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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来财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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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宿舍,陈小满洗了把脸,坐在床沿上发呆。来财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拖鞋上,尾巴贴着地板。房间里安静到能听到隔壁赵大鹏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的,好像在跟他媳妇解释今晚又得加班。
陈小满低头看了来财一眼。“你今天累不累?”
来财耳朵动了一下。“累。闻了太多味道。王德贵身上的药味、肥皂味、墨水味、还有他午饭吃的韭菜味。混在一起,我脑子疼。”
“那你早点睡。”陈小满有点心疼的弯腰摸了摸来财。
来财伸了伸脖子。过了会儿,它把脑袋抬起来,看着陈小满。“小满,你想不想知道我以前在他那里的事?”
陈小满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了一下。她确实想知道。从第一次在诊所门口来财发抖开始,她就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碎片,但从来没听来财完整地说过。她一直没问,是怕来财勾起往事。
“你想说吗?”她问。
来财把前爪往前伸了伸,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我想说了。今天看到他被抓了,我觉得我可以说了。以前我不想说,是因为我觉得说了你可能会觉得我脏。”
陈小满把鞋脱了,盘腿坐到床上。“你说。我听着。”
来财开始讲。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我以前住在他诊所后面那间屋子里。就是诊所里面那间,有个铁皮柜子。他把我拴在门框上,用铁丝。铁丝绕了两圈,勒得很紧。我那时候小,才几个月大,脖子细,铁丝勒进去,肉都破了。他每天来给我送饭,一碗水泡饭,有时候有点剩菜汤。他放下碗就走,不跟我说话。但走之前会检查铁丝松没松。他每次都把铁丝拧紧一圈。”
陈小满的呼吸放慢了,手指攥着床单。
“他配药的时候不让我叫。我疼了就叫,叫了之后他就过来,用脚踩我的爪子。踩住了不松,等我叫不出声了才松开。他说‘不听话的狗就得教训’。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今天在车里说‘跑丢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来财停了一下,舔了舔自己的前爪。“他在诊所里给人看病的时候很温和。说话慢,笑得多。但他给我拧铁丝的时候手很稳,不快不慢。他从来不着急。他做什么事都不着急。”
陈小满想起在审讯室里陆铮说的话——“他做什么事都不着急”。来财说的跟陆铮对王德贵的判断一样。她把这个记住了。
“有一天他出门的时候门没关紧。我听到门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我就用脑袋去顶。铁丝还拴在门框上,但我顶了几次,门框上的螺丝松了,铁丝从螺丝上滑脱了。我跑出去了。跑到巷子里,跑了好远。我记得我跑过了一条马路,钻过了一个垃圾堆。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就在垃圾堆里趴下了。趴了三天。垃圾堆里有吃的,有馊掉的饭,有骨头。我啃骨头。后来你来了。”
陈小满坐在床上,看着来财。她记得那天。冬天,下了点雪,她下班回来经过城中村后面的垃圾站,看到垃圾堆旁边有个黄褐色的小东西在翻塑料袋。她走过去,它没跑。她蹲下来,它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湿漉漉的,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她伸手,它舔了她的手。随后把它抱起来了。
“你抱我回去那天,我脖子上的铁丝还在。你用剪刀剪的。你剪的时候手很抖,剪了好几下才剪断。”来财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板,“你剪断铁丝之后给我上了药。那个药有点疼,但我没叫。你跟我说‘不疼不疼’,你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你在哄我。”
陈小满喉咙紧了一下。“你那时候就能听懂我说话?”
“听不懂。但我知道你在对我好。”来财把脑袋往她膝盖上搁了搁,“你每天给我换药,把火腿肠嚼碎了喂我。我那时候牙还没长全,嚼不动整根的。你嚼碎了放在手心里,我舔着吃。你手心热热的,火腿肠咸咸的。”
陈小满低头看着来财。来财继续说。
“后来我好了,能跑了。你每天出门上班,我就趴在门口等你。你回来的时候一推门,我就跳起来扑你。你每次都蹲下来接我,从来不嫌我扑得重。你抱我的时候很紧。”
来财停了一下,尾巴摇了一下。“后来,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你不说话,声音可以直接在我脑海响起。你跟我说是心声。从那之后,我的嗅觉和听觉越来越好,像今天王德贵微弱的心跳,隔着房门的的气味,我也能分辨出来。我想,这是我们关系越来越紧密的原因吧。小满,我说完了。”
陈小满坐在床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抹完了又流下来,止不住。她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来财抬起头看她,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鼻子凑过去拱她的手。
“小满,你别哭。我没事了。铁丝剪了,疤都快看不见了。王德贵被抓了,他出不来。我没事了。”
陈小满伸手把来财抱住了,搂在怀里,脸埋在它颈毛里。来财身上的毛有点糙,但暖和。它没有挣扎,就这么让她抱着,尾巴轻轻拍着床沿。
“来财。”她的声音闷在它毛里。
“嗯?”
“我一直以为是我救了你。四年前我在垃圾堆里看到你,我以为是我救了你。”
来财从她怀里挣出来一点,歪着头看她。心声传过来:“小满,是你救了我。你把我从垃圾堆里抱回去,你给我上药,你嚼火腿肠喂我。你救了我。”
“但你说你跑了三天。你在垃圾堆里趴了三天。如果那天我没从那条路走,可能——”
“小满。”来财把鼻子顶在她的手心里,“我在那个垃圾堆里趴了三天,有很多人经过。有人看了一眼嫌弃的走了。有人踢了一脚垃圾袋,没看到我。只有你蹲下来了。”
陈小满看着它。
来财继续说:“你不知道我在那里等什么。我在等一个人蹲下来。你蹲下来了。所以是我选了你,也谢谢你选了我。”
陈小满又哭了。这次她没把脸埋起来,就这么坐着,眼泪往下流。来财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尾巴慢慢摇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了把脸。
“来财。”
“嗯。”
“你饿不饿?”
来财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尾巴摇得快了很多。心声传过来,又快又急:“饿!刚才光说话,把饿给忘了。现在你说饿,我又想起来了。”
陈小满笑了一声,鼻音很重。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来赵大鹏给的那根火腿肠,掰成两截,一截给了来财。来财叼住,两口吞了,舔着嘴看她手里那一截。
“那截是我的。”陈小满说。
来财心声:“你刚才哭了,应该多吃点。但你吃的话我不抢。”
陈小满把剩下那截塞进嘴里,坐在床边嚼。来财趴回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拖鞋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板。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来财的心声又传过来,声音比刚才慢了些,带着困意:“小满,今天王德贵被抓了。他出不来。我以后再也不用怕他了。”
“嗯。”
“那我明天能多要一根火腿肠吗?”
陈小满嚼火腿肠的动作一滞。她低头看来财,来财抬了一只眼皮看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就为了加一根火腿肠?”陈小满有点好笑。
来财把眼睛闭上了,尾巴晃得快了一点。心声传过来:“不是。是顺便加一根。主要是想跟你说。说完了舒服。火腿肠是奖励。”
陈小满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咽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来财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尾巴搭在她脚面上,不动了。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听着来财的打呼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是我选了你。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了一半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垂到床边,刚好盖住来财的背。来财在梦里哼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大鹏从隔壁出来,路过她门口的时候敲了一下。“陈小满,陆哥说明天早上八点开会,王德贵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声音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她声音有点哑。
“来财呢?”
“睡着了。”
“行。那明天见。”脚步声远了。
陈小满关了灯。黑暗中,来财翻了个身,呼吸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