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线人不是人》湾湾小海豚

7、办公室的赌注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小满坐在专案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周敏的笔录复印件，来财趴在桌子底下。她昨晚睡得还行，来财打呼噜的声音比前几天小了点，可能是累的。早上她出门前给它倒了双份狗粮，来财闻了闻，抬头看她，心声传过来：“今天怎么多给了？”

　　“昨天你表现好。”陈小满说。来财埋头开始吃，尾巴摇了两下。

　　现在她对着周敏的笔录一行一行地看。周敏，刘玉芬的女儿，2013年报警时三十七岁，现在四十，小学教师。笔录写得不算长，赵大鹏的字迹潦草得像地震仪记录，她连蒙带猜地读：母亲刘玉芬退休后独居福寿巷18号，每天傍晚去巷口遛狗。2013年9月12日晚外出后未归。女儿第二天报警。派出所民警来了做了笔录，说“没有证据表明存在犯罪事实”，建议她自己找找。周敏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派出所问一次，每次都被告知“还在查”。

　　陈小满翻到最后一页。周敏在笔录末尾加了一句：“我妈失踪前一个月，老说头晕，想睡觉，去王医生那里拿了药。我问她什么药，她说是安神的。我让她别乱吃药，她说王医生开的没事。”

　　来财在桌子底下翻了个身，鼻子拱了拱陈小满的脚踝。心声传过来：“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她在笔录里说药的事。”

　　陈小满低头看了它一眼。“嗯。”

　　“那个男的注意到了吗？”

　　“哪句话？”

　　“药的那句。”

　　陈小满把笔录合上，看了一眼隔壁陆铮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她站起来，来财也跟着站起来。她敲了敲门。

　　“进。”

　　陆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赵大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腿上放着笔记本，正在埋头写。看到陈小满进来，赵大鹏抬起头，眼下青了一圈。

　　“报告写完了？”陈小满问。

　　“写完了。三点交的。”赵大鹏打了个哈欠，“陆哥愣是从三点看到五点，挑出十七处错。”

　　来财从陈小满腿后面探出脑袋，心声传过来：“十七处。这个人真惨。”

　　陆铮没理赵大鹏的抱怨，看向陈小满。“周敏笔录看完了？”

　　“看完了。”她把笔录放在陆铮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周敏说她妈失踪前一个月去王德贵那里拿过药，吃了之后头晕想睡觉。这件事当年的派出所笔录里记了，但没往下查。”

　　陆铮拿过笔录扫了一遍，手指在最后那段话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陈小满一眼。“你想说什么？”

　　“王德贵那个药，和法医在骸骨里检测出来的东西，可能是一回事。”陈小满站在他桌前，工装外套的袖口叠了两道，露出手腕。“周敏说她妈吃了药之后头晕想睡觉，神经衰弱的症状就是头晕嗜睡。如果是慢性中毒，初期症状跟神经衰弱几乎一模一样。”

　　赵大鹏在角落里插嘴：“你的意思是，王德贵拿药当幌子，实际上是在给病人下毒？”

　　“我没这么说。”陈小满看了他一眼，“我是说，药有问题。老陈那边的化验结果今天下午出，到时候就知道了。”

　　陆铮靠在椅背上，转了两圈打火机。他看了看陈小满，又看了看赵大鹏。“周敏还联系得上吗？”

　　“联系得上。我打过电话，她说随时可以来。”赵大鹏翻了翻笔记本。

　　“让她下午来一趟。”陆铮站起来，把打火机揣进口袋，“你跟我去支队长办公室。”

　　“我？”陈小满愣了一下。

　　“你。”陆铮已经走到门口了，“赵大鹏也来。”

　　支队长办公室在四楼，比陆铮的办公室大一圈，但桌上更乱，文件摞得像比萨斜塔。支队长姓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人偏瘦，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到陆铮带着赵大鹏和陈小满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了，搁在文件上。

　　“说。”

　　“福寿巷的案子，我要正式申请将陈小满编入专案组。”陆铮站在他桌前，语气很平，“以技术顾问身份。”

　　郑支队长看了一眼陈小满。她站在赵大鹏后面半步，工装外套空荡荡的，来财蹲在她脚边，尾巴垂着。郑支队长又看了看来财。

　　“带狗查案？”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质疑还是好奇。

　　“来财对关键气味有反应。昨天在诊所门口，它表现出了明显的恐惧反应，我怀疑它曾被王德贵饲养并虐待。它的嗅觉和记忆对案件有帮助。”

　　郑支队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看了看陈小满。“你之前在远达物流做仓库文员？”

　　“是。”

　　“干了几年？”

　　“三年。”

　　“有刑侦相关经验吗？”

　　“没有。”

　　郑支队长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陆铮一眼。“你给我一个理由。”

　　陆铮说得不快，但很清楚：“她提供的线索到目前为止全部吻合：老槐树的埋尸位置，骸骨旁的戒指，赵桂香案的关键突破——这几条随便哪一条，如果靠常规排查，至少要花三个月。她来专案组四天，破了三起失踪案的线索关联。我需要她。”

　　郑支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办公室安静了一小会儿，烟味慢慢散开。

　　“她不是体制内的人。”郑支队长吐了一口烟，“编入专案组需要走程序，没有先例。”

　　“那就按特聘技术顾问走。临时编制，试用期。”陆铮没松口，“我需要她在专案组里有名分，不然很多资料她接触不到，信息不共享，案子推不动。”

　　郑支队长又抽了一口烟。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看了一眼陈小满。“你自己说，你能干什么？”

　　陈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来财的心声传过来：“小满，说你擅长的事。”

　　“我……”她顿了顿，“我记性好。看过的卷宗，关键信息能记住。来财对气味的反应，我能判断出它想告诉我什么。”

　　郑支队长把烟摁灭了。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拍在桌上。“填。临时技术顾问，试用期三个月。出了任何问题，陆铮你负责。”

　　“我负责。”

　　陆铮拿过表格，递给陈小满。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印着“江北市公安局特聘人员登记表”。她攥着那张纸，手指紧了紧。来财在脚边蹭了她一下，心声传过来：“小满，你有表了。”

　　“谢谢郑支队。”陆铮说。

　　郑支队长摆摆手。“别谢我。案子破了才是真谢。一周之内，我要看到王德贵的案子有实质性进展。否则，人给我退回去。”

　　陆铮点头。三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赵大鹏先憋不住了：“陆哥，一周？老陈那边的化验报告都要等下午才出——”

　　“所以今天下午周敏来了之后，你跟她好好聊。”陆铮走在前头，步子快，“陈小满，你跟我去档案室，把2013年刘玉芬案的全部原始材料调出来。周敏说她妈拿了药之后头晕想睡觉，从这一点往下挖。王德贵的药有没有其他受害者，有没有其他人也出现了类似症状。”

　　“好。”

　　陆铮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他低头看了看来财。来财也抬头看他，耳朵一竖一耷，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刚才在支队长办公室，你蹲在那儿，”陆铮说，“它一直看着你。你紧张的时候，它会动吗？”

　　陈小满低头看。来财正好把鼻子凑过来拱她的脚踝，心声传过来：“这还有我的事？”

　　“它……”陈小满想了想，“它紧张的时候会舔我手。我不紧张的时候它就不舔。”

　　陆铮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来财的耳朵。来财没有躲，歪了歪头，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指尖。陆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档案室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老钱的柜子已经开了，你要的资料在第三排架子上。”

　　来财看着陆铮的背影，心声传过来：“小满，这个男的，以前不摸我。现在摸了。”

　　陈小满低头看它。“你觉得他怎么样？”

　　来财尾巴摇了两下：“外冷心热的人。”

　　走廊尽头，赵大鹏从后面追上来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陆哥！我早上买多了，给你一杯。”他把另一杯递给陈小满，“你也喝。还有，给来财的火腿肠我放桌上了。”

　　来财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心声传过来：“火腿肠！”

　　陈小满接过豆浆，看着赵大鹏跑前跑后的背影。来财已经跟着火腿肠的味儿蹿进办公室了，尾巴摇得能扇出风来。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还没填的登记表，看着来财在办公室门口等着赵大鹏给它掰火腿肠，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暖和了一点。

　　“陈小满。”陆铮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别磨蹭。档案室等着呢。”

　　她把登记表折好塞进口袋，快步跟上去。来财叼着半根火腿肠跟在她脚边，心声含含糊糊的：“小满，这个男的脾气不好。但他给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