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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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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佑与焦芳在院中僵持着,月华如水,两人都注视着对方的双眼。
陈佑站在廊下,焦芳站在院中桂花树下,浑身都沾染上了桂花香气。
“陛下觉得如此做便得到她了,对吗?”
陈佑正想揽住焦芳的肩膀,却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手搭在半空中,神色尴尬。
“此事不必你担忧,朕自有办法。”
焦芳嘴角忍不住勾起了轻蔑的笑,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回答道:“寿儿该睡了,臣妾告退。”行过礼后,转身离开了。她不明白,这个她曾经深爱过、坚定选择过的男人居然到了不惑之年想用威胁、逼迫得到他人的爱和钟情。焦芳想到这里,只为青黛的命运感到忧心。
“芳儿,你没有别的话要与朕说吗?”陈佑叫住了她。
按照规矩,焦芳听到这话仍然转过了身行礼回话,“陛下沉醉在梦中,已然以为自己运筹帷幄,将姜青黛当作这场战争的胜利品,臣妾无话可说。”
这话触怒了陈佑,他快步走上前抓住焦芳的手腕,面容扭曲,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说道:“皇后,这是朕最后一次提醒你,注意言辞分寸。”
焦芳脸上也并无惧色,她没有将自己的手抽走,反而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眼中惟余失望与冰冷。
*
“啊——”南烛的叫声划破了夜空。
客栈檐下坐着的那人忍不住打断她:“你叫什么呢?”
看清那确实是个人后,南烛冷静下来,用手捂着嘴。
“没处去了吧,小家伙?”
男女之防在南烛脑中还很淡薄,她没有转身就跑,反而走近了,看清那人的脸。这显然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浪汉,头发腻得打绺,脸上也是灰土土的,只有那双眼睛,特别亮堂,像今晚的月亮一般。
南烛倒也不怕,她觉得反正要露宿街头,无人之处难道不比有人之处更可怖,她一屁股坐在房檐下那人不远处,问道,“你知道乌盈村在哪吗?”
南烛没忘记那封信。
“这条街直直走到头左转一直走便是。”流浪汉停顿了一会儿,“不过你不用找去了,那村子都没人了。”
“没人了,为什么?”
“之前那场火把整个村子都烧光了,只有少数人活下来,但也都搬走了。”
南烛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心中决定还是去看一看。
“那……那你知道怎么去南山吗?”南烛话音刚落,却又自言自语道:“算了,你怎么可能知道。”
“你这小小年纪和谁学的瞧不起人呢?”
流浪汉一瘸一拐地走出房檐,从墙角边捡起一支烧火的木棍,借着月光蹲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南烛忍不住好奇便凑上去看,原来他画了一幅图,很多圆圈和线条。
“你看,这儿,就是清川城。这儿,姜、南陈、楚吴交界北边,就是南山。”流浪汉拿着木棍到处点了点。
南烛半信半疑地问道:“那我要怎么去那儿?”
“我就没教过你这么笨的人……当然是一路向南了。”流浪汉拿着木棍敲了敲南烛的额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从清川出发有两条路可以到南山,一条是走陆路,入境南陈,沿着灵山-洛永-山阴-新安,最终抵达南山,左右半年吧;一条是走水路,先从清川走到锡兰,在锡兰乘船,沿着兰安河直达新安,入境南陈,再从新安到南山,最快俩月。”
“所以,我应该走水路。”南烛杵着脑袋。
流浪汉点点头表示她还不算太笨。
“你的手受伤了吗?”南烛目光落到他的拇指指甲上,那儿好似有暗沉一道疤,从甲盖里延伸到手指皮肤上,像一抹朱红弦月。
“不,这是胎记。”流浪汉下意识蜷起了手,而后又才释怀般慢慢张开,“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印记,就像你鼻翼右侧的小痣,怎样也无法抹去的。”
“胎记还能长在指甲里?”南烛歪着脑袋,不解。
他没有回答,只伸出手来望着南烛。
“什么?”南烛摸不着头脑。
“报酬啊,你问这么多问题不得给些报酬吗?”
南烛小猫似的笑了,在月光下从怀中宝贝似的掏出一把洁白的槐花,塞到流浪汉黑乎乎的手里,“吃吧!”
俩人都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巷道中回荡。
笑过后,悲哀卷土重来。
“姜国亡了,你打算怎么办?”南烛小小的脸上写满哀愁,从这人画的那张地图来看,并不像真正一无所知的流浪汉,或许也是被战火所累,“这里人那么少,怕是要不到钱的。”
流浪汉抿起嘴角,自嘲般笑笑,他没有问南烛那么小的年纪为什么要孤身去南山,只说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世上的事总有定数,你急于求成,反而做不到,等转一圈,说不定又能做成了。”
第二天早上,南烛被刺眼的阳光吵醒,左右看了看,自己仍蜷缩在那个关门的客栈门口,流浪汉却不见了。昨晚简直像梦一样。
*
姜青黛隔着灰蒙的窗呆呆望着院中桂花树黑黑的轮廓影子,她又是一夜未眠。
琥珀趴在墨台桌上睡着了,竹青则在一旁满脸担忧地看着青黛,轻轻劝道:“公主,您一夜未眠,待会儿又要赶路,您快合合眼吧。”
“不用管我,你快去睡一会儿吧。待会儿你们不能上马车,路上很辛苦。”
竹青跪倒在青黛面前,脑袋俯在她的双手上,冰凉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昨晚,杜永到青黛房中宣旨时,正巧主仆三人都在。杜永念完旨意,青黛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磕头接旨,好像时间自动停止了。杜永也不知所措,只好让琥珀接了旨意。
“庆妃娘娘,从前多有得罪了。属下告退。”
杜永也未曾想到如今会是这样的局面,不久前他还想着把这位庆妃娘娘送给西魏皇帝换些好处,但愿这些话日后不会落到她耳朵里。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青黛跪了很久,她原以为自己的泪已尽,用手指拭了拭眼睛,仍有水汽。
*
南烛找到了乌盈村,果然同那个流浪汉说的一样,这儿已沦为一片焦土。她从腰间夹层中把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拿出来,看了许久,终究又整整齐齐地叠好放了回去。不知道这信中的“菱儿”姑娘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如何,是否还记得这个叫段明的人。
南烛觉得很累,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思索着自己要如何到锡兰。从流浪汉所画的图上看,清川到锡兰的路程很远,绝非她脚力所能及。无论如何,先走再说吧。她这么想着,向四周望了望,目光落在一个装着很精致的人身上。
她认得他,那个把她又一次塞进柜子里的人,同她差不多的年纪。像某种心灵感应似的,只要你长时间望着对方,那么他就会感受到你的目光,陈寿转过头来,再一次看见了那个脏兮兮的女孩。她没有穿着那天有些俗气的桃红裙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身男孩穿的衣服。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如那天一般澄澈明亮。
南烛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刚想走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就看见有许多人朝他们跑来,于是她下意识地跑开了。陈寿一脸不耐烦地望着那些赶来寻他的侍卫,再扭脸一看,南烛早已没人影了。
出清川城倒是不难,即便不往城门,四周都有出口。可是,如果南烛不想花三、四个月到锡兰,那么她就得搭上一辆马车、牛车,再不济驴车。如今羌族人被贬为奴籍,不得经商自由来往,往返于清川和锡兰两城的商人少之又少。
南烛在城中转了几圈也没找到,怀中的槐花也已经吃完了无法饱腹,她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只好去翻渣斗。她走到昨日那些士兵扎营的地方,捡到了一些吃剩的酸果核,馅饼的边角。南烛实在饿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嘴里放,她边咽边想,只要能活下去就好,食物只要能够果腹便都是能吃的。
稍微填饱了肚子,南烛便找到之前踩过点的狗洞钻了出去,刚拍拍土站起身来,便看到远处树下一辆停放着的驴车,她眼睛一亮。车上堆放着少量散发着腥臭气味的干鱼,赶车的人正躺着打盹,南烛走过去推了推他。
“小叫花子,滚一边去!”
“你是要回锡兰去吗?我想搭你的车。”
赶车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有钱吗?”
南烛从袖管绑带中抽出大娘没要的那支玉簪,在赶车人眼前晃了晃,在他想伸手拿的时候又收回袖管中,说道:“等到了锡兰,我再给你。”
“小叫花子还挺精,行,走吧。”
南烛挑了一个不会压到那些干鱼的角落坐下,双臂圈抱着自己的双腿。
*
兰安河起自锡兰,终于新安,中途可达南陈的洛永和山阴。锡兰是个被兰安河分割成东西两半的小城,从前往来经商的人很多,鱼贩和摆渡人也多,但如今东西两边的码头都已被封锁,陈佑下令三月之内禁渡,任何人都不得私自开船。
大约走了半月,风餐露宿,赶车人每日都在驿站吃饭,却不带上南烛,南烛便只好又如从前般找些能吃的野草野花,翻翻驿站的渣斗填肚子,到了后来,她又趁赶路时悄悄偷吃赶车那人的鱼干。
抵达锡兰城时,南烛整个人都快瘦脱了相。
赶车人家住在河边,听南烛说要坐船去新安,便拉着她到了河边,虽然禁渡,但还是给她指了条明路——深夜,说不定会有赚钱不怕死的私自开船。
按照约定,南烛把那枚玉簪递给赶车人,对方却不怎么满意,还想要更多,说着便想到南烛身上搜罗,还好她机灵,转身便从他手臂下钻走了。
这身衣服有些大了,阻碍着南烛奔跑,但还好她从小便活泼好动,还是成功溜走了。这给南烛提了个醒,她将玉牌从脖颈上取下,贴身藏在怀中。
南烛一头钻进小巷道里,直到夜半才有返回河边,她不知道究竟几时了,跑得太累找到个僻静的角落后便睡着了,懵然醒来时明月已高悬。
沿着河边走,南烛发现了许多亮着灯的小房子,灯影印在河上,随着水波晃荡。南烛好奇地探头望里瞟了几眼,发现都只有一个女子。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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