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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梅雪初约 来年腊月十 ...

  •   苏挽秋去客舍歇息的那两个时辰里,沈清辞踩着薄雪回了一趟天璇峰。

      静室里悄无声息。她先就着铜盆冷水洗净了袖口沾染的血迹,又将昨夜随她登临断剑台的旧木剑取下来,以干爽的粗布细细擦拭了三遍。剑身受了寒气,却未曾受潮,唯独昨夜一剑硬撼第三段副阵眼狂暴剑煞时,侧刃处被激射的庚金锐气擦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浅白划痕。

      沈清辞自匣中取出一块蜂蜡,耐着性子,顺着木纹一点点打磨,直到那一丝毛刺彻底抚平,不再刮破衣袖。做完这些,她自案头取下那枚昨日换回的青色旧剑穗,规规矩矩地系在剑柄后方。

      窗外,白石墙上的日影已悄然斜移了半寸。

      若按平日的规矩,此时辰光,她该在演剑台上补完清晨落下的三百遍第一式。

      沈清辞提剑行至庭院中央。足踏积雪,腰身挺拔如松,右手缓缓抬起。

      剑尖才离地一寸,识海中便冷不丁浮现出清晨苏挽秋倚在白玉栏杆旁、眼角含笑说的那句话——“容我睡上两个时辰。午后……陪我去寒梅崖。”

      沈清辞动作一滞,手臂慢慢垂了下来。

      距离两个时辰,约莫还差半柱香。

      练十遍,原本是来得及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沉胯起式。然而长剑递出至第三遍,行到末端收势时,她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往院门方向斜掠过去。第四遍亦然。到了第五遍,原本应当平顺如练的剑尾,硬生生向右偏了半寸。

      咔嗒。

      沈清辞收剑入鞘,不再强出第六剑。

      心神既散,强行凑够次数,不过是自欺欺人,不如不练。

      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墨灰色的身影。玄微真人双手拢在道袍袖中,恰好将她最后那道偏斜的剑势尽收眼底。

      “今日的日课,只练五遍?”玄微真人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端正躬身行礼:“回师尊,弟子午后有约。”

      玄微真人的目光在她清瘦却沉稳的眉宇间停顿了一息:“何时归峰?”

      “日落之前。”

      “寒梅崖地势凶险,休入内阵剑煞。”

      “弟子明白。”

      玄微真人微微颌首,并未多置一词,转身便欲往后山演剑台巡视。她才行出数步,身后的沈清辞忽然启唇:

      “师尊。”

      玄微真人止步侧首。

      “今日落下的两百九十五遍剑,明日……要补吗?”沈清辞问得极认真。

      玄微真人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清冷弧度:“你修的是自己的剑,日课亦是你自己的规矩,来问我作甚?”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中斑驳的旧木剑,思忖了片刻:“那便不补了。”

      院中一时只有残雪从松针上跌落的轻响。玄微真人收回视线,只留下一句淡泊的余音:

      “心知为何不补,便不算荒废。”

      午后未正,日色渐暖,庭院柴扉被极轻地扣响了两声。

      苏挽秋准时到了。

      她显然已在客舍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轻便的竹青色绣暗纹长衫,外罩一袭素白防风斗篷。左侧脸颊被雪鹤长喙划出的红痕敷了一层清凉的灵药,薄红虽未全褪,却已结了一层极细的痂。满头青丝以一柄白玉木兰簪重新挽成利落的坠髻,簪头那一朵木兰花,分明缺了一角花瓣。

      而沈清辞昨夜解下的那根青灰布带,并未归还,此时正严严实实地缠绕在苏挽秋的左腕上,将略显宽大的袖口紧紧束起,衬得她那一截露在外头的皓腕纤细如玉。

      沈清辞站在门槛内,视线在那道布带上停滞了良久。

      苏挽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抬起左臂晃了晃:“山谷里的簪子寻回来了,只是少了一瓣。你这条布带,我顺手借来束袖,倒比驭兽宗那些金丝绳带顺眼许多。可准我再借一日?”

      “可以。”沈清辞道。

      苏挽秋眼中漾起浅笑:“当真只借一日?”

      沈清辞抿了抿唇,答得极是老实:“你若用得上,便一直留着。”

      “这可是你亲口许下的,那我便不急着还了。”

      说话间,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狐狸自苏挽秋裙摆后挤了出来。雪影嘴里紧紧叼着一只扁平的青篾小藤篮,昂首挺胸,一路小跑来到沈清辞脚下,将藤篮稳稳往雪地上一放,前爪搭住沈清辞的鞋面,昂着毛茸茸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轻唤,眼底满是讨赏的神气。

      篮子里整齐码着两只粗陶木杯、一柄小巧的温茶铜壶、几颗带着露水的青皮野果,还有一包被洗净的荷叶严实裹着的烤雪鱼干,香气隐隐自缝隙里溢出。

      沈清辞蹲下身,伸指揉了揉它温热的耳尖:“叼了这么远,很沉。”

      雪影雪白的大尾巴顿时得意地在雪地里扫来扫去。

      苏挽秋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戳破:“莫听它表功。整整两座山头都是桑迟替它拎着,走到你这院门前的最后三十步,它才从桑迟手里硬抢了去。”

      雪影摇晃的尾巴猛地僵住,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别过头去。

      沈清辞伸手提起藤篮,掂了掂:“最后三十步,也是叼了的。”

      雪影闻言,耳朵唰地竖起,立刻站起身绕着沈清辞的腿蹭了半圈,挑衅般地朝自家主人扬了扬下巴。

      苏挽秋瞧着这一人一狐的默契,眼底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天璇峰的剑修,平日里油盐不进,倒总爱给一只狐狸留体面。”

      “它确然叼了三十步。”沈清辞提着篮子站直身子,“一步也没偷懒。”

      “是,沈师姐处事公允,铁面无私。”

      苏挽秋戏谑地摇了摇头,转身先一步踏上了通往西北悬崖的石阶。她腕间那截略显粗糙的青灰布带随风微扬,擦过浅青色的衣袂,发出一丝微响。

      两人顺着天璇峰后山的古道蜿蜒而下。

      天公放晴,瓦檐上凝结的冰溜子在日光下泛着剔透的碎金,雪水滴答有声。以往沈清辞独自行走在这条通往剑台的窄径上,心底总在默数步数:过第三道石阶提气,行至第七株古松调息,绕过矮梅林时收肘压腕。

      然而今日走到那株盘虬卧龙的老松下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自始至终未曾默数过半步。

      苏挽秋也没有开口与她考较剑诀。

      山道寂静,两人闲话家常,聊起的尽是晨间雪鹤苑的零星琐碎。

      “玉翎晨起肯喝季禾送去的灵泉,但只要旁人靠近低舍三步之内,它仍会竖起颈羽戒备。”苏挽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季禾可还受罚?”

      “赵崇已被押入戒律堂,开阳峰长老倒未再迁怒季禾。只是那小姑娘自责得紧,把平日催飞的银哨彻底锁进了木匣,守在舍外一步也不肯离。”

      “桑迟呢?”

      “桑迟昨夜生怕玉翎半夜再度惊悸逃窜,抱着她那宝贝药篓,硬拉着阿翎一同守在苑门口。今晨我和师尊过去推门时,玉翎在池边神采奕奕地啄羽毛,她俩一人一鸟倒靠在门槛上睡得人事不知。”

      沈清辞脑海中蓦地勾勒出桑迟怀抱药锄草篓、阿翎将长颈缩进翅羽在门缝下打盹的情状,向来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

      苏挽秋侧过头,正好捕捉到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清辞笑了?”

      沈清辞神色一肃,飞快收敛了唇角的线条:“没有。”

      “我分明瞧见了。”

      “……只有一丝。”

      “一丝也是笑了。”

      沈清辞不再分辩。日光穿过疏落的松针落在她肩头,连她自己都觉得,方才那一瞬,心头确实松快得发软。

      行至半山腰的古松拐角,前头探路的雪影忽然一跃而起,横陈在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正中央,啪嗒一声趴卧在残雪里。

      这正是十二年前,它拦阻沈清辞试探外阵步法的位置。

      沈清辞在雪狐半尺前收步,正色道:“借过。”

      雪影将下巴严严实实搁在前爪上,眼皮都不抬。

      “今日没有灵谷脆饼。”沈清辞道。

      雪影索性把双眼闭得死紧。

      苏挽秋倚在覆雪的松树干旁,饶有兴致地旁观:“这霸道脾气,怕是要逼咱们从一旁没过膝盖的深雪里蹚过去了。”

      沈清辞低头打量着路畔的积雪:“深雪湿鞋。”

      “清辞怕湿鞋?”

      “不怕。”

      “那为何不走?”

      沈清辞目光落在紧闭双眼的白狐身上,认真答道:“若从旁绕行,它便会觉得自己真将人拦住了。往后每一次路过,它都要在此处横躺一回。”

      苏挽秋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微弯,广袖轻抬掩去唇边笑意。

      沈清辞不明白这其中有何可笑之处,依旧一本正经地拎着藤篮。倒是装睡的雪影半睁开一只狭长的狐狸眼,将目光投向了沈清辞手中的竹篮。

      沈清辞自篮中摸出一枚青皮野果:“它能吃么?”

      “能嚼,只是向来吃不得半分酸。”

      沈清辞拔出腰间小刀,将那青果剖作四瓣。她自己先将最边缘的一片送入口中轻咬,果肉清冽甘甜,唯有贴近青皮处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酸。她挑出中间最厚实甘甜的一瓣,弯腰放在了雪影鼻尖前三寸的青石板上。

      雪影的身子依旧一动不动,唯有那只湿漉漉的黑色鼻尖,悄悄朝着果肉的方向微耸了耸。

      两人谁也没有出声催促。

      足足过了半盏茶工夫,那只高傲的白狐才慢条斯理地爬起身,伸了个极舒展的懒腰,故作漫不经心地踱步上前,一口叼起石板上的甜果肉,顺势蹿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前路豁然开朗。

      沈清辞提篮迈步走过,苏挽秋跟在她身侧,悠悠道:“如今你倒是将它的心思摸得极透。”

      “它眼珠一直盯着果子未动。”沈清辞道。

      “能看见这一眼,便已是极大的耐性了。”

      沈清辞回头看她:“你也吃不得酸?”

      “我比它更挑嘴些。”苏挽秋顺手从篮里拈起剩下的半块青果,凑在鼻尖嗅了嗅,嫌弃地丢回篮中,“这果子皮太厚,涩口得很。”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寒梅崖的外阵界石巍然矗立在风口。山崖向阳的一面,积雪已融化大半,露出嶙峋苍黑的巨岩。千百株老梅依山势苍劲绽放,红梅如霞,白梅胜雪,枝桠上还挂着昨夜未及消融的残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崖壁深处偶有低沉微弱的金石余鸣传出,那是历代剑尊在此闭关留下的残存古剑意,比起北麓那些杀伐凌厉的剑阵,要苍茫厚重得多。

      沈清辞在刻有“止步”二字的界石前收住脚步:“师尊有命,只许行至此处。”

      苏挽秋驻足,含笑点头:“客随主便,便只在此处。”

      她自藤篮中取出一张厚实宽大的兽皮毡毯,铺在背风的老梅树下。正欲落座,见沈清辞那侧的石面覆着一层残冰,苏挽秋顺手将毡毯往沈清辞身下多折了一层,自己则坐到了偏薄的一端。

      “我这头厚了。”沈清辞道。

      “这石头寒气重。”苏挽秋将温热的粗陶木杯塞进她手心,语气不容置疑,“你前些日子才在闭关室里冲关受损,老实坐着便是。”

      沈清辞无法,只得捧着木杯依言坐下。

      茶壶里煮的是一种高山生长的细长青叶。入口微涩发苦,待滚烫的茶汤滑入喉管,舌底才泛起一阵绵长清透的回甘。沈清辞饮了半盏,苏挽秋已伸手剥开了裹着烤雪鱼的荷叶包。

      雪鱼寸许长短,以慢火煨烤得通体金黄,鱼骨早已酥软如泥,散发着诱人的焦香。躲在灌木里的雪影循味而来,蹲坐在两人两步开外,一双圆溜溜的狐狸眼随着每一条鱼干的移动而转动。

      沈清辞又抿了一口青茶:“这茶香,比那年在泊云暮集喝的雪芽要淡许多。”

      苏挽秋微讶,抬眸看她:“暮集那日是温弦月拿陈年茶饼蒙人,也亏你记到了今天。”

      “那是我第一次下山饮茶。”

      “那我可得小心些。”苏挽秋自己也尝了一小口,蹙了蹙眉,又从药囊中拈出两片极薄的嫩叶投入壶中,“这壶茶若煮砸了,指不定又要被你记上十二年。”

      言罢,她揭盖轻嗅,旋即又用竹匙小心翼翼地捞出了一片。

      “添多了。”苏挽秋叹气。

      沈清辞在旁静静看着:“你方才放了三片。”

      苏挽秋抬眸看她,眼底含着几分无奈:“沈清辞,你连我投了几片叶子都要数在心底?”

      “顺眼瞧见的。”

      苏挽秋忍俊不禁,挑了一条烤得最焦脆的雪鱼递到她面前。

      沈清辞接过,折下一半,随手丢给了眼巴巴守在一旁的雪影。雪影吞得极快,喉咙一滚便咽了下去,旋即又眼巴巴地将两只前爪搭在了苏挽秋的膝头。

      苏挽秋视若无睹,自顾自品茶。

      雪影又将沉甸甸的狐狸脑袋蹭了上去,呜咽讨好。

      苏挽秋依旧不为所动。

      沈清辞看了看白狐渴望的神色,正欲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雪鱼再掰一块递过去,一只微凉的手掌已横空伸出,轻轻挡在了她的腕前。

      “清辞莫要由着它的性子惯它。”苏挽秋温声道。

      “它还没饱。”

      “你这一整日滴水未进,自己也还没吃。”

      沈清辞低头看看苏挽秋拦在自己手腕前的手,又抬头看看满脸委屈的雪影。在白狐期待的目光中,沈清辞收回手臂,当着它的面,慢吞吞地将那半截酥鱼整条送进了自己嘴里。

      嘎吱一声脆响。

      雪影僵在原地,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幽怨。

      沈清辞神色自若地咀嚼咽下,向它摊开两只空空如也的掌心:“没有了。”

      苏挽秋别过头去,双肩轻微地耸动。

      “你又在笑了。”沈清辞转头看她。

      “……只有一丝。”苏挽秋原封不动地将晨间的话奉还。沈清辞心领神会,低头饮了一口微苦的清茶,唇角亦泛起极浅的弧度。

      长风自峭壁吹过,一枝缀满白梅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扑簌簌落下一阵香雪,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之间。

      苏挽秋抬手拂去襟前的落花,衣袖轻摆间,一样硬物自她暗袋中滑落而出,啪嗒一声轻响,落在了两人面前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柄仅有一指长短的袖珍小木剑。

      剑脊歪斜,剑柄短拙,历经十二载光阴沉淀,原本粗糙焦黑的枣木,早已被摩挲成了温润内敛的深褐暗色。剑身之外,竟严严实实套着一柄用青竹削成的窄鞘;鞘口圆滑微润,边缘毫无尘垢,显然常年被人贴身随手把玩,绝非藏匿于深阁暗匣之物。

      沈清辞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附在其上。

      苏挽秋弯腰拾起那柄小剑,在指尖转了个半圈:“认得么?”

      “是我的。”沈清辞脱口而出。

      “胡说,当年分明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沈清辞顿了一顿,严谨地纠正道:“从前是我的。”

      “这还算讲理。”

      苏挽秋将小木剑缓缓抽离竹鞘,平托在雪白的掌心之中。那道当年被沈清辞削歪了的突兀剑脊,未曾被后人动过一刀一锉,唯独在握柄末端处,被人极为精巧地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坚韧的极细青丝,妥帖地护住了年久易裂的木纹。

      “你一直带在身边?”沈清辞轻声问。

      “并非日日都带。”

      沈清辞托着茶盏的手微微悬在半空。

      苏挽秋眉眼微弯,续道:“唯有每次启程来天衍剑宗时,才会将它带在袖中。毕竟是要来见那位当年教我剑法的小师父,两手空空,总觉得底气不足。”

      沈清辞自腰间解下自己那柄形影不离的粗沉旧木剑,平平搁在石案上,正正贴在那柄小巧玲珑的木剑身侧。

      “为何特意做了剑鞘?”

      “它生得太小,木质又脆,若直接塞在百宝囊中,稍不留神便要被磕碰折断。”

      “你大可将它置于锦匣之中好生收着。”

      苏挽秋侧过头凝视着她,眼波流转:“若将它锁在静室木匣里,今日又怎会在清辞面前恰好‘掉’出来?”

      沈清辞闻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清澈如秋潭的眸子里。

      苏挽秋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伸手拈起那柄小木剑,轻轻按在沈清辞掌心:“十二年前削下的缺口,如今还在么?”

      沈清辞依言翻转旧木剑。

      两柄木剑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大剑脊背上那处削痕,十二年来被沈清辞日复一日的练剑老茧磨得光滑平润;而这柄从它身上剖出来的小木剑,亦在青竹鞘的呵护下温润如玉。两相并拢,原本天衣无缝的拼接处,因岁月的磨砺已然留存下了一线无法彻底弥合的微小缝隙。

      “不硌手了。”苏挽秋轻声道。

      “嗯。”沈清辞指腹划过两道木纹,“当年留下的刀痕,全磨平了。”

      “这处缺痕,这十二年里可还碍手?”

      沈清辞注视着她的眉眼,平静地答道:“不碍手。每日练剑都能摸见,早习惯了。”

      风穿梅林,千树飞花如雨。

      苏挽秋没有收回按在剑身上的手指,沈清辞亦未曾挪开掌心。两人的指尖隔着微温的枣木轻轻相抵,彼此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端传来的脉动。只要谁稍稍使上一分力气,这柄小木剑便会偏向某一方,然而谁也没有动。

      雪影在一旁独自扑咬着飘落的梅花,对这方寸石案间的静谧毫无兴趣。

      良久,沈清辞终究是先撤回了手指。

      “今日在寒梅崖……当真不练第一式了?”她低声问。

      苏挽秋将小木剑严丝合缝地插回青竹鞘,收拢入袖:“清辞方才在天璇峰,不是答应陪我来看梅么?”

      “看梅不妨碍练剑。”

      “第一式的收势,我昨夜在那悬崖窄台上,不是已向沈师父学过了?”

      沈清辞认真思忖了片刻,直言不讳:“你昨夜只学了顺气卸力,未得神韵。尚算未成。”

      苏挽秋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鬓边发丝:“一晃十二年过去,沈师姐这性子,当真是一句哄人的好话都不肯给。”

      “未成亦不是坏事。”沈清辞神色淡漠如常,“就如我至今亦未曾结丹一般。”

      她说得极其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今日风雪已停这般寻常的小事。然而苏挽秋眸中的调笑之色却悄然敛去,转而化作一种极其深邃而温和的凝视。

      “第五次……依旧碎了?”

      “碎了。”

      “可会觉得难过?”

      沈清辞本欲习惯性地答一句“无妨”。然而话涌到唇边,看着眼前袅袅升腾的茶烟,终是顿住了。

      静默了许久,她诚实地吐出三个字:“有一点。”

      “只是一点?”

      “结丹那日,丹田崩碎,灵脉剧痛,心里确实难受。”沈清辞握着微凉的粗陶木杯,声音平稳,“今日坐在这里看梅,便只剩下一丁点了。”

      苏挽秋提起温壶,重新将她的杯盏斟满,茶汽袅袅升腾:“既如此,今日便只看梅,不谈结丹,亦不谈剑道。”

      “好。”

      两人当真在这株万年老梅之下,从日头正中坐到了暮色四合。

      苏挽秋聊起东南十万大山的驭兽宗总坛,说今年药圃里新诞生了两只奇特的三耳鹿,其中一只总因多生了一只耳朵而重心不稳,常常笨拙地将脑袋整个埋进雪堆里;沈清辞则难得主动提及了天璇峰的近况,说新收的内门弟子里有个叫陆青绵的姑娘,骨头极硬,手腕经脉受损未愈便强行提剑,被她冷着脸当场收缴了木剑罚坐冷板凳。

      苏挽秋好奇问:“那小姑娘如今怎样了?”

      “如今每逢阴天下雨手腕刺痛,便会自己乖乖搬个矮凳坐在剑台角落里,一边搓手一边骂。”

      “骂谁?骂你这位铁面师姐?”

      “不,她骂自己的手生得不争气。”

      苏挽秋怔了一瞬,终是偏过头去,眼尾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连前头的雪影也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西坠,残阳如血,将寒梅崖的漫天雪色染上了一层凄艳温柔的金红。

      两人踩着融雪,顺着外阵界石旁的长阶缓缓往回走。行经当年玉翎遭受重创的北麓第三阵方位时,苏挽秋脚步微顿,轻声道:

      “临行前,师尊已与开阳峰主定下了盟约。待到来年冬末,驭兽宗还会遣人前来协助玉翎换羽复勘。若到那时它依旧不肯让人查验左翼……”

      “那便如何?”沈清辞侧目。

      “那便依旧由它去,绝不强逼,只在远处观望。”

      沈清辞眼中微动,脱口问道:“哪一日?”

      “若是云路平顺无大雪阻隔,应当在腊月十九前后,左右差不过三日工夫。”

      “你……亦会跟云舟一同来么?”

      苏挽秋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暮色倾泻在她精致秀丽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波光映照得璀璨明亮:

      “清辞是在问驭兽宗的执事来不来,还是在问我来不来?”

      十二年前,天衍山门放榜那日的对白,毫无预兆地在漫天梅香中再度重叠。

      当年的沈清辞茫然不知所措,而今的沈清辞,双足立在万仞石阶之上,目光没有半分游移。

      “问你。”沈清辞的声音清澈而笃定。

      苏挽秋怔了一瞬,唇角那抹隐忍克制的弧度终于彻底绽放开来,眸底的笑意盛满了整座寒梅崖的暮色。

      “我来。”她答得毫无犹疑。

      沈清辞心头一定,原本悬着的那点微澜彻底落回实处。

      她站在苍劲的老梅树下停步,道:“来年腊月十九,我在此处界石旁,煮茶等你。”

      苏挽秋眉眼微弯:“冬末北境多风雪,云舟行路偶会迟上一两日。”

      “无妨。”沈清辞神色平静,“茶炉便搁在石案下,你哪一日到,便哪一日煮。”

      山风掠过外阵界石,吹起几片殷红的落梅。苏挽秋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认真的剑修,唇角浮起一抹温软的笑意:

      “好,一言为定。”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沈清辞回到天璇峰静室,燃起案头如豆的油灯。

      窗外寒风骤起,夜雪如扯絮般纷纷扬扬落下,敲打着木格窗棂。沈清辞翻开那本边角泛黄的修剑日课册,研墨提笔。

      册页上工整地记着她雷打不动的修持:

      “第一式,五遍。第五遍剑尾偏右半寸,心有挂碍。”

      写到此处,笔锋微顿。

      这本自她七岁入山握剑起便随身记录的功课册上,从来只有出剑数目、灵脉损耗与招式关隘,从未落过半字闲言杂事。

      沈清辞凝视着案头摇曳的烛火,悬腕良久,终于在空白的下一行,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落下了十二个浓黑有力的墨字:

      “来年腊月十九,寒梅崖,看梅。”

      待墨迹将干未干之际,她执笔沉吟片刻,又用滚圆的朱砂笔,在“十九”二字之上,极用力地圈上了一道朱红的圆印。

      旧木剑静静平搁在桌案一角。残损的剑脊朝上,在昏黄柔和的烛火映照下,那道伴随了她十二年的巨大缺口,线条平缓温润,再无半点棱角,亦再也不觉硌手。

      沈清辞静待朱墨干透,方才合上厚重的册页,挥袖拂灭了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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