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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未肯 断剑台共守 ...

  •   暮雪如刀,季禾领着桑迟踩着冻雪赶到断剑台裂隙边时,整座北麓山腹正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嗡鸣。

      阿翎飞在最前头,几度振翅想穿过三丈宽的悬崖风沟,都被桑迟以铜哨低低截住。风沟底下涌动着被烈阳火晶强行催逼出的庚金剑煞,纵是二阶灵禽贸然掠入,顷刻间也要被割碎羽翼。

      季禾扑到崖边,一眼看见断剑台尽头摇摇欲坠的玉翎,又瞧见岩壁下四枚尚未完全拔除的锁灵铁桩,眼圈霎时红透:“赵师兄竟真叫人提前在此布了锁灵副网……那上面是废弃了二十年的断剑台,底下便是万仞绝壁,一网罩下去,玉翎必会惊惧撞崖!”

      话音未落,后方松林雪浪翻涌。

      赵崇领着数名开阳峰内门弟子疾掠而至,开阳峰长老同鹿鸣真人紧随其后。两位宿老甫一抵近松林边缘,便默契地收敛了周身磅礴的灵压,唯恐高阶修士的气机惊动危崖上的伤鹤。

      赵崇一眼瞥见瘫坐在地的两名手下与暴露在雪地里的锁灵铁桩,脸色青白交错。恰在此时,脚下山石再度剧烈一震,石缝间逸散出的暗红火气几乎连肉眼都能辨认。

      他心知私塞火晶之事已难久瞒,一旦阵枢炸裂惊动主峰执法堂许听岚,自己这内门执事之位便彻底保不住了。一念及此,赵崇猛地一咬牙,反手按住腰间佩剑,抢先向开阳峰长老抱拳厉声道:

      “启禀长老!第三段剑阵受积雪寒气倒灌,阵枢即将失控!玉翎受惊悬于危崖,此时若再不动用锁灵寒铁网将它强行拉回,不出十息,暴走的剑气便会将它连同断剑台一并绞碎!弟子恳请即刻起网收禽,事后甘领孟浪之责!”

      “赵师兄!”季禾失声哭喊,“玉翎左翼旧伤已裂,寒铁网一收,它的骨头会当场折断的!”

      “折断一翼,总好过坠渊粉身碎骨!”赵崇厉喝一声,不等长老示下,左手已闪电般捏起一道催网印诀,直指岩壁下的铁索,“起网!”

      锵——!

      一点幽冷如寒星的银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头前那枚主铁桩!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入石三寸的精铁锁桩竟被那道看似轻柔的灵光震得寸寸龟裂,绷紧的寒铁网当场瘫软在积雪之中。

      苏挽秋缓缓收回右手,月白披帛在凛冽的罡风中猎猎翻卷。她侧身挡在铁索之前,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看向赵崇的目光却冷若万载玄冰:

      “二阶雪鹤骨脆气烈,这一网收下去,左翼尽废,灵台亦会因惊煞反噬而彻底枯竭。赵执事口口声声说为救它性命,怎么在挽秋看来,倒像是急着要一具不能开口、亦无从验伤的残躯来封口?”

      赵崇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秋水明眸一扫,脊背竟无端生出一股刺骨寒意,强自硬着头皮道:“苏首席此言差矣!北麓剑阵乃我天衍防务,此刻纯属自然受潮嗡鸣,然风势凶险,非外宗安抚之术可解……”

      “是不是自然受潮,赵执事说了不算。”

      苏挽秋唇角微勾,连多余的争辩都懒得给,只转过头,望向已一步踏至崖口石棱上的沈清辞:

      “清辞,你听这山腹里的剑鸣,到底是什么?”

      林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袭猎猎作响的旧白剑袍上。

      沈清辞立在呼啸的风雪里,右手五指稳稳扣在焦黑的枣木剑柄之上。她闭上眼,任凭乱雪扑打在长睫上,顺着山石肌理一寸寸探听地底震音。

      三息之后,她睁开双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漫天风雪:

      “不是受潮,亦非换值。第三段阵枢的镇石早在十日前便已生裂,今日申时,有人在裂缝中强行塞入了两枚烈阳火晶,以霸道火气硬压庚金剑煞,伪造出阵法平顺的假象。”

      她转过身,目光笔直地落在面无人色的赵崇身上:

      “如今火晶燃尽,火毒与剑煞在石壁内逆冲相撞。至多再过二十息,第三段副阵眼便会彻底崩裂。”

      一语落下,满场俱寂!

      开阳峰长老气得须发皆张,一掌拍碎身旁松干:“好你个赵崇!私改阵枢、强押伤禽、欺上瞒下——来人!卸去他的执事剑牌,押入戒律堂听候发落!”

      两名执法弟子当即上前,将面如死灰的赵崇死死按在雪地里。

      桑迟反应极快,一把扯下药篓:“北麓主阵亭还能泄掉七成煞气!季师姐,把你的开阳木令给我,阿翎识得旧风路,我带它去阵亭敲钟卸阵!”

      季禾慌忙解下腰间木令塞进桑迟手中。阿翎长鸣一声,双翼劈开风雪,载着桑迟如离弦之箭般没入山道。

      然而远水难救近火!

      桑迟才掠出十余丈,脚下整座北麓绝壁骤然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埋藏在断剑台内侧山壁中的两枚烈阳火晶彻底炸裂,失了束缚的第三段副阵眼犹如脱困凶兽,数百道凝若实质的庚金剑煞破石而出,裹挟着千钧冰雪,化作一片死亡风刃,向着孤悬海外的断剑台兜头劈落!

      “退后!”鹿鸣真人神色微变,抬手撑起一道护体灵障,同开阳峰长老一左一右护住崖边的低阶弟子。

      可断剑台在三丈风沟之外!

      狂暴的剑煞风暴狠狠撞上孤台,本就蜷缩在冰崖最边缘的玉翎发出一声凄厉鹤唳。它受伤的左翼被一道逸散的锋锐剑气当场撕开一道血口,足下覆冰岩石轰然崩塌,整只硕大的雪白身躯再无半点借力之处,如一片断线残叶,向着深不见底的万丈绝渊直坠下去!

      “玉翎——!”季禾脸色惨白,失声扑向崖口。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同时迎着暴走的剑煞踏前一步!

      “清辞,拦住风口三息!”

      苏挽秋清叱一声,连半分迟疑也无,素手一扬,袖中一道翠色欲滴的千年青藤破空电射,死死缠住断剑台下方绝壁探出的一株老松盘根。她竟将后背完全暴露在漫天剑煞之下,借着青藤下坠之势,纵身跃入了万丈深渊!

      沈清辞瞳孔微缩,识海中再无半点杂念。

      她一步踏上结满寒冰的粗重铁索,面对迎面扑来的百道庚金剑煞,右手握住那柄相伴多年、剑脊还留着旧日缺口的枣木短剑,悍然拔剑出鞘!

      没有花哨繁复的剑诀,依然是《清风剑诀》最根本的第一式——起剑式!

      然而这一剑递出,却再非十二年前试剑台上的生涩守御。

      但见焦黑古拙的木剑在漫天风雪中划出一道浑圆如月的清光,剑尖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地刺入暴走的第三段副阵眼核心!

      铮——!

      木剑与无形剑煞正面硬撼,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金铁交鸣!

      沈清辞右脚死死钉在冰索之上,虎口在恐怖的反震力下当场崩裂,殷红的鲜血顺着焦黑的剑柄蜿蜒流下。可她的手腕稳如泰山,未退半寸,反而借着腰腹拧转之力,将重塑经脉后千锤百炼的纯正剑意倾数灌入木剑,顺着山壁走势向北侧深涧猛地一引、一卸!

      轰隆!

      漫天狂暴肆虐的庚金剑煞,竟被这一柄凡木短剑硬生生从中劈开!七成暴乱剑气被木剑牵引着撞入北侧无人深谷,震落万钧积雪;而在断剑台正下方的三丈深渊间,硬生生被她一剑撑开了一方风雪不侵的澄澈净空!

      风停三息!

      深渊半空之中,纵身掠下的苏挽秋衣袂翩跹如鹤。她没有去抓玉翎脆弱易折的羽翼,而是在空中轻巧地一旋腰身,以自身左肩卸力,将极速下坠的雪鹤稳稳揽入怀中!

      砰!

      青藤绷紧到极致,一人一鹤借着卸力之势,重重落在了崖壁下方三丈处一方仅容两人侧立的凸出窄台之上,溅起漫天碎冰!

      与此同时,远处北麓阵亭上方,一道青翠灵光冲天而起——桑迟终于赶至阵亭敲响了铜钟,五道主剑窍轰然闭合,山腹内残余的剑煞如退潮般消弭无踪。

      沈清辞立在铁索之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白气,收剑入鞘。

      她连虎口的血都未顾上擦,快步走到崖边向下望去。

      “挽秋!”鹿鸣真人亦疾步抢至崖口,神色微紧。

      寒风呼啸的深渊下方,很快传来苏挽秋微喘却清越依旧的声音,穿透暮色直达崖顶:

      “师尊放心,玉翎无碍,弟子亦安好。”

      沈清辞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指尖抚过铁索,借力滑落三丈,稳稳落定在那方逼仄的悬空窄台边缘。

      窄台背后是刀削斧劈的万丈绝壁,脚下便是翻涌不息的墨色云海。

      苏挽秋正半靠着石壁坐着。巨大的雪鹤蜷伏在她膝前,左翼染血垂落,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保住了性命。而在方才掠过绝壁岩角接住玉翎的一瞬,苏挽秋发间那支白玉木兰簪撞在山石上,跌落台角,簪头精雕的木兰花瓣缺了一角;她满头如瀑的乌黑青丝散落肩头,雪白的左侧脸颊上,被受惊挣扎的鹤喙划出了一道寸许长的浅红血痕。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颊侧的那道血痕上,呼吸微滞,下意识迈前半步。

      玉翎鼻翼微动,嗅到沈清辞袖口未散的血腥气,颈羽倏地竖起,发出一声警惕的低鸣。

      沈清辞脚步立刻顿住,极有分寸地退回窄台边缘,反手将腰间木剑往身后藏了藏:“它怕我的剑气。”

      “它刚从剑煞里捡回一条命,自然惊魂未定。”

      苏挽秋抬起右手手背,毫不在意地拭去颊边渗出的血珠,抬眸看向站在风口里的白衣剑修,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右手虎口上:

      “方才那一剑,硬接副阵眼的反扑,手可还握得住?”

      “皮肉伤,不碍事。”沈清辞将右手拢入袖中,低声道,“是你跳得太快。”

      “我若慢上半息,它便摔进云海了。”苏挽秋唇角微弯,眼底映着崖底浮动的碎雪微光,“况且,有沈师姐在上面替我撑着剑风,我怕什么?”

      沈清辞怔在原地,寒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耳根却在暮色里无声地热了一分。

      崖顶之上,开阳峰长老已指挥弟子将坚固的铁桩打入岩壁,桑迟也匆匆赶回,趴在崖口往下顺下避风的兽皮帘、温热的灵泉水,还有一包浸了安神药汁的银鱼干。因玉翎此刻惊悸未消、左翼撕裂,若强行以绳索捆绑吊回,必会令其挣扎折骨,众人商议后,决定容它在窄台上缓过今夜,待明晨风平再架木板引归。

      夜色渐深,风雪渐歇。

      苏挽秋用温水沾湿白巾,轻轻擦去脸颊干涸的血迹。她那支白玉木兰簪缺了一瓣,暂被收在袖中,满头青丝便在崖风里纷乱飘飞,不时拂过脸侧的伤痕。

      沈清辞站在她身侧看了片刻,忽而抬起左手,解下了自己右腕上那条常年用来束袖、边缘已磨得发白的青灰布带。

      “低头。”沈清辞道。

      苏挽秋微微挑眉,却极顺从地垂下了修长的颈项。

      沈清辞绕到她身后,双手穿过那一头如墨绸般微凉顺滑的长发。她自幼握惯了沉重糙砺的铁木剑柄,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平生还是头一回替人束发。第一下收束时,她下意识使了握剑的力道,布带往后一紧,苏挽秋极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沈清辞手指顿时一僵,慌忙松开几分。

      她屏住呼吸,放轻了动作重来。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指节,不可避免地数次擦过苏挽秋耳后的肌肤。那里的温度细腻温软,带着淡淡的草木冷香,与这万仞寒崖的冰雪判若两个世界。

      “好了。”沈清辞收回手,青灰布带在苏挽秋脑后系成了一个略显笨拙的方结。

      苏挽秋抬手摸了摸脑后微歪的布结,眼尾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这手艺,比你的剑法如何?”

      “不好。”沈清辞老老实实答道,“系歪了。”

      “歪便歪着吧,总归不遮眼了,我先收着。”苏挽秋没有拆开,只顺手将垂在耳畔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神态从容温和。

      她捡起石台角落里那支缺了一角花瓣的白玉木兰簪,收进袖袋,旋即转过脸看向身侧坐下的沈清辞:

      “白日里在雪林中,清辞有句话只问了一半。如今玉翎寻着了,可还要再问?”

      窄台寂静,唯有深渊下云海翻涌的微响。

      沈清辞看着她被青灰布带束起的乌发,沉默了片刻,终是问出了口:“十二年前那记起剑式,你后来……可还练过?”

      苏挽秋眸光微动,笑意渐深:“练过。只是每次走到最后三寸收势,总不如你在断剑台上劈开剑煞那一剑来得绵长圆融。”

      她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指尖莹白如玉,在寒夜虚空中并作剑指:

      “反正今夜无眠,沈师父不妨再教我一回收势?”

      三尺窄台逼仄,自是容不下拔剑演武。沈清辞看了看自己虎口已经凝住血痂的右手,用干净的左手掌缘,轻轻抵住了苏挽秋纤细微凉的腕骨。

      “起剑式重在气随心走,末三寸力道不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掌心下能清晰感受到女子腕脉平稳而温热的跳动,“到这里时,腕骨莫要发僵,顺着山风的去势,往前平送三寸。”

      “是这样么?”

      “再慢一分。指尖放平。”

      漫天星辉下,深渊夜风拂过石台。苏挽秋的手腕放松下来,任由身侧之人温热的掌缘稳稳托着自己的腕骨,带着她的指尖,不急不躁、一寸一寸走完了那最后三寸虚空。

      一缕极轻极柔的微风自两人交叠的指端荡开,拂过石台角落。

      一直紧绷着长颈的玉翎轻轻抖了抖白羽,眼底的惊惧渐渐散去,终于低下头,啄饮了一口石槽中温热的灵泉水。

      苏挽秋并未立刻抽回手腕,只侧首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冷侧颜,轻声道:“清辞的剑,比十二年前更稳了。”

      沈清辞收回左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腕间的微凉触感:“只是守住了本分。”

      天光破晓,东方铅云裂开一线碎金。

      崖顶之上,众人沿着铁索将两块宽阔厚实的松木长板稳稳架在窄台与对岸山道之间。没有寒铁网,没有缚灵索,连崖上的两位长老也退到了十丈开外。

      季禾从松林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停在木板这头。

      经过昨夜的惊魂一幕,这位年轻女冠眼底再无半分对春巡考评的执念。她没有拿催飞的银哨,也没有捧验伤的白布,只将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红着眼眶轻声唤道:

      “玉翎,剑阵已经停了……咱们回家。”

      雪鹤立在晨光微熹的窄台边缘,久久未动。

      两人并肩退至石台内侧。当远山传来第一声悠扬平稳的晨钟时,苏挽秋并指如剑,在晨风里轻轻送出了昨夜学全的那道起剑式收势。

      微风贴着木板缓缓流淌,温润如春水化冰。

      玉翎侧耳听了片刻,终于迈出右爪,一步一步、虽慢却稳地走过了三丈木板,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山道。它没有去蹭季禾的手,只昂起长颈看了季禾一眼,便自顾自顺着旧巡峰道往雪鹤苑走去。

      季禾泪落如雨,赶紧退开三步,小心翼翼地护在它身侧同行。

      回到雪鹤苑时,朝阳已洒满白墙黛瓦。玉翎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最僻静避风的低舍歇息。

      开阳峰新换的值守执事捧着青皮副册匆匆赶来,请两位尊者落笔定夺。

      鹿鸣真人接过紫毫笔,却未落墨,而是转手递给了季禾:“赵崇私催残阵,自有贵宗戒律堂重处。你是玉翎的照料人,这一笔,由你来写。”

      季禾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笔管,在晨光中站了良久,终是在“玉翎”二字下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

      “玉翎,左翼旧疾未愈。巡山遇煞避险,弟子未肯强验,今夜自归。”

      没有粉饰太平的“旧伤痊愈”,亦没有屈从威逼的“强捕归苑”。

      她合上副册,向在场众人深深一揖,转身提着药篓走向低舍。

      冰池畔水汽氤氲,苏挽秋倚着汉白玉栏杆,脑后仍系着那条略显歪斜的青灰布带,颊侧浅淡的红痕在晨光下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转过头,看向自始至终默立在自己身侧的沈清辞,眼底带着熬夜后的微倦,笑意却清浅动人:

      “今日……天璇峰的沈师父,还打算督我练剑么?”

      沈清辞看了眼她眼底的青影,低声道:“不练了。”

      “哦?那作甚?”

      “等你睡醒。”

      苏挽秋眼尾微弯,声音轻柔如初春融雪:

      “好。容我睡上两个时辰。午后……陪我去寒梅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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