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遇雨则吉》乱鹤酒

11、第 11 章 八爷梦中游

　　佛爷和副官两人中间叫了两三位医生来问，都说他已经退烧，炎症也在消退，应该就是消耗太过，一时醒不过来。

　　佛爷确认他没事也就放心了，留下张日山看顾他，自己去处理401以及堆积的一些公务。

　　张日山在齐八房间里守着，中间还突发奇想拿了饭菜来想把人馋醒，显然毫无效果。

　　午后他去了张小鱼那里，和张小烬一起听了听隔世楼里的发生的事，他们俩人被留在长沙，都对隔世楼里的事好奇得不行。

　　听到八爷召猖兵时，张小烬觉得很讶异，问了很多细节，张日山却没太大的反应。他一直知道八爷是有真本事傍身的，当初在白乔寨就已经领略过。

　　他只是觉得以八爷那身板，受了伤还要强撑着完成仪式召令五猖，当时的情况一定是万分紧急了。扪心自问，即使是他在现场，面对那么多异化的日本兵，如果没有八爷出手这一遭，恐怕也只能死战了。

　　一路听到他们逃出隔世楼，此行确实是凶险万分，当真又惊又险。

　　听完后他回去继续照看八爷。人还是没醒，安静地躺在床上，整个人只有眼球偶尔在薄薄的眼皮下震颤几下。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张家的亲兵经过重重训练，都是很耐得住的一群人。

　　他照看八爷，真的就只是坐在那里看，既不读书也不看报，昏黄的灯光散在四处，房间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只有偶尔他站起身，才会出现服装摩挲的动静，然后鞋底在木地板上碰撞出规律的敲击声，水倒进杯子里哗哗响，医用棉签的塑料包装悉悉索索，最后湿棉签碰在齐八嘴唇上，无声地浸润。

　　然后“嗒”的一声，湿棉签被丢进垃圾桶，房间内又归于寂静。

　　就这样重复了很多次，齐铁嘴的点滴终于打完了。医生进来拔了针，怕张副官觉得麻烦，本来想自己按一会儿，结果那人主动接了八爷的手，他便识趣地离开了。

　　等人走后，张副官一边按着那小小的针孔，一边想，该醒了八爷，你已经睡了好久，不知不觉就呢喃出声。

　　这已经是齐铁嘴昏迷的第二天。

　　第一天的时候，他的眼球还会时不时剧烈震颤，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偶尔蜷缩一下，仿佛马上就会醒来。但现在他似乎完全沉入了黑甜的美梦，除了平缓的呼吸声以外，再没有任何可以表明他正在苏醒的迹象。

　　通常来讲，受伤的人昏迷的时间越长，醒来的概率就越小。

　　张日山还是照旧，到了饭点就端两份饭上来，把八爷的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一边吃。他吃东西很认真，一口饭一口菜，嚼碎咽了再吃下一口，等吃完了又把两份饭端出去，早餐、午饭，到了下午的时候，看着病床上毫无动静的人，他又叫了医生来看。

　　老军医皱着眉检查他的伤口，测体温，又查看了他的眼球，“真是奇怪，按道理早该醒了。”

　　原本笃定的语气已经开始产生裂缝，“副官，八爷他所有的体征都很平稳，再等等吧。我采了一点血让他们拿去洋人医院看看。”

　　医生走后，张日山上去理了理盖在齐铁嘴下巴上的被子，过了一会儿又起身熄了房间里安神的檀香，噔噔噔地走到门口，把它扔到屋外去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少年人心生焦灼。

　　另一边张启山正在批阅文件，电话铃突然叮铃铃响起来，他抬手接了，是张日山。

　　“你想把老八弄到洋人医院去？”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佛爷皱着眉静了一会儿，“别急，老柏既然说了没事，他肯定心里有数，我请李老过去看看。”说完就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柏是张日山今天请来的医生，他是老军医了。张启山想着，如果连他都说没事，那老八不醒大概率是其他原因，于是他又差人去请长沙城里最有名的中医，李老。

　　又过了一个时辰，卫兵带着李老进了张家府邸，望闻问切，该看的都看了，针也扎了，李老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说道，“齐家小子，身板太差咯，且得睡着呢。”他拍了拍张日山的肩膀，“你也别上火了，他就是睡了，这会儿怕是在梦里游园呢，不舍得醒。”

　　“游园？”张日山有些不解。

　　李老摇了摇头，“放心吧，论保命谁比得过他们齐家。开几副药，等他醒了好好补补吧。”说着就笑哈哈地拄着拐走了，张日山恭敬地送别了李老。

　　李老是长沙这一片最有名的中医，祖上是御医出生，门风很正，在各地广布善堂，他们家算是长沙很得人心的世家。齐铁嘴的父亲还光屁股的时候，李老的医术就已经扬名了，两家也算有一些交情，否则就算是佛爷也难请动李老。

　　如此又过了一天一夜，第三天张日山端了早餐正吃呢，齐八突然有了动静，张日山搁了手里的饭就去叫他，“八爷，八爷！”，他轻轻晃了晃齐八的肩膀，齐八却没有醒，他眼睫颤动着，眼角逐渐湿润，落下一行泪来。

　　张日山突然想起来之前李老说的，“在梦里游园”，他伸手截断了齐八眼角的泪痕，仔细端详了一下，人怎么会在梦里流泪呢，八爷游园，看见的却是伤心事吗？

　　他给齐八擦干净脸，继续守着。

　　直到晌午，张日山取了饭食回来，齐八突然醒了。

　　本来好好躺着的人，双手突然抬起来在虚空中抓了一下然后就惊醒了。张日山赶紧跑过去看他，他却一把抓住张日山的头发，张日山实在没料到，被他抓了个正着，有些吃痛，喊道“八爷！快放开，你干嘛呢？”

　　齐八也不说话，把人扯到自己面前细细端详了一阵，然后才松了手闭了闭眼，恢复了正常，有气无力地说道，“在病房里吃饭，你有没有良心啊？”

　　张日山使劲搓着头，齐铁嘴抓得还挺用力，这会儿他痛得很，“好痛啊八爷，你干嘛抓我头发！”

　　齐铁嘴回避了他的视线，有些心虚地说“梦到个小鬼。”

　　什么乱七八糟的？张日山皱着脸准备出去叫医生，齐八伸手招他，他将信将疑地低下头，却又被齐八揪住了腮上的肉，“八爷！”

　　“臭小子，别整天苦大仇深的。”

　　张日山心想我是因为谁才苦大仇深的？但脸被揪住了讲话也口齿不清，这八爷都气若游丝了，还有心情顽笑，看来真是没什么事了。

　　他艰难地救回自己的脸，叫卫兵找医生去了。

　　老军医上来的时候，齐八正跟张日山怄气，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真是稀奇了”老柏笑呵呵地走进来，“八爷没醒的时候，张副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隔几个小时就要我来看，怎么这会人醒了，又背对背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老柏看这圆场是打不动了，转对齐八说道“可算醒了，八爷。”

　　齐八点点头，“这小子没良心，把饭给我吃一口也舍不得。”

　　张日山气哼哼地也不说话，老柏过来一边看齐八的伤口一边笑道，“八爷，小山这是为了你好，你伤在肚子上，得医生看过了才能吃东西呢。”

　　“那他明知道我不能吃，还专门拿两份饭上来，你说气不气人？”

　　老柏大笑起来，“你昏睡了三天，他每次都拿两份饭上来，你说是为了气你？”

　　齐铁嘴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偷偷瞟了一眼张日山得方向，那人抱着手站着，右边脸还留着一点红印子，哎呀呀，齐八暗道糟糕，这下又要哄了。

　　但很快这些都飞到九霄云外了，该换药了。

　　这三天齐铁嘴都是昏迷的状态，换药也就换了，但现在他醒了，才取纱布呢他就开始叫，硬是拖着三四天没吃饭的身体嚎得地动山摇，整座府邸都能听到他的惨叫。

　　张日山也顾不上怄气了，上来按着他，也哄了，也吓了，拿纱布给他咬着也不管用，最后只能贡献了自己的胳膊，才算控制住了齐八的挣蹦。

　　换个药下来，老军医满头大汗，张副官被啃了一手牙印，齐八喘得跟脱水的鱼一样，颈项湿了个透，水里捞出来似的。

　　老柏算是服气了，临走了还调笑他，八爷恐怕还是晕着好得快，按这么个挣蹦法，这伤口怕是难恢复。

　　“八爷……”

　　“诶呦祖宗，你饶了我吧，我在这床上躺着挺好的，就不劳烦你了，出去记得帮我把门带上。”齐八说完就把下巴埋进被子里紧紧闭上眼睛，一副快走吧不要打扰我睡觉的样子。

　　张副官抿着嘴非常头大，今早换完药老柏就叮嘱他说八爷的伤口缝合已经5天了，得让人下床活动活动，有利于伤口正常恢复，但对此齐八的态度就两个字，“不要”。

　　一说就是副官你看我痛死了，再说就是现在这样，被子一裹眼一闭，仗着自己身上有伤口张日山不敢用强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