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7、第七章 春纹 一 春纹

　　一
　　春纹在十二种形态里排第七。
　　定义很怪：春纹是一道被抚平过的褶。
　　别的梦纹都是"压出来的"，只有春纹是"被抚回去的"。像一张揉皱的纸，有人用手掌一遍一遍把它按平。按平了，还是会留下痕。那个痕就是春纹。
　　所以春纹不会自己长出来。
　　春纹一定有人做过。
　　祁渡很清楚这一点。他做了这么多年，只见过四道春纹，四道都不是天然的。
　　这是他第五道。
　　二
　　阿禾十二岁，在儿童医院的血液科。
　　祁渡是被一个护士介绍去的。那个护士以前有个亲戚做过祁渡的单子，她见过祁渡，知道有这么个人。
　　"你别跟他说他是来看病的。"护士在楼下跟祁渡说，"他知道自己有病，但他不知道有多重。他家里人没说。"
　　"他家里人怎么说。"
　　"就说等一样东西。"护士说，"等到了就能回家。"
　　祁渡上楼。
　　血液科在七层。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有一间门口贴着卡通贴纸，是一朵向日葵。
　　阿禾住这间。
　　他躺在床上，很瘦，头很大，头发掉得差不多，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个球。他一边的胳膊上打着针，另一只手在玩一台旧游戏机。
　　"你是那个治梦的？"他问。
　　"嗯。"
　　"护士姐姐说你会进别人的梦里。"
　　"会。"
　　阿禾把游戏机放在枕头边上。
　　"我做梦。"他说，"我每次都梦见我长大了。"
　　"长到多大。"
　　"十三，十四，十五。"他一个一个数，"我每次都比上一次大一岁。"
　　"然后呢。"
　　"然后我过生日。"阿禾说，"有蛋糕。蛋糕上有蜡烛。"
　　"你能吹蜡烛吗。"
　　"能。"阿禾说，"我能吹。我吹灭的时候觉得自己肺活量特别大。"
　　他笑了。
　　"然后我就醒了。"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
　　"我每次都到十六。"他说，"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吹完蜡烛就醒。醒得特别快，一点预兆都没有。"
　　"醒来以后呢。"
　　"醒来我就想再睡。"阿禾说，"我睡不着。我躺着躺着，就想，那十七岁是怎么回事啊。"
　　祁渡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你长到多大想干什么。"
　　阿禾想了一下。
　　他看向门外，看了看走廊。
　　然后他凑近一点，很小声地说：
　　"十八岁就能签那个单子了。"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宁荠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动。
　　祁渡那天没有收钱。
　　三
　　他做了一个春天。
　　这不是标准手法。春纹是这么做的——你把那道褶上所有被压弯的地方，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按回去。你要按很多遍，按到你自己都开始怀疑，按到做梦的人呼吸变平。
　　祁渡按了很久。
　　第一天晚上，他按了两个小时，按不动。阿禾的褶太浅，浅到像一层水面，你的手一按下去它就散。他得找那个"弯"的位置——不是最疼的位置，是最开始弯的那个位置。
　　第二天晚上，他找到了。
　　阿禾的褶不是从生病开始弯的。
　　是从"十六岁"开始弯的。
　　因为他在梦里只能长到十六。十六岁之后的那一块，是他自己不敢想的。那一块褶是向上翻起来的，翻过去以后就没了。
　　祁渡把手按在那上面。
　　他一边按，一边做一件事——他把那片田埂，一尺一尺地铺开。
　　他按出来的是一片田埂。
　　四月。油菜花开过了，剩下一片很淡的黄。田埂两边是刚翻过的土，湿的，能闻见泥味。远处有一条很浅的小河，河对岸有栋两层的白房子。
　　天很高。风一阵一阵地过，把草压下去又抬起来。
　　这条田埂，是他从别人的记忆里借的。
　　不是阿禾的。
　　是他自己的一段——他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只记得有一片油菜花，有一条河，有人在他前面走。
　　他按了三个小时。按到最后，他的手一直在抖。
　　四
　　入梦的那天是五月十三日的晚上。
　　阿禾睡得很沉。
　　祁渡进去的时候，田埂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风很暖。太阳斜在一边，把整片田照成金色。远处那栋白房子上，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
　　阿禾站在田埂中间。
　　十七岁的样子。瘦，腿很长，穿着一件袖子短了的校服。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土上，很实。
　　"这是我吗。"他抬起头看自己的手，"我手这么大。"
　　"是。"祁渡说。
　　"我能走到那头吗。"
　　"能。"
　　阿禾就往前跑了。
　　他跑得很笨，像是第一次用这么长的腿。他跑过一片水洼，水花溅到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出了声。
　　他跑了很远。
　　跑到那一头，他转过身，来回挥着手，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祁渡站在田埂的这一头。
　　宁荠站在他旁边。
　　"你破规矩了。"宁荠说。
　　"嗯。"
　　"第二条。"宁荠说，"不碰梦里的活人。"
　　"嗯。"
　　"你给他造了一个春天。"
　　"他想长到十八岁。"祁渡说。
　　"他长不到？"
　　祁渡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个瘦瘦的背影，看着他跑回来，跑得跌跌撞撞。
　　"他等不到。"祁渡说，"他等的东西一直没来。"
　　宁荠看着那个背影。
　　"那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祁渡说，"他家里人没告诉他。"
　　"你怎么知道他就等不到。"
　　祁渡沉默了很久。
　　"他的褶上，十六岁以后是平的。"他说，"平的。"
　　"平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己没有想过十六岁以后。"祁渡说，"一个孩子如果想过以后，褶上会有印。他没有。"
　　他把手插进兜里。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
　　五
　　阿禾那天在梦里过了十八岁生日。
　　他自己折了一根野草，当成蜡烛，插在一坨土里。
　　许愿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祁渡没有听他说了什么。
　　宁荠也没有。
　　后来阿禾跑到河边，蹲下去，把手泡在水里。他抬起头，对着对岸那栋白房子喊了几声，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喊的是"我在这儿"。
　　然后他跑回田埂上，倒在草里。
　　他躺着，喘气。
　　"我能一直在这儿吗。"他问。
　　"不能。"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来。"
　　"你想来的时候。"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我想来的时候。"阿禾说，"我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我睡着。我醒着的时候，我又想不起来这个梦。"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
　　"你能不能给我做个记号。在这儿。这样我下次一进来就认得了。"
　　祁渡沉默了很久。
　　"好。"
　　他蹲下去，在田埂的边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很浅的痕。
　　很小。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记号在这儿。"他说，"你每次来，先找这道痕。"
　　阿禾凑过去看了看，认真地点头。
　　"叔叔。"他说。
　　"嗯。"
　　"你这个记号，能留多久。"
　　"很久。"
　　"多久。"
　　"比你记得的久。"
　　阿禾躺着，看着天。
　　"那我要是哪天不来了，"他说，"这个记号还在吗。"
　　"在。"
　　"那你要是也不来了呢。"
　　祁渡没有回答。
　　阿禾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那我走了。"
　　"你走去哪儿。"
　　"回去睡觉。"阿禾说，"我要跟护士说，我梦见油菜花了。"
　　他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叔叔。"他说，"那个记号，你刻得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手在抖。"
　　六
　　阿禾走后，田埂上没有别人了。
　　风还在过，把草压下去又抬起来。
　　祁渡站在原地没动。他在盯着自己刚才那道划痕看。
　　宁荠走到他旁边，蹲下去看。
　　"就是一道印。"他说。
　　"嗯。"
　　"你手抖什么。"
　　祁渡没答。
　　宁荠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祁渡。"他说。
　　"嗯。"
　　"这道印，不是你刚才刻的。"
　　祁渡低下头。
　　那道划痕的边上，还有一道。
　　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方向，起笔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
　　旧的那道，已经暗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进来。"祁渡说。
　　"嗯。"
　　"我做过这道春纹。"
　　宁荠站起来。
　　"做过。"他说。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宁荠说，"你已经不记得了。"
　　祁渡站在田埂上。
　　风还在过。远处那栋白房子二楼，窗户开着。
　　"他今天生日。"宁荠说，"他许的愿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知道。"宁荠说，"他每次许的都是同一个。"
　　"是什么。"
　　宁荠没有回答。
　　"走吧。"他说，"这梦还有一段。"
　　七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油菜花在两边铺得很低。再往前是一片坡，坡上有一间塌了一半的砖房，房顶上长着草。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有光，碎得厉害。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谁都没说话。
　　风很暖。有一点像夏天。
　　然后宁荠开口了。
　　"祁渡。"
　　"嗯。"
　　"你别往前走了。"
　　祁渡停下脚步。
　　宁荠站在他后面两三步的位置。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土。
　　"怎么了。"
　　"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宁荠抬起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
　　"你别解我了。"他说，"就陪我走一段。"
　　田野上的风停了一下，又开始了。
　　祁渡站在那儿。
　　他这一辈子（或者他记得的这一辈子），接过成百上千个单子。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跟他说这个。
　　"你是我的单子。"他说。
　　"我知道。"
　　"我接了七天。"
　　"今天第七天。"
　　"那还剩……"祁渡停了一下，"已经没剩了。"
　　"嗯。"宁荠说，"所以我今天说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不是让你不解。"他说，"你就当现在是收工。你什么都不是，我也什么都不是。你陪我走一段，走到那个坡上就行。"
　　祁渡看着他。
　　很久。
　　"你为什么要走到坡上。"
　　"因为坡上有房子。"宁荠说。
　　"房子有什么用。"
　　"房子能进去。"宁荠说。
　　他把手放下了。
　　"我想在一个有门的地方，跟你说一件事。"
　　八
　　祁渡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宁荠旁边，跟他并排。
　　"走吧。"他说。
　　那一段路，他一个字都没解。
　　两个人走得很慢。田埂两边，草在风里翻。阿禾那间白房子在后面，越来越小。
　　走到坡底下的时候，宁荠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祁渡问。
　　"看那片田。"宁荠说，"你铺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我铺的。"
　　"我能看出来。"宁荠说，"别人做春纹，是按住那道褶不让它弹回来。你做春纹，是把褶一层一层往外推。"
　　他转过脸。
　　"你做的时候，会跪下来。"
　　祁渡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跪下来。"
　　"因为我看见过。"宁荠说。
　　九
　　坡上那间塌了一半的砖房，就是尽头。
　　房子只剩三面墙和一扇门。门框还在，木头的，掉了漆。门上没有门板。
　　祁渡站在门口。
　　"你说你有一件事。"他说。
　　宁荠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框外面，看着屋子里面。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地上有一些碎砖，一堆草。从塌掉的屋顶能看到天。
　　"祁渡。"宁荠说。
　　"嗯。"
　　"如果我说，你现在走不出去。"他说，"你会怎么办。"
　　祁渡没说话。
　　"如果我说，你得在这儿再待一阵子。"
　　"待多久。"
　　"我不知道。"宁荠说，"短的话一两天。长的话……"
　　他停住。
　　"你以前待过多久。"祁渡问。
　　宁荠没有回答。
　　他走进那间砖房。
　　他站在屋子中间，转过身。
　　"你进来。"
　　祁渡走进去。
　　那间房子很小。两个人站着，离得很近。
　　"我要说的那件事。"宁荠说。
　　"你说。"
　　宁荠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嘴边那句话说回去了。
　　"算了。"他说。
　　"什么算了。"
　　"我明天再说。"宁荠说，"今天太短了。"
　　十
　　他们退出那个梦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祁渡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的黑。
　　宁荠靠在沙发上。
　　"你刚才想说什么。"祁渡问。
　　"没什么。"
　　"你说你想在一个有门的地方跟我说一件事。"
　　"嗯。"
　　"这里也有门。"
　　宁荠看着他。
　　"这里的门没用。"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门，是你砌的。"宁荠说。
　　诊室里安静了。
　　祁渡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从窗缝里进来，很凉。
　　"我做那道春纹的时候，跪在地上。"他说。
　　"嗯。"
　　"我跪在地上，把一道褶一层一层往外推。推了三个小时。我推出来的是一片田，一条河，一栋白房子。"
　　他顿了顿。
　　"我做了这么一件事，然后我不记得了。"
　　宁荠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祁渡旁边，两个人站在窗前。
　　"你不记得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宁荠说。
　　"我知道。"
　　"你会不记得阿禾。"
　　"我知道。"
　　"你会不记得老周。"
　　"我知道。"
　　宁荠停了一下。
　　"你会不记得我。"
　　祁渡转过头看他。
　　窗外的黑已经很薄了，天边有一条灰线。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祁渡问。
　　宁荠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勉强，很轻。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十一
　　那天早上，祁渡没有睡。
　　宁荠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祁渡坐在诊台后面，翻开册子。
　　他找出今天的日期。
　　他在上面写了一行：
　　五月十三日。春纹一道。已存在。
　　未押。
　　写完"未押"两个字，他把笔停住。
　　他往下翻，翻到一百三十九页。
　　那一页上写着：
　　五月十三日。春纹。未押。
　　同一行字。
　　他自己的字。
　　祁渡把册子合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袖子里盖着两个字。
　　他没有掀开。
　　* *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