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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雅 “疼吧?这 ...

  •   南烛端详着面前这个娴静女子的脸,透过浓厚的脂粉辨出她应是羌族人。

      “先带下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她身上这味儿真是令人作呕。”月娘嫌弃地抢回自己的羽扇挡住鼻口,“可会什么乐器?”

      “只会吹笛……”

      从前姜武也不勉强南烛守着公主的规矩学这学那,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快乐自由,皇后和月夫人对南烛的管教更上心些,督促着她念书识字,至于琴棋书画,倒也不强求。而南烛在这些方面也确无天赋,不如青黛学起这些来得心应手。

      月娘毫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没再理她,推着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春雅,“你快去更衣吧,一会儿便该你上场了,今儿个钱爷又点了你,他出手阔绰,定能赚不少银子。”

      春雅笑着走开了,披风角在风中旋出一个潇洒的角。

      南烛看不懂她的笑,与其说那是笑容,不如说只是扯着嘴角,她的眼睛与月娘的眼睛全然不同,里面似乎没有快乐也并无贪婪。

      *

      “陛下,庆妃娘娘已无大碍,所幸无伤主经脉,静心养上几日便能康复。”

      青黛的意识慢慢恢复了,可她不愿睁开眼睛。她未能如愿离开人世,又不得不面对眼下这一切。竹青替她上完药跪在床榻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啜泣声不绝如缕。

      “退下吧。”陈佑烦躁地冲御医摆摆手,“以后长风殿内一律禁用锋利器具,把她梳妆所用的簪、钗、钿、栉全换作钝的,换成木制!”

      “是。”跪着的一排宫人噤若寒蝉。

      在青黛榻前踱步半宿,陈佑最终还是甩甩袖子走了。

      *

      “钱爷加价二十两!”

      南烛换好一身干净简单的襦裙走到前堂,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宽阔的前堂中央有个被各色鲜花锦布环绕的圆形高台,台下四周摆放着许多长方桌子,坐着的,站着的,全是男人。而那个被众人目光包裹着的高台之上,春雅身着一袭湖蓝孔雀尾百鸟裙抱着一把凤颈琵琶端坐在中央弹奏,四周烛台的光在她撒着细碎银箔的脸上流动,簇拥在发髻上如真蝴蝶般的装饰随着她的动作轻颤着。此刻,无人不赞叹她的美。

      南烛从前所接触的女子,大多是温婉明媚的,如皇后娘娘那般,即便是后来深得父皇宠爱的柳夫人,也是柔弱内敛的。如此赤裸裸展示自身美貌吸引他人注目的女子,让南烛感到震撼。但是这种震撼远不如眼前流光潋滟、纸醉金迷的场面与姜国满目疮痍、荒无人烟的对比带给南烛的震撼强烈。

      “春雅真不愧是我们盈月楼的头牌。”月娘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笑,眼中野心难掩,仿佛在看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这群傻子必得上赶着给她花钱。”

      “春雅姑娘貌若天仙……”长桌旁一酒气熏天男子将手搭在旁边赔笑同伴男子的肩上,“你说,皇上带回来的那个姜国公主会不会比春雅姑娘更美?”

      “姜国公主?”难道青黛姐姐还活着?南烛心中一惊,悄悄竖起了耳朵。

      “公子,那位如今已是庆妃娘娘,您言语还是得谨慎些,免得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哼,不过是一个亡了国的贱女,我有何惧?”醉酒男子发起疯来,声音更大了,“说不定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勾得陛下倾心于她,羌族女子便是有一股狐媚子劲。”

      “砰——”

      南烛抓起一旁放着的酒瓶砸向那男子的脑袋,却被与他同行的男子发现将他拉开了,酒瓶擦着男人的脑袋摔在地上,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醉酒男子扶着头摇摇晃晃站起身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南烛的脖颈将她提溜了起来,沉重的巴掌不等南烛挣扎便落在了她白皙的脸上。

      脸上火辣辣的疼,可南烛还是狠狠瞪着他,她没有丝毫畏惧,只想与对方同归于尽。

      “诶呦,公子,新收的下贱坯子不懂事惊着您了,我替她给您陪不是。”月娘急忙上前解围,将男子拉开。

      “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仍不依不饶地抓着月娘的手臂,拿起酒杯想往月娘嘴边灌酒。

      月娘目光一敛,用衣袖挡开酒杯,调笑着说道:“公子,今儿个钱爷在场,春雅姑娘难得奏乐,您也不愿败了钱爷的兴致吧?”

      男子往台边看了一眼,钱爷果然皱着眉头往这边瞧,这才悻悻罢手,月娘仍赔着笑,“今晚上的酒钱就给您免了,玩得高兴。”

      月娘揉着吃痛的手臂吩咐小厮将南烛带到后院去,心中有些后悔买下这多事的丫头,真他娘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南烛本以为少不了要被一顿毒打,认命地闭上眼睛,巴掌却迟迟未落到脸上。

      缓缓睁开眼睛,只见月娘正凑近看她红肿的左脸,“疼吧?这王八蛋下手真没个轻重。”

      南烛一愣,摇了摇头。

      “我还指着你这脸蛋挣钱呢。”月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丢给南烛,“今晚的损失你还是要赔的,到井房去帮马婶浣衣吧,把今儿姑娘们换下来的衣服全洗了,洗不完不许睡觉。还有,这几天都别吃饭了。”

      南烛心想,洗几件衣服会有何难,走到井房才发现——

      那花花绿绿的衣服堆得像一座假山。

      南烛费尽力气打起一桶桶井水,心中琢磨着那醉酒男子的话。

      她已笃信青黛姐姐还活着,南陈人口中的皇帝应该便是杀死她母亲的那个男人,必定是他胁迫青黛姐姐做他的妃子。

      南烛拿着洗衣槌使劲敲打着浸了水的衣服,把它当成南陈皇帝的脑袋,发泄心中的怒火。

      *

      一月转瞬即逝,青黛脖颈上的伤痕已结痂脱落,留下淡淡的印子。

      竹青每隔一日便替她换药,涂抹淡疤药膏,可青黛的皮肤本就雪白,暗沉的印子尤为明显,那些药膏甚是无用。

      姜青黛尤嫌这伤口好得太快,一开始她为了不让伤口轻易愈合,刻意往伤口处涂了胭脂水,仲夏暑热难解,伤口发炎得厉害,拖了整整一月才痊愈。

      陈佑隔三差五便差人送些补品来,都被她扔在了一边,她只希望陈佑永远不要登门。

      可这一天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那晚陈佑宴请宾客,喝得多了些,他酒量不错却一向克制,这段日子因着江州部分民众组织暴乱之事烦心不已。他摇摇晃晃来到长风殿,看见那殿中飘扬的青纱,想到初次见到青黛的场景,醉意与浑身的燥热似乎消解了大半,凉风穿胸而过。于他而言,青黛就像一味难得的良药。

      青黛早已歇下,他推门而入厉声禀退下人,不等青黛反应便坐到榻边摁住她的双手,忍受到现在已是他的极限,而青黛仍在费力挣扎。

      “你再挣扎,我便下旨将你身边从前那两个侍女凌迟处死。那个叫竹青的侍女,自幼与你一起长大吧?她的父母兄长在她五岁时便将她送入宫中,后来一直靠她接济生活。”

      陈佑看起来非常清醒,他显然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早已找人安置了姜武和你母亲唐氏的遗骨,想必你也不希望他们曝尸荒野吧?”

      这是一句极有力的威胁。

      那一晚如深不见底的黑洞般吞噬了青黛,将她拖向深渊。

      *

      “春雅姐姐,你说,和尚会来盈月楼吗?”

      春雅差点儿没被口中的茶水呛死,接着又在座椅上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你问这做什么?”

      “我想打听鹿鸣寺在哪。”

      滞留在盈月楼的这段时间,南烛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干活,洗衣、劈柴、生火、送酒、烧水,包括清洗那些醉酒客人的呕吐物,可以说几乎没有不用她做的杂活,她忙得分身乏术,还要承受那些令人恶心的污秽之语。可月娘说,这便是不接客却要吃饭的代价,其他姑娘接客所挣的钱不能白白花在她身上。

      盈月楼包括月娘在内一共有三十三个女子,其中二十一人是羌族女,有的是战乱中从姜国逃过来的,有的是生于南陈却被卖到这儿。盈月楼的开支除了供应日常运转,还用来养着十几个壮汉,一方面防止有姑娘反悔逃跑,一方面避免有不识好歹的人上门找麻烦。

      月娘确实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却也会照顾姑娘们的起居饮食,在她们生病时采买药材,出手也算阔绰,偶尔还会替受欺负的姑娘讨回公道。听春雅姐姐说,月娘小时家中贫寒,六、七岁时父亲为养活弟弟将她卖到了一家生意红火的青楼,那青楼老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动辄对姑娘们打骂折磨。难怪南烛不止一次听到月娘满脸堆笑着接完银子后转身就咒骂那些嬉皮笑脸的男人,言语之恶毒让人不忍听闻。

      尽管这儿每晚都是歌舞升平的样子,可每个人的笑脸之下都藏着无边无尽的痛苦。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欢乐的面具一旦被揭下,其中发脓溃烂的疮疤令人触目惊心。

      南烛始终记得母亲的叮嘱,她没有放弃逃离此地。

      春雅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下,“月娘花了银子将你买下,定不会轻易放你走。再者,那寺庙都是和尚呆的地方,能收留你吗?”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叮嘱,无论如何我也得去看一看。”南烛叹着气锤锤自己酸痛的手臂。

      春雅缄默不语,只是那双明媚的眸子渐渐暗沉下来。

      *

      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南烛又策划了一次逃跑。

      趁着那晚儿客人众多,又有大人物到场的空档,月娘在前堂忙得走不开,南烛悄悄跑到后院用她偷拿的火柴点燃了井房后的草垛子。

      “走水啦,快来人呐!”南烛朝着门外看守的俩人大喊。

      守门的人果然被窜起的火苗引了过去,南烛伺机跑出了院门。

      可惜,她刚跑出不过三百米,便被跟在月娘身边的那个壮汉拦下,如拎鸡崽子般将她抓了回去,捆住手脚,关进井房。

      大约过去两个时辰,壮汉才又将她拎出井房,重重摔在地上。

      月娘端坐在一把梨花靠椅上,身后的人举着火把,南烛在心中掂量着此时若跪地求饶能博取几分同情挨过这顿打。

      “若我待你着实太差,你费尽心思要逃走,我也无话可讲。可我供你吃穿住,从未打骂,你却几次三番还是要逃,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不等南烛辩解,月娘一个眼神,身后的壮汉便握住了南烛的脚腕一把将她拎起,拳拳挥下。

      “住手!”

      壮汉终于撤手,手无缚鸡之力的南烛摔在在地上,嘴角、额头都在渗血,痛得蜷缩起来,她的眼皮肿得很高,只能依稀看见春雅抱着琴走来,看样子她刚结束演奏。

      春雅将琴放在一旁蹲下想要将捆着南烛双手的绳子解开,却看见了从南烛怀中掉落在地上的那枚玉莲和书信。

      她不动声色地将东西藏在了袖中,顺势将南烛扶起。

      “月娘,打也打了,我看她也长了记性,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月娘抬眼打量着春雅的脸,算是给了她这个面子,可她那神情冷漠不已,让人猜不中她在想些什么。

      南烛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只感受到有人将她抱到榻上,又给破损的伤口处上药,阵阵刺痛从皮肤传来,南烛皱眉紧紧咬着牙,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

      不知昏睡了多久,待南烛艰难地睁开眼,只见烛光下那女子捏着一张信纸哭成泪人。她咬着手指竭力忍耐着,不愿让呜咽声吵醒南烛,可仍是涕泗横流,妆容花得一塌糊涂。

      那封在颤抖的手中薄如蝉翼的信纸南烛认得,她一直将它藏在腰带夹层中,生怕丢失或破损负了承诺,那信纸四角却还是因路途坎坷变得朽烂。

      南烛不动声色地闭着眼,不知这信是碰巧送到了那位从清川乌盈村死里逃生存活下来的菱儿姑娘手中,还是信中所写内容实在感人惹得春雅姑娘想起了曾经的往事?

      “春雅姐姐,你认识信的主人吗?”南烛想替她拭去泪水,却实在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春雅抬起头来,慌忙用袖去揩眼泪,“不,我只是为世间竟还有如此之情而感动。曾经我也如此付出自己的真心,却终不敌功名利禄…”

      南烛点点头,后又沉沉昏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春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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