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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诊所前的颤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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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槐树现场出来,天已经暗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就是最里面那盏,光晕刚好够罩住警戒线那一圈。往外走就暗下来了,石板路坑坑洼洼,赵大鹏拿手机照路,光柱晃来晃去,照到墙根一只猫,猫“嗖”一下就蹿了。
“哪个挨千刀的,手电筒乱照,吓本喵一跳。”
来财耳朵竖了一下。它心里说:“那是大花。它在巷子里住了十年。她还说,那个老太太以前总喂她。”
陈小满脚步顿了一下。她把牵引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跟着陆铮往巷口走。
经过王德贵那间关了门的诊所时,来财毫无征兆地停了。
四只爪子像钉在地上。尾巴夹到肚子底下,耳朵贴着头皮,浑身的毛立了起来。它没叫,喉咙里没有呜咽声,就是站着,浑身发抖,抖得牵引绳在陈小满手里一跳一跳的。
陈小满立刻蹲下来。手放在它背上,掌心贴着它绷紧的背脊骨。来财的心声涌过来,断断续续的。
“铁丝……脖子……他踩我的爪子……不让我叫……黑……好黑……他配药的时候不洗手……他碰药的时候不洗……他嫌我脏……”
陈小满屏气凝神。她集中注意力,把“听”的开关拧大。来财的心声更清楚了,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卷铁丝,蹲下来,来财被按在地上,脖子上一阵剧痛。那个男人身上有药味,从袖口和指缝里渗出来的,洗不掉的那种。
“来财。”陈小满低声说,“没事了。他不在这。”
来财慢慢安静下来,但身体还在抖。它把脑袋往陈小满怀里拱,鼻尖顶着她锁骨的位置,呼吸急促,热烘烘地喷在她领口里。
陆铮回头,走回来,看了看陈小满蹲在地上的姿势,又看了看那扇锈了的卷帘门。他没急着问,先看了一眼赵大鹏。赵大鹏识趣地退了两步,去旁边墙根拿手机假装拍夜景。
“它怎么了?”陆铮蹲下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陈小满的手在来财背上没松开。她脑子在转——怎么说?说狗怕这家诊所?为什么怕?说它以前被关在这里?那就要解释它怎么知道这间诊所是王德贵的,怎么知道王德贵虐待过它,怎么知道王德贵和案子有关。每一个问题都会牵出一串她不想回答的东西。
“它每次经过这里都这样。”她说。
“每次?”
“我每天上下班都走这条路。它每次到这就发抖。不知道为什么。”
陆铮看着她。他知道陈小满在遮掩什么,但抓不住把柄。她说的都是真的,来财确实在抖,确实每次经过都这样。她没解释为什么,说的都是真的,但关键信息被隐藏了,陆铮能感觉到,这些信息很关键!
“它以前可能被这里的人养过。”陆铮说。
陈小满抬起头看他。“不愧是老刑警,这观察力,判断力,一下子真相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来财身上。
“王德贵,2013年搬走的。”陆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捡到来财是哪年?”
“2012年冬天。”
“那就是他搬走之前。”
“嗯。”
陆铮没再追问。他站在卷帘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锈得坑坑洼洼的铁皮面。卷帘门底边卷起来的那截水泥台阶上,隐约能看到几道刮痕,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赵大鹏。”
“在!”赵大鹏从墙根蹦过来。
“明天联系房东,把这间诊所打开。进去看看。”
“好。”
来财这时候慢慢从陈小满怀里抬起头。它看了陆铮一眼,耳朵动了动。心声传过来:“小满,你要跟他保持距离,有一点破绽,马上会被他找出来。”
陈小满摸了摸它的耳根。来财把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扭头,往巷口方向走了两步。它走得有点急,像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三个人一狗走出福寿巷。巷口的早餐摊早收了,只剩下几张折叠桌靠墙立着,油锅的味儿还挂在空气里。陆铮的车停在路灯底下,梧桐树的影子盖了半个车身。赵大鹏掏钥匙开门,来财跳上后座,直接趴下了,下巴搁在座椅上,眼睛睁着,但没什么精神。
陈小满坐进后座,手搭在来财背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大鹏发动了车子,暖风开了一格,吹得仪表盘上的挂坠轻轻晃。陆铮坐在副驾,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来财。
“陈小满。”
“嗯?”
“王德贵那间诊所,明天赵大鹏和老陈进去查。你就别去了。”
陈小满愣了一下。“为什么?”
“来财那个状态,不适合再去。”他停了一下,语气淡淡的,“你今天回去早点睡。明天上午在局里待着,帮我整理一下刘玉芬女儿周敏的笔录。”
陈小满看着他后脑勺。他的寸头很利落,鬓角几根白头发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觉得这人还挺不错的,心理一暖。
来财抬起头,看了看陆铮的后脑勺,又看了看陈小满。心声传过来:“小满,这个男的,不让你去那个诊所。他怕我害怕。”
陈小满的手在来财背上停了一下。
“好。”陈小满说。
赵大鹏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来财把脑袋搁回座椅上,眼睛慢慢闭上了。车子拐出福寿巷,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来财的呼吸渐渐平稳,尾巴尖搭在陈小满手腕上,不再抖了。
陆铮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主持人声音有点吵。他拧小了一格。来财耳朵动了一下,心声传过来,迷迷糊糊的:“这个声音不好听。我想听火腿肠。”
陈小满低头看它,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凑到它耳朵旁边,用只有它能听见的声音说:“回去给你吃。”
来财的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腕。
赵大鹏打了个哈欠,忽然说:“陆哥,明天那个房东我联系了,他说上午九点有空。但他说——那个诊所里面有个铁皮柜子,锁着的,钥匙找不到了。”
陆铮眼睛一亮:“什么柜子?”
“他说就在里面那间,他当年租给王德贵的时候就有。王德贵搬走的时候没带走,也没说里面是什么。房东也一直没打开过。”
后座安静了一会。来财睁开了一只眼。陈小满感觉到它尾巴尖又绷起来了。
陆铮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小满一眼。两个人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但陈小满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铁皮柜子,锁着,钥匙丢了。王德贵在里面留了什么?
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来财把脑袋抬起来,心声清清楚楚传过来:“小满,那个柜子。里面有东西。他关我的时候,那个柜子就在角落里。他每次打开柜子,都背对着我。但我闻得到。里面的味道,和埋在地下的那个东西一样。”
陈小满在后座上坐直了。她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但她看了陆铮一眼,陆铮正好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明天,”陆铮说,“赵大鹏,找个开锁的。”
“好。”
“陈小满。”
“嗯?”
“你明天还是来局里。等我们消息。”
她点头。来财把脑袋搁回座椅上,闭了眼,但耳朵一直竖着。车子拐进公安局大院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上蹲着几只麻雀,陈小满隔着车窗“听”到它们叽叽喳喳的——“饿……饿……那边有面包渣……”
她没说话。推开车门,牵着来财下车。来财跳下座椅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它回头看了陆铮一眼,心声传过来:“这个男的明天要去打开那个柜子。小满,我想去。但我怕。”
陆铮接过钥匙,锁了车,走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来财,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像拍一个同事的肩膀。
“明天好好休息。”他说,然后转身往楼里走。
来财看着他的背影,尾巴轻轻摇了一下。赵大鹏从后面跟上来,嘴里嘟囔着“报告还没写完”,脚步急急忙忙的。来财心声传过来:“这个人又要熬夜了。他总是不长记性。”
陈小满牵着来财往宿舍走。院子里的路灯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老长。来财走在她左边,挨着她的腿,脑袋偶尔蹭一下她的膝盖。夜风里有食堂飘来的饭菜味,还有远处马路上来往车辆的声音。
“小满。”
“嗯?”
“明天你会在局里等我吗?”
“会。”
“那行。”来财的尾巴终于松下来了,摇了一下,“那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