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琥珀》雨杏酥

13、灼火薄烟

　　陆时流找到她的时候，顺带抓了几把自己蓬松的头发。

　　他也戳戳她的手臂，“奶奶没骗你，她在这儿是真的很开心。”

　　她撇了撇嘴，“又偷听。”

　　他递过自己的手机，“答应我的，加回来吧！”

　　在他手机页面操作了一会儿，刚想把手机递给他，信息横幅在屏幕上方弹了出来。

　　【flow粉丝聚集地1群，新信息99+…】

　　她拿着手机的手一抖，差点摔坏他的手机。这个群聊她有段时间不看了，里面都是像她这样的老粉，氛围活跃又热闹。她通过管理进群的方式还是花钱买的名额。

　　可他，怎么也会在这个群里？

　　他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伸出手要回他的手机。

　　拂凌耐不住好奇，问他：“你不是不认识flow吗？怎么还在他的粉丝群里？”

　　他失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花钱买进去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和我提起过他，所以我对他也很好奇。”

　　拂凌斜着眼看看他，“眼光不错！”

　　她勾了勾嘴角，“我通过了。”还在他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

　　陆时流看清备注气得脸都有些发绿，可偏偏他还不能戳破些什么。

　　她给的备注是：【奶奶的护工+flow的小迷弟】

　　他虽然心有不甘，可一想到这个独一无二的备注是她给的，他的脸上即刻由阴转晴。

　　拂凌悄悄打量他的表情，这是自己说服自己了？怎么感觉，他还挺满意？

　　绣娘们结束了欢乐的舞蹈时光，又坐下接着忙碌。

　　陆时流钻进了绣坊帮忙，她躲懒跑到了奶奶的房里。

　　擦擦桌子、扫扫地、整理整理衣服，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一下午。

　　她趴在奶奶的桌子上刷手机，点进flow的粉丝1群。

　　群里不少人在讨论一个新话题，那就是，她们发现flow的IP地址已经在x城挂了一两个月都没动过，又结合他突如其来的感情经历，她们推测flow是为了追爱才留在x城。

　　拂凌用手垫着下巴，这样一想，果真如此！flow为了追爱勇敢奔赴一座陌生的城市，而自己，面对一段感情别扭又奇怪，她瞬间清晰无比的感受到了偶像的热忱。

　　点进超话，她发表了一则帖子：【flow你到底追到了没？我想直通大结局。】

　　恰巧门外的绣娘们在喊吃饭，她急匆匆地关上手机走出房门。

　　还是在中午的这块大圆桌上，晚上的菜肴比起中午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数着数量估摸着是大家一同准备的，心安理得的蹭吃蹭喝了一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奶奶招呼她坐到自己旁边，尹奶奶也伴着她坐下，她望望左右两边，同时牵上两人的手。

　　两位长辈乐呵呵地摸了摸她的头，又捏捏她的脸。

　　陆时流在晚饭桌上却出奇地沉默。

　　奶奶看了眼毫无反应的二人，把剩余的蒿子粑粑转到自己眼前，“小陆有心了，特意做了我孙女爱吃的。”

　　又夹了几块放进她的碗里，“看你都没怎么吃。”

　　拂凌紧了紧手里的筷子，附和道：“有心了，有心了。”

　　他抬起头笑笑，“没事，你喜欢就好。”

　　拂凌内心揶揄：人前人后表里不一。

　　席间她竖着耳朵听绣娘们的反馈。

　　尹奶奶望着坐得整整齐齐的一桌人，不由得感慨：“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终于把喜绣坊给做起来了！之前的那些插曲都已经过了，往后我们的日子也都更好过了！”

　　奶奶端起手边的米酒，抿了一口，“往后绣坊的生意愈发红火，我们的日子也会像发酵的米酒一般，甜甜蜜蜜的。”

　　又转头望向陆时流：“多亏了小陆，有心帮助和扶持绣坊。我们埋头绣了一辈子，同时也错过了外面飞速的发展和变化。绣坊的生意做起来了，也恰恰证明你们的眼光和选择没有错误，苗绣是美的。”

　　绣娘们都红了眼圈，纷纷补充道：“我们都是没学历又早早嫁人的农家妇女，从小绣到现在。看到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都认识和支持苗绣，我们心里有说不出的骄傲和自豪。”

　　那个曾背着孩子满面愁容的妇女一扫愁容，抹了一把眼泪，“有时候绣完了一天的量还想着多绣些，生活也绣得更加绚丽多彩了。我可以给孩子买好看的裙子和玩具了，我的丈夫不会嫌我在家闲着不干活了。”

　　拂凌反应过来时，泪已经打在了手背上。垂下头时眼前早已模糊一片，她心想着：奶奶，你在感谢陆时流的时候会怪罪这个一直逃避的孙女吗？你会怨她抛弃家乡远走高飞、怨她不肯静下心来好好绣花、怨她断送了苗绣的传承使命吗？

　　她不动声色地捂着心脏，奶奶手里的绣花针怪她，于是一直在扎她的心，刺痛她的眼睛，穿透她的血肉。

　　奶奶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给她递上一条帕子，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

　　她的眼泪越擦越多，索性拿帕子捂着自己的脸。

　　缓了好一会儿，她感觉眼睛都微微肿起来，碗里的饭也凉了。

　　桌上的饭局也接近了尾声，不少绣娘回房休息了，还有几个约着一起回绣坊赶工。

　　尹奶奶和奶奶互相搀扶着离开饭桌，餐桌上几乎没人了。

　　他像是有话说，一直等她平复情绪。

　　他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好受了点吗？”

　　她重新低下头，不说话。

　　他认栽地迈着步子走到她身边，“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

　　她揉揉眼睛，“你离我远点。”

　　白天张牙舞爪的小猫不见了，现在在他眼前的是红着眼睛的小兔。

　　张张嘴巴正要好好安慰她，突然眼前一片漆黑。

　　他立马反应过来绣坊停电了，想要带她一起出去。

　　拂凌有些错愕，看着周围一片漆黑，她从口袋里摸着她的手机。

　　入夜静悄悄的，身旁那人大胆的就着黑暗拉起了她的手，她的心跳狂跃不止。

　　…
　　绣坊里，纺织机突然停止运转，绣娘们摸着黑找来了几把蜡烛。往常停电可以直接回房睡觉，可如今的单子太多，需要加班加点赶工。

　　擦着火柴点燃蜡烛，她们又端起烛台回到原位上。

　　其中一个绣娘推着脸上的眼镜，眼前已经有些模糊重影了，绣布上的针法也逐渐凌乱。

　　拂凌刚看着奶奶睡下，又走到尹奶奶的房里打过招呼，该动身离开了。

　　几乎刚踏出绣坊的大门，就听到嘈杂的一阵喊叫声，脚步声急切凌乱。

　　她回头望去，屋顶窜起了一团红色的火光。

　　这股火光在持续蔓延，如同黑夜里静静绽开的红花。

　　她立马止住脚步，疯也似的向奶奶房里狂奔。绣坊乱成一团，绣娘们步履匆匆急忙赶去绣坊灭火。

　　什么都来不及想，她只祈求奶奶平安无事。火势越发的不可控，她越往里跑越发觉身子变沉。

　　咳嗽几声，下意识弯腰捂住口鼻。

　　等到奶奶房里，焦急地拧开房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呼吸一声一声变得急促，好在尚存几分理智。她拿起奶奶房里的毛巾打湿捂住口鼻，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火警电话。

　　边跑向绣坊边向电话里求助，她的眼睛愈发胀痛。

　　越靠近火光，越觉得灼热。她猜得没错，陆时流组织着绣坊的灭火秩序。

　　她看见绣娘们有条不紊地灭火，一部分人端着装水的水桶扑火，一部分人提着灭火器。

　　拂凌立马去检查电表总闸，好在总闸早已被人拉下。

　　奶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陆时流和尹奶奶死死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往里闯。

　　拂凌听见奶奶悲愤的喊叫声，“绣娘们的成品还在里面，苗绣的纹样还在里面。”

　　眼见两人快拦不住她，拂凌立马走上前去抱着奶奶的手臂，“奶奶，奶奶。现在火势太大了，等控制住了我们再进去，好不好？”

　　奶奶的眼框里含满了泪水，眉间拧成一个结，“拂凌，奶奶像爱你一样呵护屋子里的纹样，我实在不忍心看一场火把它们烧成灰烬，就像你被困在大火里，无论如何奶奶都要把你救出来。该死的这场大火是在烧我的身焚我的心啊！”

　　拂凌擦着奶奶脸上的泪水，她的心阵痛不已。

　　奶奶剧烈地一声声咳嗽，身子不住地抖动，她挥着拳头重重地锤着自己的胸口。

　　拂凌感觉身体轻一阵沉一阵，摇摇头道：“奶奶，我知道的。你不要这样对自己的身体好不好？”

　　奶奶毫不犹豫地咬上自己的手臂，用了十足的狠劲，三个人瞬间卸了力气上前去扯开她的手。

　　拂凌的眼泪如同奶奶手臂此时流下的血水，痛得她屏息，再没了力气。

　　奶奶挣脱了他们的束缚，朝大火冲去。她昏昏沉沉地直往前倒，陆时流抱起她的身子转移到绣坊外的长椅上，一手托起她的头，她看见他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豆大的泪滴砸上她的眉毛，顺着她的眼睛一路向下流，她淡淡一笑，尝到他眼泪的酸涩。

　　耳边回荡着他坚定的声音，他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护着奶奶。”

　　耳边鸣笛声响起，她望着陆时流的背影挡上奶奶的，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脑海里梦起了离开家乡的那个午后，阳光晒在身上舒舒服服，风缓缓吹拂衣物，送来温暖的皂角香，院子里的猫圆滚滚地窝在角落睡觉。

　　她收拾了一个大箱子的行李，奶奶还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让她带这带那，生怕她吃不饱睡不好。

　　她还梦到了少年时期的陆时流，他送给她一个饱满圆润的石榴，让自己不要忘了他。

　　最后是继续埋头刺绣的奶奶，她坐在奶奶身边，和她断断续续地倾诉着远离家乡和亲人后的种种，她无比希望奶奶能读懂她的内心，宽恕谅解她。奶奶只是用宽厚的双手摸上她的脸，说着：“好孩子，从来就没有人责怪和要求你，是你自己在怨自己。你的天地，可以不在绣花针上，可以不在绣坊，不在家里，你去找寻自己的天地和未来。照顾好自己，奶奶唯愿你快乐健康。”

　　奶奶的身影化成了一抹清烟，被风吹散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