂什么?!”厉苍怒目而视,“今日天象大变,岂是往年旧风期可比?!”
“厉长老既知今日天象异于往年,便更不该把三万生灵堵死在第一碑外。”
一道清润如冰泉击石的声音,自漫天风雪的长阶尽头传来。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苏挽秋缓步踏上太华主台。她一袭浅青暗纹长衫外罩月白披帛,乌发以青丝高束,肩头还沾着赶路时的薄霜;身侧半步跟着手按焦黑枣木剑的沈清辞,身后则是刚服下护心丹、正在替阿翎包扎左翼的桑迟。
苏挽秋甚至没有动用灵压去与厉苍硬顶,只行至主台石栏前,抬手指向关外那片在幽暗铅云下盘旋冲撞的星尾玄燕,语调沉静而清晰:
“厉长老只知三十年前狂兽冲阵之祸,却未看清眼前的风脉。星尾玄燕体内皆存一丝星辰灵力,三万玄燕聚于百丈狭谷,若不开风门疏导,不出半个时辰,它们力竭撞死在诛邪剑幕之上,三万道破碎的精魄怨煞聚而不散,便会如引火之油,将三十里外南风眼外泄的阴寒死气硬生生吸进太华山口。届时死气混着怨煞从地底腐蚀七碑阵基,莫说三成星罡,便是十成诛邪大阵也要从根部崩塌。”
此言一出,满台哗然。
厉苍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关外已开始零星撞网坠落的玄燕群,嘴唇动了动,强自沉声道:“即便如苏首席所言需开风门疏导,可此刻南风逆乱,一旦卸去前碑三成星罡,狂暴乱流冲刷石碑,谁能精准控住风廊?若是失控撞毁古碑,照样是死路一条!”
“所以不能完全按旧风期开门。”
苏挽秋目光凝注在玄燕群尾羽那一层忽高忽低的幽白星芒上,转头对闻星回道:“闻师姐请看,玄燕群的尾光在第一剑碑外三十丈处有一道明显的断层——飞在左侧的鸟群尾羽下压,说明峡谷底部的暗冰侧风比往年提前了一刻钟,正从西南侧壁往上倒卷。第一剑碑开隘时,切不可按旧例开满三尺,最多只能开两尺半,且第五剑碑必须有人提前压住回风涡!”
站在阶下的林照棠闻言一怔,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记录了三年的旧风册,忍不住小声争辩道:“苏首席,太华第一碑的西南侧风向来要等主风过境两刻钟后才会抬升,闻师姐守了八十年从未出错。若是只开两尺半,三万玄燕得放到什么时候去?开三尺足够稳住了!”
闻星回也看了一眼天色。后方三千霜角灵鹿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便会抵达,若只开两尺半,玄燕主群根本来不及在鹿群压境前过完。
这位统管太华冬守的金丹执事权衡两息,当机立断抽出腰间第一枚青铜主钥,沉喝道:“陆衡,去后方点齐替班风签!林照棠,持一号副钥下第一剑碑,先按三尺开试风门,若有异动立刻收半尺!其余各碑弟子就位!”
“是!”林照棠精神一振,用力拍了拍腰侧阵绳,提着寒铁长剑飞身掠下第一剑碑悬台。
沈清辞站在主台侧翼,目光却没有看热闹的阵盘,而是紧盯着第一剑碑下方三丈处那片微微发暗的绝壁雪雾。
她的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石栏上。指腹常年握木剑磨出的厚茧,清晰地感受到了石栏内部传来的一丝极其细碎、却与主风方向截然相反的横向震颤。
“苏师姐说得对。”沈清辞忽然转头,对身旁的闻星回低声道,“石栏里的震纹是斜的,底下的侧风已经起来了。”
她话音未落,下方第一剑碑已然轰鸣开启!
嗡——!
屹立于峡谷最南端的百尺“天枢”古剑碑剧烈震颤,碑面铭刻的开天剑纹由刺目的赤金转为温润的青白,横亘在两山之间的无形星幕缓缓向两侧裂开一道三尺宽的渡灵豁口。
被困在关外多时的星尾玄燕前群见生路骤开,当即发出一片激昂啾鸣,数千只玄燕收拢双翼,化作一道乌黑夹杂着星白的光流,顺着豁口鱼贯冲入!
林照棠双足钉在第一悬台边缘,双手握剑导引风向,眼见前群顺利入关,紧绷的嘴角刚露出一丝喜色——
异变陡生!
南天翻涌的铅云深处,那股苏挽秋与沈清辞方才预警过的狂暴西南侧风,竟裹挟着磨盘大的暗冰,毫无征兆地自峡谷底部倒卷而上,如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顺着多开出的那半尺豁口,狠狠砸在刚刚卸去三成防御的第一剑碑侧面!
咔嚓!
第一剑碑底部镇压风脉的青石基座当场裂开一道尺许长的缝隙!
守在碑下的林照棠脸色煞白,她到底只有筑基初期修为,手里的寒铁剑刚催起刚猛剑芒想要硬顶,便被狂暴的侧风连人带剑掀飞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剑碑石面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裂闷响,林照棠右臂尺骨当场折断,整条右臂软软垂下,腰间记风的阵绳崩断滑落深渊风窝,手中维持风廊的一号副钥也脱手飞出悬台!
“第一碑基座裂一尺!风偏西南三寸!”
饶是痛得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嘴唇咬出血来,林照棠在坠向悬台边缘的刹那,仍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报出了准确的方位!
与此同时,失去副钥稳固的第一剑碑至中段第五剑碑之间,瞬间卷起了一道狂暴的“九曲回风涡”!刚冲入峡谷的数百只星尾玄燕如同落入磨盘的枯叶,被旋风扯碎队形,其中十余只折翼的玄燕被拍入崖壁下方的风窝死角,而林照棠的身影也顺着结冰的石阶直滑向万丈深渊!
“照棠!”
闻星回脸色大变,可她双手死死扣着总阵盘的主钥,一旦松手,整座剑幕便会当场崩塌,压死关内数千灵禽;她只能拔出背上未出鞘的连鞘长剑,反手一剑死死卡进总阵盘的机括齿轮,强行截停了继续扩大的豁口!
厉苍站在高处,惊怒交加地喝道:“侧风提前,第一碑已裂!筑基弟子根本压不住风眼,快快合死阵门,否则连中段第五碑都要保不住!”
就在林照棠半截身子滑出悬台冰沿的刹那,一道素白如松的身影已自高台侧翼疾掠而出。
沈清辞甚至没有等任何人发令。
在石栏震纹骤乱的第一瞬,她便已提剑起步,足踏覆雪铁索,几个起落冲至第一悬台外侧,左手稳稳一把扣住林照棠扎紧的牛皮护腕,借着腰腹下沉之势将她整个人拽回安全石阶之上;右手木剑顺势在半空一挑,剑脊分毫不差地接住了那枚坠落的青铜副钥!
刚从后方取来风签匣的开阳峰师兄陆衡紧随其后抢下石阶,一把扶住痛得浑身发抖的林照棠。
林照棠脸色惨白如纸,未受伤的左手却死死抓着沈清辞的衣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沈师姐……别关门!我的阵绳掉在底下风窝里了,风窝石缝里还卡着十几只活燕……第五剑碑的回风涡若没人压住,进来的三千只前群全得撞死在峽谷里!”
“我知道。”
沈清辞低头看了她一眼,将那枚冰冷的青铜副钥握在掌心,抬头望向主台上的闻星回,声音清冽而平稳:
“闻师姐,第一碑交由陆师兄收束半尺,我去守第五剑碑,压住回风涡。”
“胡闹!”厉苍厉声喝止,“第五剑碑玉衡位正处九曲回风涡核心,林照棠刚在第一碑断了右臂,你一个同样是筑基期的丫头,手里连柄寒铁灵剑都没有,提着根木头上去送死不成?!”
“她接得住。”
苏挽秋立在高台边缘,毫不迟疑地开口,同时右手已解下了腰间那枚雕着繁复云纹的驭兽宗迁灵母铃,“刚猛铁剑易折,第五碑需要的不是斩风的利刃,是不断线的平风。闻师姐,请开五号阵槽!”
闻星回看了一眼面沉如水、呼吸却没有半点紊乱的沈清辞,想到去年冬末北麓断剑台卷宗上那记劈开庚金剑煞的木剑,咬牙喝道:“是我误信旧风期,此过战后自领!沈清辞,第五碑不求你以力压风,只求你稳住三尺平风线三刻钟!陆衡,接管第一碑,每隔一刻以风签报数!”
“领命!”
沈清辞不再多言,反手握住青铜副钥,足尖在覆冰铁索上一点,纵身跃上横贯于万丈深渊正中的第五剑碑悬台。
此处孤悬于百丈峡谷咽喉,脚下是翻滚咆哮的墨色云海,四面八方尽是足以割裂精铁的狂暴侧风。数百只受困的星尾玄燕正在她头顶三丈处的回风涡里苦苦挣扎,每有一只玄燕力竭偏出风线,便会被外围的星罡擦中,洒下一蓬带血的断羽。
沈清辞将青铜副钥按入石槽,双足一前一后,后脚跟稳稳钉入古碑基座的石缝之中。
面对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的九天罡风,她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焦黑古拙的枣木剑。
她没有催动半分凌厉外放的剑芒,只闭了闭眼,将全身气血沉入足底。再睁开时,黑白分明的眸底唯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澄澈。
起剑,沉腕,平送。
焦黑的木剑在狂乱的暴雪中极其缓慢、却又坚定无比地压入第五剑碑的风纹节点。第一剑落下,狂暴旋转的回风涡猛地一滞;第二剑送出,沈清辞右臂衣袖被乱流撕开数道裂口,右手拇指内侧昨日刚结的新痂连同虎口厚茧被震裂渗血,殷红的血珠顺着木纹渗入剑身,可她的剑尖却稳如寒山,分毫不晃。
漫天四散飞溅的乱雪被无形的无垢剑意抚平,顺着她木剑划出的轨迹,在咆哮的深渊上方,排成了一条笔直如墨斗弹出的素白细线。
高台之上,厉苍到嘴边的呵斥僵在了唇边,目光凝在第五悬台上那柄分毫不退的凡木短剑上,久久未语。
第一剑碑高台边缘,苏挽秋望着深渊上那道挺拔如松的白衣身影,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意。
她不再迟疑,素手扬起,将掌心那枚内嵌随音子铃的迁灵母铃高高抛入半空,十指结出一道驭兽宗引灵印。
叮铃铃——!
悬浮于风雪半空的母子双铃泛起柔和的青金光晕。清越悠长的铃音顺着沈清辞以木剑劈开的那条素白风线,直贯九曲回风涡的核心。
原本在旋涡中惊恐乱撞的数百只星尾玄燕,同时听见了铃音的指引,腹下又感到了沈清辞那道温厚平稳的剑风托举。领头的一只老燕仰颈发出一声清亮长鸣,双翼一振,率先顺着那条仅容三鸟并行的白线剑廊冲出了回风涡。
一只,十只,百只,万只。
关外盘旋的三万星尾玄燕终于找到了生路。三万点幽白星芒穿过七座古剑碑,在漫天风雪间连成一片,化作一条横贯太华天堑的璀璨银河,顺着一铃一剑搭起的风廊,浩浩荡荡地越过剑隘,没入北境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