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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蒙面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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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烛噌地转过了头,说话的是一个用破灰布蒙着半张脸的人。
“你要干什么?”南烛警惕道。
那人撑着竹竿模样似的棍子,不解地问道:“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
这是年轻女孩的声音,南烛心想,可明明就是夜晚,她为什么要蒙着脸呢?
“姐姐,我想乘船去新安。”
“你不知道已经禁渡了吗?”
“我听人说,夜半还是会有人开船的。”即便面前这人浑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只眼睛,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南烛,她不是坏人。
她低着头想了想,半晌才问道:“你有钱吗?”
南烛摇摇头。她现在身上除了那个玉牌和那枚玉莲,确实是一无所有了。
那人转身便走。
南烛急了,这亮一段黑一段的河岸边,渔船的影都不见,她连忙跟了上去,追在她身后说道:“姐姐,你帮帮我吧,我非去南山不可。”
蒙面人转过身来,弯腰低头与南烛平视着,“小姑娘,我冒着生命危险做这件事情,为的不是普度众生,是赚钱。”
南烛垂下眼帘想了想,玉莲是母亲给自己的信物,是万万不能给人的。可是那玉牌上刻着自己的名姓,给了她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引来祸端?又或者,即便这个蒙面人不识字,拿去当了,那会不会引人怀疑危及她的性命呢?
可是,南烛也只有赌一赌了,即便不是她,别人也是要钱的。这笔船费一定不是个小数目,她一时之间肯定无法酬到。于是,她从怀中掏出玉牌,递到蒙面人手里,“我只有这个了。”
蒙面人怀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牌,眼中倒无半点疑惑的神情,南烛不知道她是否看懂了上面刻着的字。
“走吧。”蒙面人向南烛招招手,将玉牌塞进了怀中。
南烛长舒了一口气。
*
蒙面女从河廊旁一簇旺盛的竹林处拔掉拴船的锚钉,双脚浸在夜晚的河水中,使劲将船推到了河面上。她自己先跳到船上,然后向南烛伸出手。
这真是一幅奇异的景象,这个蒙着面的女子身后是黝黑的河流,墨兰的天幕中悬挂着一轮巨大的白月亮,她朝南烛伸出手。像噩梦,也像美梦。后来南烛总是觉得那只手像是有无穷的魔力似的,推着自己往前走,每当她觉得自己濒临崩溃,无法再继续下去时,她都会梦到这个场景。
南烛握住她温暖的手,轻轻跃到船上,小船左右摇晃了一会儿,河面上荡起阵阵波澜。
“姐姐,为什么河岸边上那么多亮着灯的小房间,每间都只有一个人?”
蒙面人用船桨荡了河水两下,顺着南烛的目光回望岸边闪烁着的亮光,话语在冷风中飘荡,“那儿住的都是接客的姑娘。从前这一片人流如织,商人经商,仕人赶考,都得从这条河经过,都需要一个可以宿一晚的地方。她们有的是为讨生计,有的是被家中逼迫。”
“接客?”南烛不太懂。
蒙面人那只眼中露出了一丝羡慕之情,没再理会她的追问。
俩人都没有再说话,蒙面人静静地一下又一下划着船桨,南烛将头枕在手臂上,望着河面上月亮的倒影发呆,她太累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直到清晨,南烛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蒙面姐姐的斗篷。河面上尽是白茫茫的雾气,像浓滑的丝绸,把她们与世界隔绝开来,包裹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船顺着河流漂荡,空气中有丝丝凉意,那个蒙面的姐姐侧身靠在船桅上睡着了,眉头紧皱着。
南烛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斗篷轻轻盖在她身上,蹲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耳旁水流的声音清脆悦耳,南烛出了神,一阵凉风吹过,蒙面女脸上本就松散裹着的灰布被风刮落了。
世界变得极其安静,水鸟的叫声在这一刻也停止了,南烛瞳孔震颤,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此刻,蒙面女睁开了眼睛。
南烛看到了一张极其狰狞的脸——除了右眼周围的皮肤仍是平整光滑的,其余部分的皮肤全都扭曲在一起,留下一块又一块红通通的像是连成片的水泡破掉后留下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脖颈。说实话,南烛无法否认自己看到那一瞬间的震惊,就像直视了一个人直接被剥开的筋肉。可是,南烛不愿自己的反应伤害到她,于是努力地强装镇定。
蒙面女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她拾起掉落在肩上的灰布重新蒙好自己的脸,准备站起身来。
南烛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或许已经伤害到了她,没来得及经过大脑思考便一把将蒙面女的脑袋抱进她小小的怀里,双手一下下摩挲着她的后背,呢喃道:“过去了,姐姐,都过去了,会好的……”
念叨了好一会儿,南烛只感受到风的流动和怀中泪水的温热。
这些烧伤看起来很严重,或许她是从一场非比寻常的大火中死里逃生。蒙面女始终没有向南烛透露自己的身世,而南烛为避免她再次从回忆中受到伤害,也不愿追问。
只要还活着就好,即便一无所有,即便满身伤痕。南烛怀抱着承载着无尽伤痕的她,背后也承担着无穷的痛苦和悲伤。
一路走来她亲眼目睹了太多鲜血,太多痛苦,心中充满郁塞,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样捆绑着她的心。而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发泄悲伤,不安全的环境,永远食不果腹的饥饿感,强迫她始终绷紧脑中的那根弦。南烛不知道什么时候是这根弦的极限,也不知道若这根绷紧的弦突然松掉会发生什么事情。
漫漫大雾一点点散去,还好一路皆是顺流,蒙面女未费什么力气划桨,只是回去便不容易了。
冷风迎面,南烛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蒙面女见状拉起南烛的手,搭在她的手腕内侧,似乎在为她把脉。
“姐姐,你懂医吗?”
她没有回答南烛的话,也没有说南烛身上的病症,只从腰间携带的小包里倒出一粒小药丸,盯着南烛服下。
南烛本不愿随便吃他人给予的药,却又不好推辞,见她自己也服下了一粒,才将那粒药丸放进嘴里。
接着,蒙面女从怀中掏出一个馅饼,掰了一半递给南烛。
这是一个没馅儿的苦草馅饼,南烛饿急了,道谢后迫不及待地啃起来,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
“庆妃娘娘,这儿便是长风殿,一切都是按陛下的意思布置的。”大太监钱肃奉陈佑之令亲自领着姜青黛前往长风殿。
青黛用通红的双眼观察着周遭的一切,长途跋涉,马车颠簸,她本就性情沉郁,少眠多思,如今看来更是严重了。南陈的殿宇布局与姜国大相径庭,一切呈大开大合之势,黑漆漆的宫殿楼阁显得冰冷而不近人情,殿宇之间所隔甚远,几乎没有栽植什么花草,只有几棵长青的松柏在角落里挺立着。
这儿给青黛留下的第一印象便是肃穆。权力等级秩序似乎被这儿的人刻进了骨子里,青黛想起从前与南烛在宫中与下人打闹玩耍的场景,晃过神来看着眼前静得令人发毛的长廊、宫殿,心中孤独四溢。
钱素转溜着眼睛打量着这位姜国公主,五官深邃确有异域之感,比南陈的绝色美人多了些硬朗,可惜,这双瞳色极淡、似乎聚焦不了的眼睛,丧失了所有灵气,只剩下忧愁与雾气。虽然陈佑对外宣称她只是羌族孤女,可无论是宫中还是民间,都已传遍了这位使多年来一直专情于皇后的陛下移情的绝色公主。
长风殿在陈佑的勤政殿与焦芳的永安殿中间,离勤政殿更近些。主殿宽阔,窗户南北、东西相通,长风穿堂而过,四处皆挂满青纱,数不尽的青瓷瓶中放着大朵白色玉兰,其余布置倒也寻常,殿中似乎点着檀香,南侧绿帷帐后的确供着一尊佛像。寝殿窗前放置着一株莹白的珊瑚,窗旁的花梨木架上放置着一些书简和奇形怪状的瓷器,寝床挂碧纱绿帷帐,床前摆放着一幅青山玉湖屏风。
青黛站在那幅屏风前愣神,目光像能透过这屏风望到湖的那头,望到姜国去。
“这儿的宫人都是老奴精心挑选的,庆妃娘娘您就放心使唤。”钱肃面露谄媚,“刚回宫中陛下政务繁忙,晚膳后再来看您。”
姜青黛并没有领这个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公主舟车劳顿累了,多谢公公告知。”琥珀跟在青黛身后,急忙迎上来回话。
钱肃听了这话一副不可多言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对琥珀说:“这‘公主’的称呼姑娘以后可别再叫了,陛下旨意已下,宫中便只一位庆妃娘娘。”
“知道了,多谢公公。”琥珀也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妥。
钱肃走后,竹青遣散殿内站着的其他下人,将茶杯递到青黛手中,蹲下担忧地望着她。
“公主……”
青黛回过神来看向竹青水汪汪的眼睛,安慰地笑笑,伸出一只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竹青,你怕死吗?”
竹青先是坚定地摇摇头,而后在青黛的目光中思索了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最终自我反驳道:“但如果是为了公主的话,竹青愿意。竹青从小与公主一起长大,名字也是公主所取,只要是为了公主,竹青什么都愿意。”
青黛知道这话不假,但也看出了她眼中深藏的恐惧,笑着轻轻地抚了抚她的额发。
*
又是一个黎明,南烛望着缓缓升起的太阳,思念过去的一切。她舒展着身体,看到了远方高耸的城墙,那便是新安。蒙面女从怀中将南烛的玉牌掏出,重又塞回南烛手中,“这东西你得好好收着。过关时他们不会搜身,但你必要一口咬定自己是南陈人,知道吗?”
南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这是给你的船费,我不能让姐姐你担着风险白跑一趟。”
“你记着,这东西不能再随便给别人或者当了换钱,船费我记下等你长大后再来还。前面码头早已封锁,我只能在这片芦苇荡把你放下。”
“我记住了,谢谢姐姐。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今日之恩,南烛未来定当报答。”
蒙面女撑着船桨缓缓靠近苇草杂乱的岸边,抛下船锚扎进泥土里。
南烛脱了鞋袜拿在手中,又将裤腿卷高,跳下船,蹚着水走了几步,又回头望见蒙面女还没掉头,笑着朝她挥挥手。
蒙面女望着南烛踉跄的背影,喃喃道:“有缘再见吧,小公主。”
她的眼睛在湖光潋滟中变得异常明亮,即便蒙着脸,也能看出她内心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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