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琥珀》雨杏酥

10、医院

　　拂凌回到家擦着头发，坐下来刷手机又看到了这条没头没尾的动态，哪有人看电影会以秒计时的？

　　她这么想着也毫不犹豫动动手指打下了评论。

　　说到电影，她忍不住回想电影的内容。晚上看的电影具体什么情节她也记不太清楚，好在每次都碰巧赶上了结尾。

　　她不禁回味起末尾女主角拉长的曲调，末梢的发尾啪嗒啪嗒滴湿了屏幕，回过神来手里的屏幕已经模糊不清。她用手指抹去水珠，脑子里不由得想起在起雾的玻璃窗上写下的英文名，又下意识回想起那束幸运得到的，沾着雨水的洋桔梗。

　　真的会这么巧？

　　她不安地退出页面点进和陆时流的聊天框，她突然记起她忘记拉黑删除他了，也就是说，他可以看到自己更新的动态。

　　转念一想，还是说不通。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送花的仪式感和浪漫，更何况现在分开了这么久。

　　手机页面的横幅提示有新消息，她作为幸运粉丝再一次被flow“翻牌”。

　　【flow：因为和她的每一秒，都值得细数。】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印象中那个如同一股清流的设计师去哪了？

　　她拿出今天背的包，想处理工作信息。却发现包上挂得好好的苗绣包挂不见了，她打着灯在家里的地板和角落找了半天。

　　结果是又给自己折腾出一身汗，但是并没有找到包挂，她猜测包挂应该被她不小心掉到了外面。

　　她像丢了魂似的瘫坐在沙发上，不停回想可能遗落的地点。

　　手机在此刻响起，“奶奶，这么晚了还没有睡吗？”

　　“是我。”对面的声音极度低沉。

　　她眨了眨眼，“你用我奶奶的手机干嘛？”

　　“奶奶腹痛了一整天，绣娘们带她去镇上的医院检查，查出是肠胃炎，她刚刚才睡下。”

　　“今天吗？”她穿上了拖鞋，“怎么奶奶都没给我打电话？”

　　过了许久，他说：“兴许是不想让你担心。”

　　“在哪家医院？地址发我。是在住院吗？几层几号？”她边说边开始换鞋。

　　“你可以明天过来看看。”顿了顿又补充道，“请了一个护工看守，我也在这里。”

　　她拿起车钥匙想都没想就出门，“行，你先帮我看着。我马上赶回来！”

　　“现在是凌晨两点过十分，你来这说不定奶奶还得起来照顾你。再说，晚上开车非常不安全。”

　　她在等电梯途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的粘在了牙齿上。

　　他说的话似乎更有了重量。

　　顶着这头乱糟糟的头发重新回家，她叹了口气，“谢谢，麻烦你了。”

　　手机里的信号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她挂掉了电话。

　　在聊天框噼里啪啦打下：【麻烦你了陆时流，医药费是你出的吧，多少钱我转你。】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不用。】

　　她放下手机紧紧闭上了眼，莫名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她不懂，这到底是不用她出钱还是不用谢的意思。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是那种别人对她有一分真心，她都要连带着还的性格。这次医药费不用，那下次呢？

　　想了想她大手一挥，直接给他转账。

　　他忽视了这条信息，又发：【早点休息，明天手术需要你签字。】

　　关上手机，她又在这个夜里失眠。

　　…

　　第二天清早，她简单熬了点粥给奶奶带上。

　　等到进了医院，看到许多年龄偏大的老人独自输液，那些老人的表情麻木冷淡，她不禁想到奶奶在家一人孤零零强忍病痛的样子，心里的愧疚又翻涌了出来。

　　提着保温桶的右手手臂有些打颤，她红着眼圈用另一只手握住右手手臂。

　　轻步走到奶奶病床前，她悄声放下保温桶。此时的奶奶紧闭着眼睛，她的脸上生出了很多沟壑，她的身体越来越瘦弱，许是最近都不怎么吃得下。拂凌轻轻摸着她沧桑的脸庞如同在抚摸老家嶙峋的山。此时的奶奶双鬓新添了许多白发，面容憔悴不堪。

　　她的老去似乎就在一瞬间。

　　拂凌悄悄关上门出来透口气，恰巧碰见前来看望奶奶的陆时流。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头发和上一次见面相比没有长多少，

　　“把医药费收了呗！我不想欠你太多。”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需要那么多。”他指指手机。

　　拂凌刚想开口问话，拿着病例本的护理走了过来。

　　“你是君奶奶的孙女吧，长得真水灵！”她边说边递过病例本。

　　拂凌接过，翻开第一页，“您好！我奶奶是有哪些问题啊？”

　　护理搓着手说：“医生给拍了片子，肠胃里和胆囊上都有息肉。胆囊上面的息肉已经有一公分大了，不及时处理会癌变。还需要做肠胃镜切除手术和胆囊切除。”

　　拂凌点点头，“胆囊切除会对身体有不好的影响吗？手术风险大吗？”

　　护理阿姨开始有些支支吾吾接不上话。

　　“这个应该也看个人的体质，据我了解到的，手术风险不大，切除后清淡饮食规律作息就能慢慢恢复健康。”他的话宛如一颗定心丸，拂凌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层雾蒙蒙的感激。

　　等到护理阿姨和陆时流一同去洗水果的间隙，她从外隔着玻璃望向病床上虚弱的老人，紧了紧拳头。

　　奶奶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她一睁开眼发现周围全是人，孙女也来了。

　　闭了闭眼睛道，“小陆，不是说好了不打电话吗？”

　　没等到陆时流说话，拂凌走向前去拿热毛巾给她细细擦着手，“奶奶，你一个人在家忍痛那么久，不还是要来医院嘛！”她又转过头看看陆时流，“他工作也挺忙的，没什么事不要麻烦人家。”

　　她按着床边控制高度的遥控，“家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哪里有不舒服，你都要第一时间和我讲。”

　　奶奶宽厚的手还带着点湿润的热气握上她的手，“你说的是，我好好听话。”

　　拂凌试探性提出建议，“奶奶，你想去我那住一段时间吗？我带你去x城做个全身检查。”她继续自顾自地补充道：“这样我也放心很多，你要是住得不习惯了我再送你回来。”

　　奶奶的脸一下沉了下去，放开了她的手，“我不去！”

　　拂凌掐着眉心，“奶奶，你怎么像个小孩似的。”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陆时流提着她带来的保温桶走上前来，“奶奶，先喝点粥吧！拂凌很早起来给你熬的。”

　　拂凌从他手里接过，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轻轻地吹凉白粥，一口接着一口喂她。

　　奶奶含笑看着她的双眼，“凌凌小时候比其他的孩子都馋，小时候没母乳喝，我就接点温水里面放一勺白糖和蜂蜜，一勺一勺喂着，不一会儿碗就见底了。”又打趣道：“喝完一碗不够，她哭着喊着还要喝。”

　　拂凌淡淡一笑，“奶奶，你吃水果吗？”

　　奶奶看向她泛红的耳尖，知趣的引开了话题。

　　她看向小陆说道：“小陆，麻烦你帮我问问下午在哪做手术。”

　　陆时流了然地点点头，轻轻带关了房门。

　　“这段时间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说着她顺势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红包。

　　“奶奶的医药费用这个出。”她有些颤抖地把手里的红包塞到她手里。

　　拂凌想起自己上个月在奶奶的枕头下放着的红包，准确来说，有两个，还有一个她都不知道是谁送给奶奶的。

　　她有些拿不准地问：“这是我的那个？还是……”

　　奶奶低下头说：“绣坊的绣娘打给我的。一开始请我去帮忙把关，就给我准备了。我知道绣娘们也都不容易，回回都拒绝了。”她压了压盖在身上的被子，“不知怎的，这个红包又回到了我手里。我托小陆带去绣坊还给她们，小陆说这是她们的一点小小心意，拒绝了下回都不好意思请我去绣坊了。”

　　拂凌重新握上她的手，“没事的奶奶，绣娘们也是体贴你的。”

　　奶奶捶着左侧胸脯，“我知道的。但这人情，最是难还。”

　　拂凌若有所思地把红包收起来。

　　奶奶吃过不久陪他们说了会话又沉沉地睡下。

　　她指了指门外，小声问着：“你要不要先去吃饭？”

　　他摇摇头，坐在椅子上剥起了石榴粒。

　　拂凌走到他身边，弯腰戳了戳他的肩膀，“那我去下面给你买饭，你吃什么？”

　　他猝不及防地抬起头。

　　清冽的气味萦绕在她的鼻尖，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特别近，拂凌眼前被他俊朗的面容占据着。

　　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顺着三颗痣的顺序移动，先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是笔挺得如同打了高光的鼻子，最后停在了淡粉色带着光泽的嘴唇上。

　　她就这么呆愣地屏息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她平常吃的果冻，触感是软嫩的，滑滑的。

　　窗边的鸟儿助兴般地“咕咕”叫着，她终于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都可以。”

　　她立马落荒而逃。

　　一路走到二楼食堂，心跳莫名加速跳动，她难解地摸着额头：这到底是怎么了？

　　等到坐到他对面吃饭，她又忍不住去看他。

　　陆时流吃饭的声音很安静，就算是离他很近也听不到明显的声音。修长的手指夹着黑色的长筷，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碗，眼睛不偏不倚地看着碗里的食物。他的吃相甚至可以说很优雅，不急不忙的。

　　拂凌吃饱喝足端起汤碗，也用余光瞥着他的动作。

　　他似乎不喜欢喝淮山排骨汤，盯着黏糊糊的汤发呆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端起汤碗。

　　如壮士诀别般豪爽饮酒，他闭着眼灌下这碗浓稠的汤。

　　喝完汤的唇边亮晶晶的，泛着白光。

　　他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拭着，意识到她的目光缓缓抬眼看她，她立马收回视线躲进碗里。

　　他暗暗勾了勾嘴角。

　　好险！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米饭。

　　陆时流收拾完顺手把垃圾带了出去，临走之前，她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你觉得我奶奶有多大可能和我生活在一起？”

　　他没怎么思考地回答：“那要看是在寨子里还是在外面。”

　　“城里。”

　　“不太可能。”听后拂凌低下了头。

　　他又问：“你想带她去城里看病，是吗？”

　　拂凌点点头，“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是她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太放心她。”

　　他在她身边坐下，“奶奶对于寨子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的，我们都能感受得到。”

　　“我知道，可是……”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要不让奶奶搬来绣坊这边和绣娘们一起住，她们平常也都有个照应。”见她不吱声他接着补充道：“奶奶这次就是绣娘们注意到的，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小病小痛都忍着不说的。绣娘们都心细，日常相处也很融洽。”

　　“我回头问问她的意见，看看她愿不愿意。”她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谢谢你，陆时流。”

　　等到他已经带着那股清冽的气息走远了，她才放松了脊背，转念回想起他临走前说的话。

　　他说：“苏拂凌，你今天怎么一直在谢我？”

　　奶奶还未醒来，她环顾安静的四周，莫名的，觉得医院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