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遇雨则吉》乱鹤酒

8、第 8 章 佛爷，您觉

　　齐八哎呀了一声，推开旁边的人走过去冲陈皮道，“你能不能别胡说了？这里的灯烛有问题，点不得。”

　　吴老狗有些狐疑，看向旁边的张日山，“有什么问题？”昨天他们在外面能隐约看到大祭司带着侍者点燃了烛光，如果有问题她们自己也在里面。

　　张日山其实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八爷熄了就熄了，他也没问。这会儿只能去寻齐铁嘴的目光，齐八却是一下子避开了，冲吴老狗说道，“反正这些灯烛有问题，你要是不信我你就点。”

　　吴老狗更觉奇怪，老八平日里最爱罗里吧嗦，三句话能讲完的事情恨不得说一个时辰，怎么现在顾左右而言他？但他也没再问，一行人继续往里走，不多时就看到了那个大洞。

　　吴老狗不解地举着火折子去照齐铁嘴的脸，“你俩到底在人家家里干嘛了？”齐八被吓得往后一躲，拍开他的手，上前去解释了一番。

　　从他俩发现问题、转动头骨掉下坑洞、到发光的虫子、众多的棺材，再到娱神台二人死里逃生，当然跳过了触发短箭机关那段。

　　齐铁嘴说完指着自己的脸，“要不是张副官反应快，我还有点童子功，召灵来助，你们今天就得下去收尸了，你看我的脸！”说完又觉得不吉利，连说了三声呸。

　　吴老狗凑近他看了一眼，嘁了一声道，“你脸比我还干净。”

　　齐铁嘴心道不可能，昨晚在娱神台的时候自己口鼻里都是血腥味，后来也没来得及处理，一抬头就见张副官在对面看着自己，正有些得意的抿嘴笑着，这小子。

　　既然里面这对新人都研究得差不多了，他们也没有必要再久留了，一众人折返，拜别七十二寨，寻张启山去了。

　　张启山那边带着一队人再下隔世楼，发现了真正的入口所在，但始终进不去，两边人联系上后在一家客栈会面，交换了信息。

　　齐八听完张启山的描述，又联想到宗庙的设计，这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从目前的线索来看，一切都很散乱。

　　佛爷看他暂时理不出头绪，就说道“现在想再多都无用，休整一天，我们再下隔世楼。日本人步步紧逼，长沙毕竟是我们的大本营，这次我和老五老八带着亲兵下去，老四老六，你们先回长沙去。”

　　老六本来就不爱掺和事儿，乐得自在；老四不高兴，但也懒得再攀扯，头也不回地走了。

　　“日山、小鱼，整理行装检查装备，今晚修整，明天早上出发。”

　　“佛爷——”齐铁嘴突然打断了他的安排，张启山挑着眉看他，“怎么，老八有高见？”

　　齐铁嘴放下手里的茶杯，走过去对张启山说道“高见谈不上，我只是觉得，日山出来太久，该回长沙了。”

　　张启山有些纳闷地看着他，“怎么了，你去了一趟地下本事见长，不用人保护了？”

　　张日山也很不解，赶紧接道“对啊八爷，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去？”

　　齐铁嘴却很坚持，“上一次隔世楼之后我曾经算过一卦，如今卦象中很多事已经应验，张副官是变卦所在，佛爷如果信我，就让他回长沙去。”他看张启山还在思忖，又接道“就算抛开这些不讲，现在日本人是其一，佛爷别忘了长沙还有一个霍文海。”

　　张启山盯着齐八，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但此时齐铁嘴面色沉静如水，这意味着他很笃定，不打算让步。

　　“日山，你回长沙去吧。”

　　张日山看着八爷，他并非不相信他，但现在让他回长沙他真的放心不下，“佛爷！可是隔世楼——”

　　“服从命令。”

　　他的话被佛爷打断了，只能看向齐铁嘴，有点不解和委屈。齐铁嘴有些不忍心，半哄他道“你这次和我下去也辛苦了，还出了不少血，你正好回长沙去，好好修养修养，那隔世楼没什么好玩儿，还凶得很。”

　　“我不怕危险。”

　　“我知道，不是说你怕危险——”

　　“去找张长来好好包扎一下。”张启山早就看到他手包着，出声打断了他们，不然这俩人没完没了。

　　张长来是半个义务兵，张副官只能领了命退出去。

　　等人都走了，张启山对齐八说道，“说吧，到底怎么了？”

　　“隔世楼之行后，我知道我们必定还会再下去，就算了一卦。卦成坎为水，初六、上六两爻齐动。”齐铁嘴知道张启山并不研究这些东西，继续解释道“初六，入于坎窞，凶；上六，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重险叠凶，下陷深坑，上缚荆棘。一卦两爻并凶，我们将来凶多吉少，动则愈陷，止则难脱。只怕这凶和地下有关，也和官府有关。”

　　张启山面色变得有些许凝重，战事吃紧，大敌当前，上面真的会在这时候动九门？

　　齐铁嘴又道，“而变卦则是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可破开绞索。绞索所在，是长沙，而非湘西。”

　　张启山点了点头，他明白齐铁嘴的意思，在那段日子里，张日山从西北回到长沙述职，正应了卦象里的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

　　“还有吗？”

　　齐铁嘴摇了摇头，两个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过了一会他又问道，“佛爷，您觉得张副官以后会走向何处？”

　　张启山笑了笑，“预测未来是你的长项，不如你告诉我？”

　　齐铁嘴给自己续了茶，没再说话。

　　其实第二次请卦没有动爻，也就是说，此卦无解。
　　齐铁嘴当时起卦，算的不单是此次下地的凶吉，而是“运”。

　　卦象显示下陷上缚，进退皆凶；动则入坑，止则被囚。他起了第二卦，没有变卦，也就是说此局无解。

　　齐铁嘴是一个事事都问吉凶的人，但他又不相信算出来的东西不能改变。于是他再次以梅花易数推演，“若有人来破此方圆，此事有缓”。

　　卦象显示，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破开围在九门身上的绞索，然后他就从卦象上消失了；刀锋显露，过刚易折。

　　此后他开始等，看谁会来。

　　算吉日那天他确认来人是张日山，于是又为他起卦。按理不该算，但恰巧他也不是个事事讲理的人。

　　张日山金戈之气过重，所以让他回长沙去，长沙水城，金水相生则清智。

　　第二天早上，佛爷他们准备出发往隔世楼去。张日山还没走，他反正回长沙也不着急，打算送了他们再启程。

　　一觉醒来，他还是有点幽怨，一直到吃早饭的时候都不免丧气，他不敢对着佛爷，就一直幽幽地看着齐八。齐八一开始还能嘚瑟两下，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又去哄了他几句。一边还在心里叹道，张副官还是生得好，一双桃花眼含幽带怨，仿佛自己是个抛妻弃子出去花天酒地的纨绔，天地良心，这下隔世楼能是什么美差事？他冤不冤？要不是事出有因，他巴不得立马颠回长沙窝着。

　　等收拾齐整了，众人暂时分道扬镳，佛爷带人去隔世楼，张日山留下来结账收尾，动身前往长沙。

　　到了地方，张启山跟齐八讲了一下探到的情况，其实他们已经把外围的情况摸得很清楚了，现在就差最关键的那个机关打不开。隔世老祖毕竟是修行之人，他并不遵循一般墓穴里的机关术，导致他们试了很多方法都打不开密道。

　　齐铁嘴围着那块空间走了一圈，这个地方其实有很多可以转动的活机关，只是按照佛爷探知到的线索，他们只有一次机会，要么把这个机关按照正确的方式打开，要么机关进入自毁模式，永久沉入地下。

　　从排布来看，这阵法是按照八卦门的形式设计的，但是用奇门遁甲破八门几乎是所有土夫子的看家本领，隔世老祖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不可能把入口弄得那么简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入口是一种筛选机制，很多精通风水以及机关术的高人在设计自己的墓穴时，都有一种斗法的心态，诸多同行后生，要通过“进入”这一关的考验，才配进来和我玩一玩。这也是他们大多把进入的机关设计得最为奇诡的原因，你得拿出看家本领过这一关，才配进去搏一搏命。

　　齐八找了个地方坐着，开始在脑海里回忆宗庙之行的所有细节，从他们出发那一天开始。

　　他们出发时喝了从龙鳞树上采的露水，因此可以平安穿过瘴气。中间他和副官分别拜了两座庙，那两座庙其实是两个化凶为吉的阵眼，封住了惊门和死门，把大凶的风水局转化为了阴阳平衡、福泽子孙的宝地。通常来讲风水术士更擅长寻找福地，非必要情况不会选择转化风水的方式。但对于此地来说，一切对应了月乌神女的传说，村寨背叛了神女，几乎陷入了灭族的绝境，在此绝境后，失去月乌神女庇佑的人们，对子孙绵延产生了极大的执念，这种执念足以支撑他们做出改换风水的事情。

　　而宗庙里的祭祀设计也应验了故事中长老的结局，他们让后辈把自己的头骨做成工具，斟满露水供奉月乌神女，因此宗庙里的供桌上只有头骨。它们不是宗庙祭祀的对象，而是工具，用来祭祀神女。想来地下墓穴里当时张副官看到的棺材，应该只有尸身没有头颅。

　　然后是娱神台，通过祭祀古神的巫傩祭礼，他们打开机关逃了出去。

　　最后是张日山以血饲喂龙鳞树，它破土而出，转瞬就长成参天大树，他们才得以回到地面上。

　　齐八捋着捋着，脑海里开始出现了清晰的脉络，其实龙鳞树、宗庙、月乌神女、娱神台，最终它们都指向一个东西，在七十二寨大祭司衣服上看到的那种单钩纹，娲神崇拜！那单钩纹是六边，可以看作六门，而八卦阵是八门，以某种方式将二者嵌套，再隐去被镇着的惊门和死门，此局可解！

　　齐铁嘴猛地起身，把旁边观察墙壁的亲兵吓了一跳，他冲那亲兵安抚性的笑了笑，随后就大声嚷嚷起来，“佛爷！佛爷！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