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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湖底旧手机 她在国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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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回国读博吗?”
视频电话那头,朋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
周砚清坐在宿舍窗边,窗外是异国漫长的冬夜,雪落得很安静。他微微一愣,视线从窗玻璃上移开,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很远的地方。
“不了。”他听见自己说,“抽空回国再聚。”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可思绪却没被挂断,顺着窗外的雪,飘回了那年大理。
那年他大三。A 大新生开学那天,他主动报了志愿者,站在校门口的新生报到点,手里举着引导牌。太阳很大,他站在棚子下面,目光一遍遍扫过拖着行李箱走过的新生队伍。
他在等一个人。那个扎马尾、嘴硬心软的姑娘,她说过要考医学院,他以为她会奔赴而来。
从早上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报到截止,林晚照始终没有出现。
无声的回应,像一记闷拳,打在他心口。他不愿相信,自己于她而言,仅仅只是一个学长,一个榜样,一个并肩作战过的志愿者。可他也无可奈何。
他依旧在等。
每年新生开学,他都会去报到点站一会儿,哪怕只是远远扫一眼新生名单。他等的,其实是一个心底早有预感的答案。
大四那年,国际交换生通知下发,他去往雪国交流一年。身在异国,他仍下意识点开 A 大医学院新生名单——没有她。
大五,全球顶尖医学院向他递来保研 offer。那天夜里,他坐在宿舍,对着那封邮件,从傍晚坐到黎明。窗外的雪落了一整夜。
他想起她曾和他说,也想考医学院。心底慢慢生出念头:或许,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目标,一个榜样。她敬佩他,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仅此而已。
或许,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他最终点下“接受”。收拾行李那天,翻出抗疫时用的旧手机。手机边角磕碰磨损,屏幕划着几道裂痕。他思索片刻,还是把它塞进行李袋最底层。
他说不清为什么执意留着,只是觉得,不能扔。
在此之后的几年,他一头扎进科研与临床,在异国医院轮转、撰写论文、带教实习生。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他很少回国,朋友问起,只说太忙。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不敢回去。
他怕踏入那座留有她痕迹的城市,怕听见她的消息,怕得知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一想到林晚照陪伴在另一个人身侧,甚至成婚,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这片寒冷的国度,学习、行医、安稳度日。大理那年的笑颜、仓库昏黄的灯光、台账上小小的太阳,就让它们永远冰封在大雪之中。
直到那个下午。
博二的周砚清和师弟陈昊结伴前往实验室。途经校园湖边,一个骑车的小孩突然从拐角冲出来。陈昊慌忙躲闪,肩膀狠狠撞上周砚清内侧衣袋。
手机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扑通”一声,坠入湖中。
“对不起对不起!”陈昊急得跳脚,脸色发白,“师兄,我、我给你买个新的。”
周砚清站在原地,望着湖面漾开的层层涟漪,短暂失神。落水的,正是那台抗疫旧手机。当年遗落在她高中临时宿舍,是师哥帮忙取回。换新机之后,它便被长久保存,没电、屏幕破损,也舍不得丢弃,一直带到异国。
他忽然打定主意。
“没事。”他对陈昊说,“我捞一下。”
他脱下外套,踏入湖里。
湖水刺骨冰凉,湖底淤泥厚重,水草缠上他的脚踝。他弯腰,双手在浑浊的水中摸索。岸上,陈昊焦急大喊:“师兄!别捞了!天这么冷,我重新给你买一台……”
他没有停下。
湖水漫过膝盖,漫过腰腹,一点点淹至胸口。他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找回这台旧手机。或许这是那段抗疫岁月仅剩的物证;又或许,他只是舍不得丢掉那段还留有余温的时光,哪怕手机早就没电、屏幕早就碎了。
终于触到了机身。
手机浸透湖水,屏幕碎裂,缝隙塞满淤泥。他紧紧攥住,一步步走上岸边,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陈昊连忙递上外套:“师兄你疯了?”
周砚清没有接外套,垂眸看着掌心的手机,轻声道:“没事,能修。”
他带回宿舍,仔细擦干,裹上毛巾,第二天一早送去维修店。
维修师傅是位中年男人,接过手机打量片刻,摇了摇头:“泡水太久,大部分数据大概率救不回来,我试试看。”
他坐在店里等候。四十分钟,一小时,一个半小时。店外,又飘起了雪。
师傅终于抬头,手里捧着拆开擦拭、重新接通电源的手机。
“恢复了一部分。”师傅说,“照片大多没能找回,联系人也全部丢失。但这里有一段音频文件,你要不要听听?”
音频点开。
先是细碎轻微的呼吸声,接着,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缓缓响起。
“周砚清。”
他猛地愣住。
“我是林晚照。你走了,没来得及告别。我想说……上次你问我为什么嘴唇发白没吃早饭,其实那天我起晚了。还有,你给我的两颗橘子糖,我都吃掉了,很甜,糖纸我都好好收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鼻音。短暂停顿,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
“其实我很敬佩你。核对物资时认真较真的模样,穿上防护服专注的眼神……都让我忽然明白,医生是这样了不起的职业。”
“我也想考医学院,以后做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
“你……一定要好好的。”
录音戛然而止。
周砚清坐在维修店里,手里攥着这台修复的旧手机,眼眶一点点泛红。他没有在店里久留,付完维修费,裹紧外套走进漫天风雪。
回到租住的公寓,窗外夜色沉沉,雪花正无声扑打玻璃窗。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冷白雪光,重新点开那一段音频。
一遍,又一遍。
女生清浅又带着鼻音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循环往复。字字句句,诉说着敬佩,诉说着想要报考医学院的心愿,唯独没有一句直白的喜欢。
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磕碰磨损的边角,冰凉的机壳硌着掌心。少年时那份深埋心底的自卑又浮了上来,像一层薄冰裹住心口。是不是从头到尾,她仅仅是把他当做值得仰望的榜样?或许我所动心的表现,都是只是她出于礼貌的回应。
可那些旧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大理仓库昏黄的灯光,台账页上小小的太阳;A 大新生报到点烈日之下,自己举着引导牌苦苦等候的模样;每一年开学,都忍不住在新生名单里一遍遍搜寻那个名字;无数个落雪夜晚,他一遍遍劝自己放下。
原来这么久,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黑暗里,他指节收紧,将旧手机紧紧按在胸口。凛冽的寒气隔着玻璃窗漫进来,心底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念头,却越烧越清晰。
他摸出另一部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拨通了越洋电话。
“喂,是我。” 他的嗓音还带着没有散尽的沙哑,“帮我查一下,A 大今年的公开课排期。”
电话那头疑惑询问:“你要回国?”
他短暂停顿。“嗯。”他说,“回去一趟。”
雪花静静落在肩头。他把手机揣回内侧口袋,紧贴心口,就像当年存放这台旧手机那样。
心底有一处空缺,空了整整八年。
这一次,他要回国,亲手把它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