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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太华剑威 木剑入石三 ...

  •   太华主台长阶之上,狂风卷雪。

      当沈清辞随苏挽秋携着桑迟赶至主台边缘时,已是申时末刻。关外铅灰暴雪压得很低,三万余只星尾玄燕被挡在南口第一剑碑的无形星幕外,进退维谷。数万点幽白尾光在风雪里冲撞,不时有体力耗尽的幼燕被乱流掀翻。山脚云海下,下弦村的屋舍已熄了灯火,村口警示天风的铜片在狂风中急促撞击。

      沈清辞按着腰间木剑疾步拾级而上。青石阵盘前争执的声音顺着朔风迎面压来。

      统管太华防务的天枢峰首座虞栖云一身深青劲装,左眉留着一道浅淡旧剑痕,腰间按长短悬着七枚青铜阵钥。她右手按着天枢主峰刚传来的法旨玉简,左手搭在阵盘边缘试探石温,沉声道:

      “掌门法旨已至,南风眼异动是地脉泄流,万灵避祸北折,并非妖邪叩关。”虞栖云举起玉简,环视四周执事,语调斩钉截铁,“即刻将七碑星罡收束三成,依例开启第一道平风渡廊,放前锋玄燕过隘!”

      “慢着!这道门今日开不得!”

      站在阵枢旁的紫袍宿老一把按住铜环。此人是协防太华的瑶光峰长老厉苍,修为已至金丹圆满,左颊一道暗红旧疤延伸入衣领,那是三十年前南境凶潮冲破副阵时留下的死印。她扣紧阵枢机括,目光扫过崖外灵禽,声音沙哑冷硬:

      “栖云,掌门远在主峰,哪知此间风口凶险?”厉苍重重一拍铜环,指着关外怒道,“急讯写得明白,南风眼裂开的是天渊暗隙!三十年前那场兽潮,我瑶光峰十九名弟子就是因一时心软开了副门,被狂兽撞碎阵基!如今三万玄燕后头跟着三千霜角鹿群,万一混着染煞疯兽,卸掉三成星罡放进来,谁敢拿满台弟子的性命去填?”

      她踏前一步,金丹圆满的剑压震得石台积雪四溅:

      “依本座之见,今日一寸阵门也不可开。即刻敲响警钟,全开诛邪大阵锁死南口,关外的鸟群是死是散皆是天命,总好过毁了太华三千年基业!”

      台下几名协防执事面露惧色,抱拳附和:“厉长老所言极是!此刻南风逆乱,万一古剑碑受冲崩裂,我等百死莫赎!”

      虞栖云握着玉简的指节捏得发白:“厉长老,九宗早有盟约共护迁灵天河。关外三万玄燕眼神清明,半点狂化躁气也无,分明只是逃命的生灵!连试风都不试便合死大阵,岂非逼着它们撞死在剑幕上?”

      守在第一剑碑阶下的年轻女修也跨前一步。那是天璇峰筑基初期弟子林照棠,今年九十二岁,个子不高,右耳缺了一小角旧冻疤,深青袖口用牛皮护腕扎得利索。她摸了一遍腰侧挂着的副阵钥,梗着脖子大声道:

      “回禀厉长老,弟子随虞师姐守了整整三年第一碑,哪道石缝漏风都摸得门儿清。往年腊月外围风口虽也有逆流,只要将风门开三尺窄缝,便能借峡谷回音稳住阵基。”林照棠拍着胸口道,“弟子愿立军令状,亲自下第一悬台守门,若有差池,先拿弟子试问!”

      “退下!”厉苍眉毛倒竖,按在阵盘上的手掌未松半分,“太华防务按祖师堂铁律施为,岂容筑基弟子凭意气擅动风门?阵基若失,满山基业谁来担待!”

      “厉长老既知今日天象异于往年,便更不该把三万生灵堵死在第一碑外。”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自风雪长阶尽头传来。

      众人循声回头。

      苏挽秋缓步踏上太华主台。她一袭浅青暗纹长衫外罩月白披帛,乌发以青布发带高束。身侧半步跟着手按焦黑枣木剑的沈清辞,身后则是正蹲在廊角替阿翎包扎左翼的桑迟。

      苏挽秋行至主台石栏前,看了一眼崖外在乱流中挣扎的幼燕,语调沉静:

      “厉长老只虑及狂兽冲阵,却未算过另一笔账。”苏挽秋抬手指向关外鸟群,“若强行锁死南口,不出半个时辰,三万玄燕便会力竭撞死在剑幕上。届时三万道精魄怨煞聚在第一碑外不散,立刻便会将三十里外南风眼的阴寒死气引过来。死气顺着地脉钻入碑底,莫说卸防三成,便是十成诛邪大阵,也要从根部烂穿。”

      此言一出,满台执事脸色俱变。

      厉苍按紧剑柄,盯着关外零星坠落的玄燕,沉声喝道:“即便要开门疏导,祖师堂早有铁律,冬月开隘断不可逾三尺!六十年前太华剑隘曾因冬月开至八丈放行商队,北境阴风倒灌冻裂了三座副碑,更有两头魔化冥狼趁乱扑入关内伤人!如今南风逆乱,谁敢违背旧例?”

      苏挽秋目光凝在玄燕群忽高忽低的尾光上,转头对虞栖云道:“虞首座请看,第一碑外三十丈处,左侧鸟群尾羽一直在往下压。谷底的暗冰侧风比往年提前了一刻钟,正从西南侧壁往上倒卷。今日开第一碑,切不可按旧例满开,还须有人提前去中段压住回风涡。”

      沈清辞站在主台侧翼,静静凝视着第一剑碑下方三丈处那片发暗的绝壁雪雾。她将右手手掌贴在冰冷的石栏上,指腹厚茧清晰摸到了青石内部传来的一丝横向震颤。

      “虞师姐,苏师姐说得对。”沈清辞转过头,对虞栖云低声道,“石栏里的震纹已经斜了,暗冰侧风此刻就在悬台底下蓄着。第一碑最多只能开两尺半,开三尺会冲裂碑座。”

      林照棠闻言一愣,左手握着铁尺量过石槽刻度,展开密布朱批的风谱争辩道:“苏首席,沈师姐。西南侧风向来在主风过境两刻钟后抬升,外围已增设三道分流风槽,后头鹿群奔行在即,若收至两尺半,三万只玄燕如何放得完?开三尺足够走风!”

      苏挽秋并不动怒,先侧首低声交代桑迟下山接应郁飞琼,随即转向厉苍同虞栖云抱拳道:“厉长老所虑的旧患,驭兽宗绝不教其重演。挽秋在此立下军令状,由我宗巡灵卫在关外分三段排查兽群,但凡放半头染煞异兽混入剑隘,唯我苏挽秋是问!”

      一直静立在侧的沈清辞上前一步,右手按住木剑,向虞栖云端正一揖:“弟子自请驻守南口第一剑碑,替林师妹分担正面迎风冲击。”

      既有苏挽秋立下军令状排查异兽,又有林照棠算准风槽、沈清辞自请兜底,几名天枢协防长老再无异议,纷纷颔首。

      虞栖云看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南天,权衡两息,当机立断抽出腰间第一枚青铜主钥,沉喝道:“陆衡,去后方点齐替班风签。林照棠,持一号副钥下第一剑碑,先按三尺开试风门,但凡察觉侧风露头,立刻收半尺回来。其余各碑弟子就位!”

      “得令!”林照棠眼睛一亮,拍了拍腰侧阵绳,提着寒铁长剑飞身掠下第一剑碑悬台。

      她方一落定,下方第一剑碑已然轰鸣开启!

      嗡!

      屹立于峡谷最南端的百尺“天枢”古剑碑剧烈震颤,碑面铭刻的开天剑纹由赤金转为青白,横亘两山之间的无形星幕向两侧裂开一道三尺宽的渡灵豁口。

      被困关外的星尾玄燕前群见生路骤开,当即发出一片激昂啾鸣,数千只玄燕收拢双翼,顺着豁口鱼贯冲入!

      林照棠双足钉在第一悬台边缘,右手执剑、左手掐诀导引风向,眼见前群入关,紧绷的嘴角刚翘起一点弧度,异变陡生!

      南天翻涌的铅云深处,那股二人方才预警过的狂暴西南侧风,竟裹挟着磨盘大的暗冰,骤然自峡谷底部倒卷而上,顺着多开出的那半尺豁口,重重砸在刚卸去三成防御的第一剑碑侧面!

      咔嚓!

      第一剑碑底部镇压风脉的青石基座当场裂开一道尺许长的缝隙!

      守在碑下的林照棠脸色煞白,手里的寒铁剑刚催起剑芒想要硬顶,便被狂暴侧风连人带剑掀飞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剑碑石面上!

      只听一声闷响,林照棠右臂经脉受巨力反震受损、腕骨错位,整条右臂软软垂下,腰间记风阵绳崩断滑落深渊风窝,手中维持风廊的一号副钥也脱手飞出悬台!

      “第一碑基座裂一尺!风偏西南三寸!”

      饶是痛得冷汗湿透重衣,这好强的姑娘在滑向悬台边缘的刹那,仍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向主台报出了准确的风偏方位!

      第一剑碑既失副钥稳固,自南口至中段第五剑碑之间,瞬间卷起了一道狂暴的“九曲回风涡”!刚冲入峡谷的数百只星尾玄燕被旋风冲散队形,十余只力竭的玄燕被卷入崖壁下方的风窝死角,林照棠的身影也顺着结冰石阶直滑向万丈深渊!

      “照棠!”

      虞栖云脸色大变,可她双手死死扣着总阵盘主钥,一旦松手,整座剑幕便会崩塌。她只能怒喝一声,用肩膀猛撞拔出背上连鞘长剑,反手将长剑重重插进总阵盘的石枢卡槽,死死别住滑退的阵钥,强行截停了继续扩大的豁口!

      厉苍站在高处惊怒喝道:“侧风提前,第一碑已裂!筑基弟子压不住风眼,快合死阵门,否则连中段第五碑都要保不住!”

      就在林照棠半截身子滑出悬台冰沿、左手在冰面上抓出几道白印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已自高台侧翼疾掠而出。

      沈清辞甚至没有等任何人发令。

      在石栏震纹骤乱的第一瞬,她便已提剑起步,足踏覆雪铁索,几个起落冲至第一悬台外侧,左手一把扣住林照棠的牛皮护腕,借着腰腹下沉之势将她整个人拽回安全石阶,右手木剑顺势在半空一挑,剑脊凌空接住了那枚坠落的青铜副钥!

      刚从后方取来风签匣的玉衡峰师姐陆衡紧随其后抢下石阶,扶住痛得浑身发抖的林照棠。

      林照棠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抓着沈清辞的衣袖不放,咬牙急道:“沈师姐,是我逞能看走了眼,但你千万别关门!底下风窝石缝里还卡着十几只活燕,第五碑的回风涡若没人压住,进来的三千只前群全得撞死在峡谷里!”

      “门不会关,你先上去治伤。”

      沈清辞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将那枚青铜副钥握在掌心,抬头望向主台上的虞栖云,声音平稳:

      “虞师姐,第一碑交由陆师姐收束半尺,我去守第五剑碑,压住回风涡。”

      “荒谬!”厉苍按住剑柄,沉声喝止,“第五碑乃回风涡中心,乱石如雨,非金铁重器斩不断风浪。林照棠已然受创,你提一柄凡木上去,能挡几刻星罡?”

      “她接得住。”

      苏挽秋立在高台边缘,右手已解下腰间那枚雕着云纹的迁灵银铃,“刚猛铁剑入旋风必折,第五碑眼下要的是不断线的平风。虞首座,请开五号阵槽,我以银铃助她引群!”

      虞栖云看了一眼呼吸没有半点紊乱的沈清辞,想到去年冬末北麓断剑台卷宗上那记劈开庚金剑煞的木剑,沉声喝道:“是我轻敌贪快,此过战后自去戒律堂领罚。沈清辞,第五碑只求你稳住三尺平风线三刻钟。陆衡,接管第一碑,每隔一刻以风签报数!”言罢,她左手一扬,自总阵盘上拔出五号青铜副钥,抛向下方悬台。

      “领命!”

      沈清辞顺手拾起林照棠掉在石阶边的测风旧阵盘揣入怀中,将一号副钥抛给上前接替的陆衡,随即凌空接住五号副钥,抬头望了高台边缘的苏挽秋一眼,足尖在覆冰铁索上一点,纵身跃上横贯于深渊正中的第五剑碑悬台。

      此处孤悬于百丈峡谷咽喉,脚下是翻涌的墨色云海,四面尽是刮面生疼的侧风。受困的前群玄燕正在她头顶三丈处的回风涡里挣扎,每有一只玄燕偏出风线,便会被外围星罡擦中,散落几片折损翎羽。

      沈清辞将副钥按入石槽,双足一前一后,后脚跟稳稳钉入古碑基座的石缝之中。

      面对扑面而来的九天罡风,她拔出了腰间那柄焦黑古拙的枣木剑。

      她没有催动半分外放剑芒,只闭了闭眼,将周身气息沉入足底。再睁开时,黑白分明的眸底唯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澄澈。

      起剑,沉腕,平送。

      焦黑的木剑在暴雪中一寸寸压入第五剑碑的风纹节点。第一剑落下,狂暴旋转的回风涡猛地一滞。第二剑送出,沈清辞右臂衣袖被乱流刮开数道裂口,右手拇指内侧的新痂连同虎口厚茧被震裂渗血,殷红血珠顺着木纹渗入剑身,可她的剑尖却稳稳钉在原处,分毫不晃。

      漫天四散飞溅的乱雪被无形的无垢剑意抚平,顺着她木剑划出的轨迹,在深渊上方排成了一条笔直规整的素白细线。

      三里外的主台方向再无半声喝斥,唯有第一剑碑高台边缘骤然亮起一团温润的青金灵光。

      叮铃铃!

      悬浮于风雪半空的迁灵银铃泛起青金光晕。清越悠长的铃音顺着沈清辞以木剑劈开的那条素白风线,直贯九曲回风涡的核心。

      原本在旋涡中乱撞的数百只灵禽,同时听见了铃音指引,腹下又感到了沈清辞那道温厚平稳的剑风托举。领头的一只老燕仰颈发出一声清亮长鸣,双翼一振,率先顺着那条仅容三鸟并行的白线剑廊冲出了回风涡。

      数百只前群玄燕紧随其后,振翅掠入峡谷,翅尖刮擦气流的清响连绵成片。

      关外盘旋的三万星尾玄燕终于找到了生路,化作一条横贯太华天堑的璀璨银河,顺着一铃一剑搭起的风廊浩浩荡荡越过剑隘。然而欢呼声未落,沈清辞握着木剑的右手虎口猛地一震。顺着脚下第五剑碑直贯地底的石枢,她清晰听见南端第一剑碑的须弥石基座崩开了一道刺耳裂响,而关外风雪深处,三千霜角灵鹿奔逃的闷雷蹄声已逼近十里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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