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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盈月楼 春雅抢过月 ...

  •   南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芦苇荡,站在稍结实些的淤泥里,用水洗掉身上沾着的泥,穿好鞋袜。不远处便是新安城,进南陈想必是件麻烦事。

      所幸南烛如今瘦弱矮小,并不惹人注目。

      新安比南烛想象中要繁华得多,不似锡兰般冷清古朴。城楼下人流如织,来往的商队车马上驮着许多亮色的锦布,南烛跟着涌动的人群入城,守城的士兵巡视不严,但也会拦下几个羌族长相特征凸显的人盘问,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地赶人。

      其实这些年姜国人与南陈人通婚的不在少数,羌族面庞硬朗、五官深邃的特征也渐渐与南陈人线条柔和、五官舒展的特征相结合起来,大部分人如今并不能一眼区分出两地之人的不同。这本是姜国人逃往南陈混迹普通民众中的优势,可惜南陈户籍制度严格,即便是本已通婚到南陈的姜国人,在陈佑诏令颁布后,也一律被划为奴籍,不得从仕、不得经商。

      快要到南烛了,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跳起来。为了不被察觉,南烛悄悄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希望借此蒙混过去。却不想,事与愿违,男人被拦下了。

      “哪的人?”守城士兵上下打量着男人和她。尽管南烛一直低着头,但她还是感受到了那束目光。

      那个中年男人满脸惶恐,结结巴巴地说道:“南陈……山阴人,来新安进货,进点儿……小玩意儿拿去卖。”

      南烛心里百般后悔跟在这人身后,可此刻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叫什么?山阴哪个村的?”

      “唐焰,山阴五希村。”

      守城士兵装模作样地拿着本册子随意翻了翻,又不耐烦地问道:“你孩子的名字呢?”

      “什么孩子,就我一个人。”中年男人懵了,转过身来低头看见身后站着的南烛,“我不认识这人。”

      南烛在撒谎与坦诚中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不愿将不认识的陌生人拖下水。

      士兵见状朝男子招招手放他过去了,转身开始盘问南烛:“哪儿的人?”他并没有问南烛为何自己孤身一人,其实心中已怀疑她的身份,这段时间因为姜国战乱双亲离散,不少孤儿从两国边境涌入南陈。

      “南陈山阴人。”

      “还是五希村?”士兵俯身,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挡在南烛身前,“你打量着蒙我是吧,姓名?”前方已无哨卡,南烛见情状不对,不动声色地往前稍稍俯身,想从士兵手臂下的空隙溜走,她随便瞎编了一个名字:“唐音。”

      趁着士兵转身拿名册的瞬间,南烛如离弦的箭般冲了过去——可惜,刚跑过城门,她的后脑便狠狠挨了一闷棍。

      南烛眼前一黑,后脑勺一阵麻木的疼痛,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到了她的脖颈上。那应该是血,就像母亲脖颈上缠绕的那样,南烛失去最后的意识前还在这样猜想。

      *

      姜青黛住进长风殿已有半月,可她从未踏出长风殿半步,整日坐在窗前,望着远方发呆,手中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她却毫无知觉。

      这半月焦青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进京,除了问候皇后焦芳,就是汇报江州事务。陈佑忙于处理前些日子亲征攒下的政务,也是整日窝在勤政殿中不出,只十五时去过皇后的永安殿中留宿过一晚。

      陈佑派了许多侍卫、宫人到长风殿侍候,名为侍候,实为监禁,他怕姜青黛逃跑,也怕她寻短见。青黛却只当那些人如空气,梳洗时像个精致的人偶般任凭她们摆弄。只有竹青和琥珀与她说话时,她才有些反应。渐渐的,下人便生出不满来,陈佑也未表现出之前传闻般对她着迷的模样,便开始编排些难听的话,说她不过是个亡国公主,若不是有几分姿色,必定早成孤魂野鬼了。

      夜晚,长风殿内,下人都被青黛打发休息去了。仲夏悄临,天气渐渐热起来,四处的窗户都敞开着,青纱帐帷随风飘荡。

      竹青将驱蚊草药装在空心铃铛里,挂在青黛寝殿里,点燃香炉里已堆放好的檀香香料,烟雾从香炉中缓缓逸出。

      青黛坐在案台前,面前摊开的《吕氏春秋》仍是下午时打开的那一页。

      竹青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拉起搓搓她暑夜仍冰凉的手,轻声说道:“公主,时间不早了,安寝吧。”

      “看来宫中许久不教规矩,下人竟也不知如何称呼主子了?掌嘴。”陈佑的声音在纱帐后响起。

      竹青毫不犹豫跪在地上,青黛拦住了她。

      “是我让她这么叫的。”

      陈佑挑眉,仍言辞锋利:“说明你如今也未认清自己的处境和身份。”

      这便是青黛的处境,即便逃过一死,她仍未掌握自己的命运,处处受人压制。陈佑看似倾心于她,可她清楚,像陈佑这般狂傲之人,根本不容许她在这份混账的爱中获得任何自由,这便是他可笑的倾心和喜欢。

      青黛眼中闪过一丝愠色,这一闪而过的情绪落入陈佑眼中,他兴奋起来。

      “都退下吧。”

      陈佑身边跟着的钱公公毕恭毕敬地退下了,竹青却跪着不动。

      殿中静得只听得见风声,陈佑盯着青黛却对竹青说话:“朕说的话,你没听到吗?活得不耐烦了?”

      青黛蹲下扶起竹青,拍拍她的手背:“退下吧。”

      竹青眼中满是忧虑,黝黑的眼珠中只印着青黛无可奈何的脸。

      *

      南烛觉得浑身冷冰冰的,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只看见五颜六色的灯笼和烛台的影子,好美,这是哪儿?她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倏然,一个凶神恶煞的胖男人将浑圆的脑袋伸到了南烛跟前,吓得她直接坐了起来。脑后肿起一个大包,一动便扯着疼,南烛呲牙咧嘴着。

      “这个子也太小了,牙都没长齐呢吧,怎么接客?”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用手中雪白的羽毛扇遮住鼻子,似乎在嫌弃南烛身上的酸臭味。

      “你可不能这么说,月娘。”那个屠夫一样的胖男人慌忙对女人解释道,“我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妮子,她眉眼有英气,准是羌族女,灵动,必定是美人胚子。你就权当个丫鬟养着,过不了三五年,就能接替春雅的位置。”

      那个被称为“月娘”的女人白了胖男人一眼,细细打量着南烛的长相,“最多十两,也不知道你从哪找来的野丫头,看起来笨手笨脚的,我还得费力调教。”

      “行,十两就十两。”反正他稳赚不赔。

      南烛急了,“这是哪?我要去南山!我不认识这人,你凭什么用我换钱?”

      月娘挽着身上浅绿色的薄纱披肩,细长的手指紧紧掐住南烛的脸,她挑眉笑道:“这是盈月楼,我是这儿的主人,就在刚才,他已经将你卖给我了。”

      “他与我毫无关系,更不知我名姓,只是在街上见我孤身一人,便绑来好骗你的钱罢了。到时候若我家人来寻我,惹出麻烦来,你上哪寻他去?”

      月娘站起身来,看向胖男人的目光凌厉冷漠。

      “月娘,你可别听她胡说,我办事你还信不过么?这妮子根本不是南陈人,多半是姜国跑过来的孤儿,羌族人本就为奴,更无户籍,哪会有人来寻?”

      南烛环顾四周,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后院,唯一的门在身后,但有两个壮汉看守,这个月娘身后也站着两个长相凶狠的男人,现在逃跑看来是不可能了。

      胖男人接过月娘抛出的口袋点了点银子,脸上的肥肉飞横,笑容狰狞,口中囔囔道:“这下算是有钱买酒喝了。”

      “解开绑着她的绳子吧,进了我盈月楼,要想再出去可就难了。”月娘抬抬下巴示意手下,顺便问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盈冬,可好?”

      南烛揉揉被粗粝绳子磨红了的手腕,低头小声嘟囔道:“一点也不好。”突然,南烛想起什么似的摸摸自己的空空荡荡的脖颈,站起身来便往外面冲,边跑边喊道:“小偷,还我玉牌!”

      可是不等她跑到门口,就被门口的守卫一脚踹在了地上。

      南烛狠狠摔在地上,浑身都疼。

      月娘走到她身旁盯着她,“我不是说了吗?别想着跑。”

      “刚才那个人偷走了我的玉牌,那是我父皇……我父亲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了!”南烛怒目耳赤。

      “是吗?这与我何干?”月娘不为所动。

      南烛无奈,心中全是怒火,眼眶却还是不争气地悄悄红了。

      “月娘,这怎么吵吵闹闹的?”一个温柔沉静的声音从月娘身后冒出来。

      来人身着一袭湖蓝纱地彩绣花鸟纹披风,身形高挑纤瘦,一双妩媚的桃花眼中却好似装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

      “收了个姑娘。”月娘满脸嫌弃,“可惜年纪太小,先干活吧。”

      春雅抢过月娘手中的羽毛扇,冲着南烛扇了两下,香粉的味道呛得南烛直咳嗽,她却在一旁静静地笑。

      *

      温热刺目的鲜血从陈佑的脖颈处渗出。

      青黛确实下了死手,但陈佑自己知道这伤口并不深,得益于他多年征战,身手敏捷。他一面捉住姜青黛握着匕首的手,稍一用力,浸了血的刀尖便直立掉在地上,一面紧紧将她的腰肢箍在怀中。

      “看来长风殿确实需要换一批人侍候了。”刺痛感更加激起了陈佑的征服欲,他本就是好胜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青黛浑身都在颤抖,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从通红的眼眶中滚落,她用尽力气推开陈佑,拔下头上的珠钗猛然扎入脖颈左侧,鲜血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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