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线人不是人》湾湾小海豚

14、王德贵的病例

　　早上八点，专案组会议室。

　　陈小满到的时候，陆铮已经坐在长桌顶头了，面前摊着一份法医报告和几张照片。赵大鹏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嘴角还沾着油。来财一进门就闻到包子味了，尾巴摇着往赵大鹏脚边蹭。

　　“别给它吃。”陆铮头也没抬。

　　赵大鹏把包子举高了一点，来财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心声传过来：“我干什么了，怎么不给我吃包子。”

　　“坐。”陆铮看了陈小满一眼。

　　陈小满坐下来，来财不情不愿地从赵大鹏脚边挪到她椅子底下趴着。老陈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照片，等人都到齐了，把最上面那张贴到白板上。照片拍的是一个铁皮文件柜的内部，柜门开着，里面贴着柜壁用胶带粘了一排泛黄的纸页。

　　“王德贵诊所旧址，昨天下午我和赵大鹏去了一趟。”老陈用笔尖点了点照片，“诊所里面那间屋子的铁皮柜，锁着。房东没钥匙，我们拿工具撬开的。撬开之后，柜子里面没有药，没有器械，只有这些。”

　　他又贴了几张照片上去。每一张都是泛黄的纸页，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格式统一。抬头写着“患者记录”，下面分几栏：姓名、年龄、就诊日期、症状、用药、备注。

　　“一共七份。”老陈说，“我大致看了一遍。七个人，全是福寿巷及周边居民，全是2010年到2015年之间的就诊记录。症状栏写的都是‘神经衰弱’，用药栏写的全是‘安神药，自制’。”

　　陆铮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其中三份。刘玉芬、陈国强、赵桂香。”

　　陈小满拿过来看。刘玉芬那份，备注栏写着“依从性差，疑停药，需关注”。陈国强那份，备注栏写着“家属反映症状加重，加大剂量”。赵桂香那份，备注栏画了一个圈，写了一行字：“发现异常，需处理”。

　　来财从椅子底下探出脑袋，鼻子对着复印件抽了两下。心声传过来：“小满，这个纸上还有一点点药味。还有王德贵手上的味道。他写这些的时候手上沾了药。”

　　陈小满看了来财一眼，没有说话。

　　“这七个人里，三个已经确认死亡，骸骨找到了。”陆铮接过老陈的话，“两个登记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家属没有报案，尸体已经火化。剩下两个，赵大鹏查了，一个搬去了邻省，一个搬到江北郊区，都还活着。”

　　赵大鹏把笔记本翻开。“搬去邻省那个叫孙桂兰，六十七岁，现在住在她女儿家。她女儿说她妈这几年记忆力衰退得厉害，出门经常找不到路。周国平，六十四岁，搬到郊区跟儿子住，情况差不多，他儿子说他爸经常忘事，连自己吃了什么药都记不住。”

　　“这两个人是‘听话’的。”陆铮靠在椅背上，“按时吃药，没有停，没有举报，所以活下来了。但脑子坏了。刘玉芬、陈国强、赵桂香三个人发现了问题，试图停药或者报警，所以被加大了剂量。”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来财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白板上那些照片。它心声传过来：“小满，那个铁皮柜子。我以前被拴在门框上的时候，那个柜子就在角落里。他每次打开柜子，都背对着我。但我闻得到。柜子里面的味道，和埋在地下的东西一样。”

　　陈小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她看了陆铮一眼，陆铮正好也看过来。

　　“陈小满。”他说，“你昨天说周敏下午来？”

　　“嗯。两点。”

　　“让她来之前，你把周敏的笔录和这七份病历对照一遍。刘玉芬的剂量变化、拿药时间，都理清楚。另外，你让来财回忆一下，王德贵诊所在2013年到2015年之间，有没有其他人来过。病人、家属、送药的，都行。”

　　陈小满点头。来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陆铮脚边蹲下了，尾巴轻轻晃了一下。陆铮低头看了它一眼。

　　“它蹲这干嘛？”赵大鹏问。

　　陆铮没回答。他伸手在来财耳朵上碰了一下，一下就收回来了。“散了吧。两点之前把各自的活干完。”

　　赵大鹏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陈小满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搁在她桌上。“给来财的。别让它一次吃完。”

　　来财的尾巴立刻摇起来了。陆铮看了赵大鹏一眼。“你自己那份呢？”

　　“我早上吃包子了。”

　　“明天多买一根。自己留着。”

　　赵大鹏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好嘞。”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陈小满和陆铮两个人。来财叼着火腿肠趴回陈小满椅子底下，两只前爪按着，慢慢啃。陆铮把白板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揭下来，收进文件夹里。

　　“陈小满。”

　　“嗯。”

　　“来财以前在王德贵那里的时候，除了被拴着，还看到过什么？”

　　陈小满低头看了来财一眼。来财啃火腿肠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转了转。心声传过来：“小满，他问我看过什么。我那时候被拴着，只能看到诊室里面。他配药的时候我见过，他给病人拿药的时候我见过。但病人走了之后他说什么，我听不到。我在里面那间屋子。”

　　“来财说，它被拴在里面那间屋子。配药和拿药的过程能看到，但王德贵和病人单独说话的时候，它听不到。”陈小满顿了顿，“不过它记得王德贵配药的时候不洗手。碰完药直接碰别的东西。”

　　陆铮把这个记下来。“还有呢？”

　　来财啃完火腿肠，舔了舔嘴，心声又传过来：“小满，你跟他说，那个铁皮柜子。他每次打开柜子拿东西的时候，动作很轻。他怕弄出声音。他拿出来的东西，有些是药，有些是纸。他写完了就放回去，锁好。他锁柜子的时候会检查三遍。第一遍拉一下，第二遍推一下，第三遍蹲下来看锁眼。”

　　陈小满把这些话转述给陆铮。陆铮听完，把文件夹合上。“三遍。强迫症。跟他在家摆拖鞋、摆名片一样。”

　　“嗯。”

　　“这种习惯改不掉。”陆铮站起来，“他在诊所里对那个柜子检查三遍，在临江家里摆拖鞋对齐。一个人有这种习惯，他做什么事都会留下痕迹。柜子里那七份病历是他自己留的，他舍不得扔。这习惯帮了我们。”

　　来财从椅子底下钻出来，蹲在陈小满脚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心声传过来：“他说那个戴眼镜的习惯改不掉。他说得对。他配药的时候也检查，检查三遍。”

　　陈小满把这话也说了。陆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来财一眼。来财也看他，耳朵一竖一耷的。

　　“陈小满。”

　　“陆队。”

　　“下午周敏来，你跟她好好聊。来财在旁边听着，有什么补充的，你记下来。”

　　“好。”

　　陆铮走了。来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尾巴摇了两下，心声传过来：“小满，陆队刚才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他心情好。因为王德贵的证据越来越多了。”

　　陈小满低头看它。“你连脚步声都能听出心情？”

　　“我跟你说了，我听得出来很多事。”来财昂着头走在她前面，尾巴翘着，“陆队，赵大鹏，李成，还有王德贵，他们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改天我给你画个图。”

　　“我记得你上次你好像就说过，你拿什么画？”

　　来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心声传过来：“……你帮我画。”

　　陈小满笑了一声。来财回头看她，歪了歪脑袋，尾巴摇得更快了。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来财的黄褐色毛上，亮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