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琥珀》雨杏酥

14、琥珀

　　拂凌有意识时，已经躺在了透明的圆筒里，忽略掉钝痛的心脏，她大口大口地吸着纯氧，想快点好起来。

　　奶奶和陆时流最后怎么样了？火灭了没有？绣坊突然起火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导致的？

　　奶奶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也要进绣坊，里面肯定不单单只有纹样，她究竟要进去拿什么呢？想到这层，她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后怕地止不住战栗。

　　她强迫自己清醒，可此时耳朵堵得难受，太阳穴针扎般的疼痛。

　　医生在操作室让她尝试着打打哈欠缓解不适。

　　“苏女士，你的症状是一氧化碳中毒，加上之前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的昏迷。好在送往医院治疗及时，多做几次高压氧疗就好了。”医生的声音清晰地通过话筒传进她的耳朵。

　　她点点头，强压住内心的不安，乖乖照做。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她被护士推进了病房。

　　她回头看着年龄不大的护士，问：“我奶奶和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没事吧？”

　　见她没反应，她立马补充道：“绣坊着火了，他们应该是和我一起被送过来的。”

　　护士拍着脑门，“哦哦，想起来了。有的！他们都已经醒了。”

　　拂凌紧紧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浅红色掐痕。

　　等回到病房，护士正在给奶奶更换纱布，血水染红了白纱，也随之牵动了她的心。

　　万幸的是，奶奶平安无事。

　　她慢慢地坐到奶奶的床边，轻轻抱住了她的半边身子，“奶奶，你没事就好。”

　　又吸吸鼻子，“奶奶，下次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了好不好。我会心痛会自责会内疚，我不想你离开，我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奶奶的手温暖又宽厚，抚摸上她的脸，“好，奶奶答应你。永远不离开，永远陪着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奶奶抱得更紧了。

　　奶奶眼里的泪也无所顾忌地倾泻而下，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随即被无边黑暗笼罩的绝望替代。

　　在拂凌来之前，她咳出了一口血块，可她强忍着没说，也没告诉任何人。

　　泪眼婆娑地看着怀里的孙女，她希望这一刻可以无限延伸，即使是到达生命的终点。

　　拂凌看着奶奶伸手给她擦眼泪，自己的泪却越掉越多。

　　她又哭又笑，“奶奶，我先给你擦擦吧。”

　　“对了奶奶，最后你们是怎么获救的？火灭了吗？绣娘们还好吗？他，还好吗？”她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想让奶奶给她一一解答。

　　奶奶笑着扭过头望向窗外，“我当时还没进绣坊的门，消防人员就赶到了。他们一开始强烈禁止我们进去，小陆又和我说你晕倒了，我看着你被推进了救护车。基本扑灭了大火后，消防人员允许我们进去查看现场，小陆一边护着我一边陪我一起运送纹样。大多纹样都烧没了，就剩一点点能用。”

　　拂凌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那是人为造成还是……？”

　　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秋天本就潮湿，绣娘赶工时突然停电了，有个绣娘失手打翻了烛台，火势起得非常迅速。”

　　“还好我没走那么快，还好大家都没事。”拂凌又攥紧了双手。

　　奶奶的大手搭上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你过会儿去隔壁看看小陆吧，那孩子，有一颗赤子之心。”

　　拂凌拖沓着步子，走到了他的床边。

　　他紧闭着双眼，头发有段时间没打理过了，碎发有些挡眼睛。

　　她轻轻地拨开他的碎发，又低下头。

　　“陆时流，我现在不允许你有事。”她又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你就是一个善于设置陷阱的猎人，又狡猾又深沉。”

　　她把头埋进臂弯，“你还欠了我很多，你占用我的名字，你欠我一个分开的解释。我在怨恨责怪你，你不醒来就没有办法弥补我获得我的原谅。”

　　躺着的陆时流早就醒了，在等她说更多的话。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的是她细碎的抽泣声。

　　他试探地咳了几声，缓缓睁开了双眼，“是你。好点了吗？”

　　拂凌确定擦干了所有的眼泪，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看到我没事，你失望了？”

　　陆时流不知道说什么，看着她泛红的眼圈，他全身上下充斥着一个念头，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拂凌自顾自地给他切起梨子，“吃不吃梨？”

　　陆时流慢慢坐起身，“我不想吃梨，我想喝粥。”

　　“想得美！”拂凌放下手里的梨，挥挥衣袖走出门去。

　　她的背影远去，他勾勾嘴角又重新躺了下去。他总觉得有什么在悄然改变，拂凌一定会给他带粥来的。

　　这么想果真实现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神算的天赋。当然，还是他的拂凌对他太好了。

　　他摸了摸鼻子，“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说什么呢你！我们两个现在是互帮互助的病人。”说着吹了吹手里盛好的粥。

　　她把粥递给他，“喝吧！”

　　他用幽怨的眼神望着她，“我的手。”视线落到自己包扎着纱布的手臂上，“动不了了。”

　　拂凌当然明白这其中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收了回来。

　　她从碗里舀起一勺粥，放到嘴边吹了吹，就像之前她生病躺在床上他照顾她时的那般认真。

　　陆时流张嘴靠近勺子时，她的手总会僵硬无比地拉成一条直线，所以有时候他需要伸长了脖子才能喝到粥，一来二去的，她自己的手比他的脖子先感到酸。

　　她悄悄地把椅子拉近了一些，于是两人的距离也自然而然更近了，凑近时他鼻息还若有若无的喷在她的手上，吞咽时喉结随之滚动。她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侧毛茸茸的小短毛，就像老家那只圆滚滚的小猫，勾得心尖痒痒的。

　　拂凌的内心七上八下的，她就像一个挑着水过独木桥的僧人，顾此失彼。

　　他拿着纸巾擦擦嘴，拂凌收回早已酥麻的手臂。

　　“服务满分。”他狡黠一笑，“你手麻不麻？”

　　拂凌把手里的碗甩下，咬牙切齿地答道：“我没事，我手不麻，倒是有些人小心点，作恶多端迟早受报应！”

　　他微微一笑，唇边的笑容透出了细碎的微光。

　　等到三人养的伤差不多了，她想起这段蹉跎在医院的时光，总觉得有一种消磨时间的美好。

　　这段时间她还观察到，奶奶的话好像变得少了点，她总望着窗外的大树发很久的呆。

　　拂凌觉得是奶奶还没有从失去那些苗绣纹样的悲伤中缓和过来，所以她不去深问奶奶究竟要去绣坊找什么，也不去打扰她感怀神伤的时刻。

　　再次陪奶奶踏进喜绣坊，原本闪着金光的门头似乎变得有些灰蒙蒙，许是被大火的余烬熏染上色。

　　陆时流简单的给绣娘开了个小会，指出了绣娘们应对此次危机的不足之处，强调并培训了救火与自救的方法。

　　同时他设置了严格的做工打卡时间，一天工时超过八个小时强制下线，确保绣娘得到充足的睡眠和休息。

　　最后，他神情温柔地说：“此次意外起火，大家还应该感谢一个人。是她在紧急情况下，及时报警求救，保护了大家的生命与财产安全。”

　　他对视上拂凌的视线，“君奶奶的孙女——苏拂凌。”

　　绣娘们的视线瞬间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她迎接过那些充满感激、热忱与期盼的目光。

　　奶奶在前头笑着连点了几下头，“凌凌，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她站起身来，“大家因为对苗绣的热爱，逐渐组成了一个和谐紧密的大家庭，非常感谢大家对于我奶奶的关心和帮助，正是因为在这里感知到了大家的关心，所以我才可以继续传递这份温暖。我相信换做其他的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未来，希望大家续用巧手和妙想，把绣坊办得更好。”

　　意料之外的，绣娘们给她鼓起了掌。

　　散场时，陆时流还给她们放了个小长假，等到绣坊复归原样后回来复工。

　　一场猝不及防的火，虽然烧毁了些许纹样，但是却让大家变得更加紧密与团结。绣娘们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平和的笑容，她们互相鼓舞打气，最后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绣坊。尹奶奶说，她们早已把绣坊当成自己的家了。

　　再次看到安静熟睡下的奶奶，她的心里无比踏实。

　　临别前，她主动送了陆时流一个饱满的小石榴。这是她在住院期间早早准备好的。

　　陆时流先是有些错愕地问：“你知道了？”

　　拂凌笑笑，“你又在打什么哑谜，我记起来了，当年有个人在分别时也送了我一个石榴。”

　　他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石榴，“你觉得石榴籽像什么？”

　　她握着手里的手机，在她给绣坊录制的那条澄清视频底下，收到了一个网友的评论：看到了家乡的刺绣，记忆有些久远了，十年前我离开了家乡外出打拼，我的祖母曾给我漂洋过海寄来一身苗服。我穿着这身衣服参加了毕业典礼，心里有说不出的自豪。如今我在F国定居，却极少看到这样精致的刺绣了…

　　拂凌收起手机抬头，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他，“我觉得，石榴籽像琥珀。”

　　他的眉眼瞬间变得极其温柔，褪尽了原有的冷霜。

　　“所见略同。”

　　开车回家的路途上，她想了很多很多。脑海里始终回想着离别前陆时流叫住她和她说的那句话：也许，你之前的想法有些偏差。继承苗绣，一定要在绣坊里手拿绣花针刺绣吗？

　　回想起昏迷之前看到的奶奶和陆时流的背影，她的内心生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触角。这一刻，她无比清晰的认知到，奶奶和陆时流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苗绣，殊途同归，本心都是为了苗绣有更好的发展。

　　连绵的群山不停地在她身后后退，她突然很想鼓起勇气前进一步。

　　或许绣布上也有属于她的一角天地。如果有一天，苗绣真的成功出海了呢？

　　她的天地本就自针线和绣布而起。

　　她与它们，如影随形，无法分割，骨肉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