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琥珀》雨杏酥

12、狐狸尾巴

　　【舒芙蕾蕾：一半】

　　发完又熄屏对着手机屏幕笑笑，黑色屏幕就像一张镜子似的映出了她的笑容。

　　这个笑容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笑，转念一想，他是在试探自己吗？借着这个评价想知道她现在对他是怎样的看法吗？

　　她收敛起了所有的表情，冷笑了一声，随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

　　转眼间又过了半个多月，正好这一段时间都是晴天，她决定回去看看奶奶，顺带给她带点补品。

　　估摸着已经过了秋收，秋色将叶子的颜色催成了一半金黄一半深红。金黄的稻田随风翻涌，与远处的青山相映成趣，不少人家还在晒收下来的稻谷。

　　奶奶早早地在绣坊门口等候着，从好远的地方看到车子开过来就热情地打着招呼。

　　拂凌刚一下车，奶奶就在门口叫着：“小陆，小陆”。

　　她关门的手一滞，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身全黑的皮衣，如果忽略掉他此时慢悠悠的步伐，那一定是干练利落的。拂凌注意到他今天还戴着一幅黑框眼镜，略微有些沉闷。

　　拂凌见外面风大，招呼奶奶进去等着。

　　奶奶刚走，他就一步步逼近，步子迈得又小又沉，属于他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脸靠得极近，她又看到他鼻尖那颗灵巧的小痣，顺移向上对上他深邃的眼睛，里面装满了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先是轻笑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拂凌伸手去推他，没推动。她赌气般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用力拉住她的手腕。

　　“躲我？”

　　他似是把所有的怨气转化为力气，拉着她手腕的力道丝毫没减。

　　见她不说话，他立马卸了力气，“莫名其妙把我删了，给个解释。”

　　拂凌甩开他的手，仰起头瞪着他，“我想删就删了。”

　　他回头看了眼里屋，玩味地勾起唇角，“不怕我告状？”

　　拂凌眯着眼睛，“你多大了陆时流？你这样真的很像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

　　闻言他扶了下眼镜，“行。加回来，我当无事发生。”

　　拂凌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你看我加不加。”

　　她拢拢外套转身窜进屋内。

　　奶奶放下了手里的活，带她前往居住的隔间。

　　拂凌环视了一圈环境，隔间虽小但足够温馨和干净，奶奶的东西把这个隔间填得满满的。

　　奶奶拍拍房里的凳子，“这是人家小陆给我收拾的小房间，奶奶住得很舒服。”

　　拂凌把手里的礼盒放在地上，“奶奶，最近还有不舒服吗？”

　　奶奶弯腰抱着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柜里，“人来了就行，还带这么多东西。”

　　拂凌在凳子上坐下，“里面都是些保健品，有鱼胶和海参。你之前有点腿痛，还给你带了点活络油和钙片。”

　　奶奶眉眼弯弯，拉起她的手，“还是我孙女最惦念我。”

　　“奶奶，现在她们都不在。我问问你，你在这究竟住得开不开心？”拂凌说着把手盖上奶奶的手背。

　　奶奶很重的点着头，“这里有一群善良淳朴的绣娘，她们都关心我照顾我。还有小陆那孩子，一向是对我极好的，什么好的都想着我。”

　　拂凌搓搓她的手，有些别扭地说：“奶奶，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爱提他了。”

　　话音刚落，当事人迈着一双长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泡好的茶，房间一下变得有些逼仄。

　　“喝茶吗奶奶？”他问着奶奶，可还是下意识地把茶杯递到她手边。

　　奶奶拍拍自己的床沿，示意他坐下。

　　没成想他靠着奶奶的小书桌站到了拂凌身边，拂凌目光所及都是他的那一双长腿。

　　她一下就没了寒暄的想法，端起茶杯，闻着丝丝缕缕的茶香一小口一小口咽着。

　　见状，陆时流转头和奶奶说：“今天天气好，需要我帮你晒被子吗？”

　　奶奶怕冷，已经盖上了冬天的棉被，这床被子偏偏又有些重量。得到奶奶应允后，他走到床边有些费力地抱着被子。

　　奶奶抓着被子的另一角，他顺势退后到拂凌身边，衣角轻擦过她的膝盖。

　　苏拂凌立马看穿了他的把戏，看来这人的力气还是用不到正道上。

　　奶奶叫她：“拂凌，你在那边帮帮小陆。”

　　她放下茶杯撅起嘴，“哦。”

　　然后十分不情愿地抱住被子的另一个边角。奶奶目送着二人走出房门。

　　“陆时流，你不是挺有力气的吗？”她有些咬牙切齿的愤愤不平道。

　　“我开始倒计时了，到底能不能加？”他边说边压着被子，探出头看她。

　　拂凌懒得理他，抬高了手臂，悄悄藏进了被子里。

　　他又絮絮叨叨地在耳边念着：“台阶有点多，走路看路，小心点。”

　　拂凌躲在被子里嘟嘟囔囔地学他说话，还是没把头探出来。

　　等到走到空地后，他一把轻松地抱着被子晾晒在衣架上。

　　拂凌双手抱胸冷眼看他，“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拍了拍手里的棉絮，“等你重新加上我，我保证自行断尾。”

　　她冷笑一声，“狐狸没了尾巴还是狐狸，你要是没了心机你就不叫陆时流了。”

　　他无奈地笑笑，又推推眼镜，“那我不耍心机你叫我什么？”

　　没等她回答，他就主动靠近她，又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角边，“是叫我陆先生还是叫我falling？”

　　秋日万里晴空，他们的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避无可避，重叠交合着印在被子上。

　　好好的，眼前这厮又字正腔圆的提起了这个名字。

　　正好，她开口问他：“我的名字和这个英文单词发音有些像，和你可以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用这个名字居心何在？”

　　他又推推眼镜，“你想起来了？”

　　她坦坦荡荡地回，“我需要想起来什么？”

　　拂凌伸手取走他的眼镜，手指磨擦过他的鼻尖，霎时间他的鼻息萦绕着她手上淡淡的柚子味。

　　他抓过她的手，勾了勾她的小拇指，“你叫我一声falling，我就帮你回忆。”

　　拂凌戴上他的眼镜，学他的样子推了推，“加回来嘛，可以是可以。”

　　她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加你呢？我奶奶在你这里，你又这么图表现，干脆给你备注成奶奶的护工吧！怎么样？”

　　转头看看他的耳尖，烧得成了透明的瓷器，清晰可见上面青绿的血管。

　　她更加笃定他不敢轻举妄动了。

　　没成想，他张开了手，在她手心轻轻划过，五指向上紧紧扣住她的指节，“抱歉占用了你的名字那么久，现在物归原主。”

　　见她瞳孔涣散，他又轻声提醒道：“大学，活动课课间……”

　　他还说个没完，拂凌着急地捂上他的嘴。

　　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了一起，一只手还紧紧扣在一起，任谁看了都像热恋中的情侣，此情此景落到了前来帮忙的奶奶眼里，她心知明镜般地悄悄离开。

　　这种靠近他的感觉有些奇怪，她立马松开他的手，取下眼镜胡乱塞给他，“你别说了，一个名字而已，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随即握着黏糊糊的手掌，逃离了现场。

　　身后这只狐狸眉飞色舞，得意地摇起了尾巴。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她和绣娘们围坐在圆桌上。

　　尹奶奶十分热情地款待她，新菜端上来的第一时间就用公筷往她碗里输送。

　　“凌凌呀，处对象了没有？”尹奶奶说着给她的杯子倒满了果汁。

　　她手里筷子夹的菜掉进碗里，“暂时还没有，我工作性质比较特殊，难找。”

　　尹奶奶被她说的话逗笑，“女孩子家如今有好的工作更有选择余地，像你，多看看多考察，我们不急。凌凌，现在不比当初了。感情呐，最是靠缘分。”

　　话音刚落，陆时流端起一盆蒿子粑粑走了进来，稳稳放到圆桌上。

　　得了，此人还兼职一日厨师长。黑衣服外系着花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染了不少面粉，衣袖向上卷起露出一截瘦而不柴的小臂，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节处却粉粉的。

　　在她发呆之际，奶奶心领神会地把这道菜转到她面前。

　　“小陆，歇歇吧！菜够多了，再上吃不完浪费了！”尹奶奶放下碗筷叮嘱道。

　　他双手擦上围裙，“快了，你们慢慢吃。”

　　拂凌低头默默数着碗里的米饭。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拂凌，吃什么水果？柚子可以吗？”

　　身旁长辈的视线一道道投过来，对视上他含笑的眼睛，她放下筷子，“当然可以，麻烦你了。”

　　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抓皱了裙摆。

　　他怎么知道，她出门前吃过柚子？

　　奶奶点她，“吃完去帮帮小陆，柚子难剥，等到他弄好，饭也不用吃了。”

　　她眨眨眼，想了想也是。

　　等到吃完饭走进厨房，看见陆时流正用手一个个分着柚子。

　　她把给他留的饭放在桌子上，米饭还冒着热气。

　　她戳戳他的手臂，“饭。”

　　他递给她一瓣柚子，“给奶奶的护工送温暖来了。”

　　她白他一眼，“奶奶给你留的，怕你饿死。”

　　他摸了摸鼻子，“不求你投桃报李。”

　　又扬眉看着她，张开双手，“帮我脱围裙就行。”

　　打量着眼前主动“投怀送抱”的男人，她慢条斯理地吃着柚子，不为所动。

　　等了一会儿，她慢悠悠地开口：“加联系方式还是脱围裙，二选一。”

　　他泄气般的放下双手，果断选了前者。

　　拂凌趁着他吃饭的间隙，把柚子一瓣瓣整齐地摆进果盘。

　　奶奶此时也已歇了饭气，和绣娘们讨论着绣法技巧。

　　奶奶和绣娘们不知疲倦地越说越起劲，去了病气的她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生动。

　　下午的时间里，她在奶奶的床上沉沉地睡了很久。一觉醒来，听见门外嘈杂的音乐声和笑声。

　　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原来是奶奶和绣娘们在跳舞。

　　她们随着音乐自由地摆动手臂、舒展身体，毫无章法却自成一派。

　　前面多像是即兴发挥，后面还有领舞站在前排带她们跳芦笙舞。

　　拂凌小时候也看过芦笙舞，苗族的姑娘会伴随着悠扬的芦笙翩翩起舞，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发出悦耳的声响。盛装打扮的姑娘多会穿着苗绣制成的苗服，起舞间裙摆似漫山遍野的花束铺开，如坠入纯粹自由之境。

　　起舞间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不为取悦任何人，这一刻的时光完完全全属于她们自己。

　　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奶奶的归属感何在。

　　她来绣坊的次数不多，也对很多绣娘眼生叫不出名字。但是莫名的，她生出了些许安全感。

　　许是因为她的家在这里，许是因为奶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