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线人不是人》湾湾小海豚

35、噩梦

　　那天晚上陈小满睡得早。来财趴在她脚边的旧毯子上，灰仔缩在文件柜顶上的纸盒里，大花已经回福寿巷去了。宿舍里安静得很，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又很快散了。

　　陈小满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陈家村老屋的后院里，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后院的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奶奶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扫帚柄，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更深，颧骨高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满儿，你再说一遍。”奶奶的声音沉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小满。

　　六岁的陈小满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嗓子里冒出来，却不像自己的：“奶奶，后院的黄狗说二婶偷了咱家的鸡。”

　　扫帚柄落下来。陈小满缩着脖子往后躲，后院的黄狗趴在墙根底下，尾巴夹着，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她听到黄狗的心声——“我没说。我没说偷鸡。那个女的听错了。我是在说二婶家炖了鸡，香味飘过来了。”

　　但奶奶听不到。扫帚柄一下一下落下来，陈小满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后背抵着干柴。奶奶的脸在视线里晃，嘴一张一合：“扫把星转世！尽说畜生话！”

　　然后来财来了。

　　它从后院的篱笆缝里挤进来，黄褐色的毛上沾着泥，尾巴卷着，左耳缺了一块。它冲到陈小满面前，四只爪子钉在地上，冲着奶奶呲牙。没叫，就是呲着牙，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奶奶的扫帚柄停在半空，没落下来。奶奶的脸在梦里开始模糊，身子也在晃，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陈小满蹲在墙根底下，抱着来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颈毛里。来财的毛有点糙，但暖和，能闻到它身上那股狗味儿，混着城中村出租屋里旧毯子和狗粮的味道。奶奶的幻影还在晃，扫帚柄举着，但落不下来了。

　　来财心声传过来：“小满，那是假的。你奶奶在梦里。”

　　陈小满没抬头。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然后来财舔了她的手。粗糙温热的舌头蹭过手背，一下，又一下。陈小满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早晨的光。来财蹲在床边，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鼻子凑到她手边，又舔了一下。

　　“小满，你做噩梦了。你刚才在抖。”

　　陈小满躺在床上没动。手背上湿漉漉的，来财的口水。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眼角微湿，喉咙紧得厉害。

　　灰仔从文件柜顶上的纸盒里探出脑袋，小爪子扒着盒沿，尾巴垂下来晃了晃。它心声传过来：“小满，你刚才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说什么‘我没说’‘黄狗没说’。我听了半天没听明白。”

　　陈小满坐起来。来财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腾地方。她把被子推开，脚踩到拖鞋里，低头看来看财。来财仰着头看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小满，梦里那个拿扫帚的人是谁？”

　　陈小满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我奶奶。小时候的事，你怎么看的到我的梦？”

　　来财歪了歪头。它没再追问，也说不清楚，走到门口蹲下了，回头看她。陈小满走过去开了门，来财先钻出去了，在走廊里等着。她跟着出去洗漱，回来的时候灰仔已经从文件柜顶上下来了，趴在来财的旧毯子上，鼻子对着毯子的边角拱来拱去。

　　陈小满换了衣服，把来财的牵引绳扣好，又看了看灰仔。灰仔趴在毯子上抬头看她，小眼睛黑亮亮的。她犹豫了一下。“你也去？”

　　灰仔的尾巴摇了两下，顺着她的裤腿爬上来了，钻进外套口袋里窝好了。陈小满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鼓起来一小块，灰仔的鼻子从袋口探出来抽了两下。

　　到了办公室，赵大鹏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三杯豆浆和一塑料袋包子。来财一进门就闻到包子味了，尾巴摇着往赵大鹏脚边蹭。赵大鹏掰了半个肉包子给它，又看了看陈小满的口袋。

　　“灰仔也来了？”

　　灰仔从口袋里探出脑袋，耳朵转了转。赵大鹏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小块奶酪搁在桌上，灰仔顺着陈小满的胳膊溜到桌上，叼了奶酪跑到文件柜顶上去了。

　　陆铮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文件，看了一眼文件柜顶上的灰仔，又看了看桌子底下的来财，把文件搁在桌上。“检察院那边回话了。三个案子的材料收下了，说证据链没问题。开庭时间等通知。”

　　来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走到陆铮脚边蹲下了。陆铮低头看它，伸手在它耳朵上拍了一下。“今天赵大鹏去省厅把秦远达的材料补一份。陈小满你把结案报告的电子版整理好发我邮箱。另外——”他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陈小满坐下来的动作停了一下。“做了个梦。”

　　陆铮没追问，把文件推过来。“那你先把电子版弄了。弄完了去食堂吃午饭。我请。”

　　来财耳朵竖起来了。陈小满低头看它。“你高兴什么？又不是请你。”

　　来财心声传过来：“陆队请吃饭。他肯定会给我带一根火腿肠。”

　　陆铮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来财一眼。“对了。等下给你也带一根。”

　　来财尾巴摇起来了。陈小满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来财趴回桌子底下，灰仔在文件柜顶上啃奶酪。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偶尔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来财爪子挠毯子的动静。

　　过了半个上午，陈小满整理到一半，灰仔从文件柜顶上溜下来了，趴在桌角上啃一块新奶酪。来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又打了个喷嚏。

　　灰仔转头看它。陈小满听不太清灰仔说了什么，但来财的尾巴晃了一下。来财心声传过来：“小满，它问我吃不吃。我说狗不吃奶酪。它说那它自己吃。”

　　陈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两只动物，嘴角动了一下。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灰仔的奶酪上，亮晶晶的。

　　今天的阳光好温暖，陈小满舒服的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