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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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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东院正厅。
墨父端坐主位,手边搁着那只粗瓷碗。墨珩狼在厅堂左侧,离主位只有半步,一手持玄色雀骨扇。孙医官站在一侧,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像一截沉默的影子。楚兰生站在厅中央。墨少羽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扇子合着,攥在手里,没有打开。
墨父端起瓷碗:“就是这位楚大夫?”
墨珩狼道:“是。”
墨父点点头,把碗搁在手边,没再追问。
墨珩狼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楚兰生。
墨珩狼道:“楚大夫,你觉得自己冤枉吗?”
楚兰生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沉默了一息,开口:“大公子问的是‘我觉得’,还是‘事实’。”
墨珩狼没有回答。
“……药渣的事,我没有动过手。但大公子不信,我说再多也无用。”
墨珩狼微微前倾:“那你觉得,我该信你吗?”
楚兰生迎上他的目光:“大公子该信证据。药渣在桌上,方子在我脑子里。大公子把这两样东西对起来看,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他顿了一下。“大公子问我该不该信我。这话问错了人。该不该信,是大公子的事。我只管把事实摆出来。”
墨少羽坐在旁边,扇子在手里转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插了一句嘴:“大哥,他要是真想害我,犯不着把我寒疾治好再下毒——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墨珩狼没有看他,声音平淡:“我问你了吗?”
墨少羽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攥了攥扇子,没有再开口,但也没有低下头,目光一直落在楚兰生背上。
墨珩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楚兰生。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二弟的膝盖确实有好转。这一点,我认。”
“但药渣的事,你没说清楚。我不是不信你的方子——我是不信你这个人。”
楚兰生没有说话。
墨珩狼道:“以后药煎好了,你先喝一口,再给我二弟。”
厅里静了一瞬。
楚兰生抬起头,迎上墨珩狼的目光。他没有争辩,没有犹豫,只是微微低下头:“……明白。”
墨少羽咬了咬牙,看着墨珩狼面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扇子攥得咯吱作响。
墨珩狼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楚兰生身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三天。找到那个动药渣的人。”
墨珩狼没有抬眼,只用杯盖慢慢拨着茶汤上的浮沫,缓缓开口:“你进墨府,是我二弟给的名分。“
“名分这东西,给得起,也收得回。收回去的时候——“
他终于抬眼,看向门口那个背影。
“这府里,就没有你站的地方了。“
楚兰生躬身行了一礼:“草民明白。”
楚兰生行完礼,直起身,转身往外走。墨少羽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他想回头看向大哥,想说什么,但墨珩狼已经端起了茶盏,没有看他。于是墨少羽转回头,大步追了出去。
出了正堂,楚兰生没有回偏厢。他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把三花叫了过来。墨少羽跟着楚兰生,走回西小别院。他见楚兰生蹲下,跟着三花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见那猫摇了摇尾巴,跑走了。
墨少羽道:“你跟那猫说了什么?”
楚兰生道:“让它办点事。”
墨少羽瞪大双眼:“一只猫?”
楚兰生没回答,他蹲在树荫下,日光穿过叶隙,形成了斑驳的光影,投在楚兰生的背上,微风吹着发丝,他一动没动,像是在算什么。
过了片刻,楚兰生声音很低:“他给我三天,不是信我。是他也需要一个答案,而我,是他手里最合适的那把刀。”
墨少羽站在原地,攥着扇子,指节泛白:“......查的出来吗?”
“查得出来,我活,查不出来——”
楚兰生顿了一下,道:“便是我该死。”
墨少羽道:“别说那些活的死的,反正你还得给我治寒疾。治不好,我拿你是问。”
楚兰生道:“我不会走的。”
已到傍晚,墨少羽在别院闲逛,楚兰生在地上整理草药。三花迟迟未归,真不知道这三花是迷路了,还是被人捉走了。墨少羽看着楚兰生,明明死到临头,依旧和几日之前一模一样,在闲庭晒草药,廊下看医书,偶尔有人请他出去帮忙治病,没有一丝慌张。
墨少羽抬头望天,又看了看楚兰生,心里不是个滋味。
墨少羽道:“楚兰生,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楚兰生愣了一下,他手里的草药停在了竹匾上,抬眼看了墨少羽一眼:“二公子为什么问这个。”
墨少羽斜靠在树下:“不能问?你给我治了十几天的病,我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传出去像话吗?”
楚兰生想了一息:“糖。”
墨少羽道:“为何?就这个?”
楚兰生道:“小时候吃苦吃多了,总想吃点甜的。”
墨少羽看着他,心里泛起嘀咕。这人真是奇怪,平日只吃几个馒头,糙米饭配剩菜汤,他原本以为会说一些平日吃不到的山珍海味,或者像之前一样倔得像头驴闭口不说,没想到就说了一个‘糖’?原因还是吃苦吃得太多?他自己什么时候稀罕吃糖,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吗?想到这儿,他愣住了。
对啊。随手就能买一包。
墨少羽走到自己的房子里,躺下大喊:“赵四!”
赵四从廊下快步回来:“二爷?”
墨少羽道:“去旁边甘来记买包糖,再去老聚源买几包糕点,买完了给楚大夫送过去。”
赵四刚要走,墨少羽拉住他:“老样子,就说是顺带的,别说特意买的。再给我拿几坛好酒来。”
赵四去了小半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包油纸裹的桂花糖,几包老聚源的糕点,还有一坛泥封的酒。
墨少羽正躺在榻上,翘着腿,看见那包糖,眼皮都没抬:“送过去了?”
赵四道:“送了。”他把酒搁在桌上,“老奴照二爷吩咐,说是顺带捎的。楚大夫……收了。”
墨少羽道:“他有说什么?”
赵四道:“他愣了一会儿,问老奴,二爷呢?老奴说,二爷喝了酒,睡下了。“
墨少羽“嗯”了一声:“他还说什么了?“
赵四想了想:“没说什么。就是……把那包糖拿起来,看了很久。”
墨少羽道:“行了,不用再说了,“他把身子侧过来,对着赵四,示意他过来。“赵四,你过来。”
赵四凑近墨少羽:“二爷还有何事?”
墨少羽道:“楚大夫常晚上出去,你帮我瞧一瞧他何时出去,我一会去榭歌台,回来记得备上醒酒药,他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赵四道:“您这是要......”
墨少羽道:“我要看看他夜里究竟忙什么。”
赵四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门。
墨少羽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看了片刻,翻身坐起,抓起桌上那坛泥封的酒,拍开封口,仰头灌了两口。
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洇湿了前襟。可大半都顺着坛口外侧滑下去,落在地上的阴影里,积了一小滩。
灌完,他把酒坛往桌上一顿,扯过外袍披上,又故意把衣襟扯乱,领口散开,让酒气往外散。
墨少羽大喊:“赵四!”
赵四推门进来。
墨少羽道:“醒酒药备着。”墨少羽晃了晃,扶着门框,“爷去榭歌台。夜里不回来了,你守着门,谁问都别应。”
他说得含糊,舌头打着结,身子还故意往门框上歪了一下。
赵四连忙上前扶:“二爷,您这身子寒疾还没好利索呢。”
墨少羽甩开他的手:“少废话。”他踉跄着往外走,一路东倒西歪地穿过前院。“小爷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门房看见二爷披着外袍、满身酒气地出了府门,连忙低头让开,还听见二爷含含糊糊哼了两句小曲,一边哼一边往长街那头去了。那道身影拐过街角,脚步立刻就稳了。
墨少羽靠在府墙外的巷子阴影里,喘了两口气,抬手抹掉下巴上的酒渍。
他在这儿等。
等那道灰影翻墙而出。
戌初,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西小别院的灯已经熄了,赵四缩在墙根下,昏昏欲睡,然后,偏厢的门嘎吱一声响。
门开了,人没有立刻出来。过了三息。楚兰生才侧身闪出,他依旧没闩门,留了半缝。
赵四屏息,用余光盯着楚兰生,只见他站在门外,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之后他三两下点过西院的景山石,然后双手一撑,翻过围墙。
赵四靠着墙,听见他的脚步声往东边去了,逐渐消失。
赵四拔腿就往外跑,从西角门绕出府,他压着嗓子:“二爷!走了!翻西墙出去的,往东边走了!”
冷风吹过,墨少羽哆嗦一阵,打了个喷嚏,他呼吸一紧。
“知道了,回府吧。”
墨少羽这才从墙根的阴影里直起身,探头往东看了一眼,拔腿往东边的巷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