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6、第六章 引纹 一 引纹

　　一
　　引纹是十二种形态里唯一"由外向内"的。
　　别的梦纹都是从意识里长出来的——你的褶压弯了，梦就从那道弯里翻起来。引纹不是。
　　引纹是从外面送进来的。
　　冷了、疼了、饿了、憋了、睡得脖子歪了、楼上在砸墙了、有人在你旁边开着电视——身体先把这个信号送进梦里，梦再根据这个信号编一个故事出来。
　　所以梦见自己在冰窖里，可能只是因为被子掉了。
　　梦见有人掐你脖子，可能只是因为领口卡住了。
　　梦见自己一直往下掉，可能是因为床垫塌了。
　　这一条祁渡讲过很多次。有一个单子，他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二
　　那个单子叫老袁。四十九岁，七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以下没知觉。
　　他是个很瘦的男人，肩膀宽，手很大。他推着轮椅进门的时候，祁渡帮他抬了一下门槛。轮子卡在门槛上，抬起来的时候老袁自己往前一压，动作很熟练。
　　"不好意思。"他说，"我这门槛不好过。"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老袁说，"别人介绍的。"
　　他把轮椅推到诊台前面，停下来。
　　"我不做梦。"老袁说，"我是说我白天想做的事，我都在梦里有。"
　　他笑。
　　"我在梦里跑。跑得特别快。跑过一条很长的堤坝，旁边是水。风很大，我出汗，我能感觉到腿酸。"
　　他两只手撑着轮椅扶手。
　　"我一辈子没跑过那么快。"
　　祁渡给他倒水。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梦里跑吗。"他问。
　　"因为我白天动不了。"
　　"不是。"祁渡说，"因为你的身体在疼。"
　　老袁愣了一下。
　　"你每天晚上疼醒几次。"
　　"三次。有时候四次。"
　　"你睡着的时候，你的腰会抽搐。"祁渡说，"抽搐的时候神经会放电，放电的时候你的身体会往'跑'那个动作上走。所以你在梦里跑得越快，说明你那天晚上越疼。"
　　老袁坐在轮椅上，很久没说话。
　　"那个坎。"他最后说，"我下来七年了。"
　　"我知道。"
　　"我在梦里跑得很快。"老袁说，"我跑起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恨这条腿。"
　　他把水喝完了。
　　"那不是引纹。"他说，"那是我唯一自由的时刻。"
　　"我没说它不是。"祁渡说，"我说的是，你越自由，就是你越疼。"
　　老袁推着轮子，慢慢转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我宁愿跑快一点。"
　　三
　　那天下午，祁渡带宁荠进了老袁的梦。
　　堤坝很长。左边是水，右边是田。天是阴的，风很大，把芦苇压成一片一片的斜线。
　　老袁在跑。
　　他跑得很难看——不是运动员那种跑，是那种用尽全力的、身体往前砸的跑。他的两条腿摆得很大，手臂乱甩，跑几步自己要歪一下，又硬撑着摆正。
　　他跑得很快。
　　宁荠站在堤坝下面，看着。
　　"他跑的时候在笑。"宁荠说。
　　"嗯。"
　　"他跑得不太好看。"
　　"他自己知道。"祁渡说，"他跟我说过，他跑起来很难看。他说他在梦里还想跟自己讲，跑好看一点。"
　　宁荠沉默了一会儿。
　　"能不能给他改一改。"他说，"就改一点点。让他跑得舒服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他的褶。"祁渡说，"那是他的身体在疼。你在梦里让他跑舒服了，他醒过来会更疼。"
　　宁荠没再说话。
　　老袁跑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风把他的衣服吹起来，露出一截腰。腰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像一条歪着的虫。
　　他跑过去了。
　　堤坝很长。他一直跑。跑到看不见。
　　四
　　宁荠是那天下午开始出问题的。
　　就在堤坝上。
　　他走在前面，忽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往上一浮。
　　像是有人在下面托了他一下。他的脚离地大概三厘米，然后落回去。
　　"怎么了。"祁渡问。
　　宁荠站在原地。
　　"我刚刚……失重了。"他说，"像坐电梯往下。"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我躺在一张床上，有人把我从平躺摇成了十五度。"
　　祁渡看着他。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
　　"你手抖。"
　　"是风。"宁荠说。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
　　祁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那是第一次。
　　五
　　第二次是那天晚上。
　　他们在诊室。宁荠靠在沙发上，翻那本旧杂志。祁渡在写账。
　　宁荠忽然抬手按了一下鼻子。
　　"有消毒水的味。"他说。
　　祁渡低头闻了闻。
　　窗帘是开着的。屋里只有茶叶和旧纸的味道。
　　"没有。"
　　"有。"宁荠说，"还混着一点塑料。就是那种挂水的袋子。"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停了。
　　他放下手。
　　"我闻到过这个味。"他说，"经常。"
　　"什么时候。"
　　"我说不上来。"宁荠说，"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就有这个味。我以为是邻居家喷了消毒水。"
　　祁渡把笔搁下。
　　"你住的地方，"他说，"在哪一层。"
　　"五层。"
　　"隔壁是谁。"
　　"没人。"宁荠说，"我那层就两户，另一户锁着。"
　　祁渡看着他。
　　那盏台灯的光落在宁荠脸上。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神情很平静。
　　"你刚才说'经常'。"祁渡说。
　　"嗯。"
　　"多久一次。"
　　"三四天一回吧。"宁荠说，"有时候一周。我说不准。"
　　他把手放下。
　　"有时候我还会听见别的。"他说，"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就是一两个字。"
　　"哪些字。"
　　宁荠想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他说，"醒来就没了。只有'醒了'这两个字我记住过。"
　　六
　　第三次是第二天早上。
　　宁荠坐在诊台上，晃着腿。他忽然把右手伸出来看。
　　"麻了。"他说，"从指根到指尖。"
　　"哪一根。"
　　"食指和中指。"
　　祁渡走过去。他捏住宁荠的两根手指，按了一下。
　　"有感觉吗。"
　　"有一点。"
　　"是哪个方向麻的。"
　　"从手心往指尖。"
　　祁渡松开手。
　　他站在原地，看了宁荠很久。
　　"你知不知道这个位置，"他说，"是测血氧的。"
　　"什么叫测血氧。"
　　"血氧夹。"祁渡说，"夹在食指上，一个小夹子。夹久了压着手指的神经，就会从手心往指尖麻。"
　　宁荠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看了很久。
　　"我没有那个夹子。"他说。
　　"我知道。"祁渡说，"你在一张床上。"
　　诊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过去。
　　宁荠把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
　　"祁渡。"他说。
　　"嗯。"
　　"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右手。"宁荠说，"你看了一上午。"
　　七
　　引纹能反推。
　　这是引纹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用处。
　　因为引纹是外面送进来的信号——一个梦里有引纹，说明梦的外面有东西。
　　外面冷，梦里就是冰；外面颠，梦里就是晃；外面有人在推车，梦里就是地震。
　　所以只要知道引纹的形状，就能知道梦在哪儿。
　　祁渡处理过一次这样的单子。一个小孩，每天晚上梦见自己在一艘船上，船一直晃，摇得他吐。祁渡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跟小孩的妈妈说：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胸口上睡觉，压着心脏了。
　　换了睡姿，梦就没了。
　　把梦当成一张纸，把引纹当成纸背面透出来的字。
　　你读不透，你就能反着读。
　　五月十二日晚上，祁渡做了一个实验。
　　八
　　他让宁荠躺下。
　　然后他坐在旁边，什么也不做，只是把手搭在宁荠的手背上，等。
　　等宁荠的引纹自己冒出来。
　　"我要干什么。"宁荠问。
　　"什么都不要干。"祁渡说，"你别装睡。你就放松，让身体自己走。"
　　"你在这儿坐着。"
　　"我在这儿坐着。"
　　"你要坐多久。"
　　"坐到你说的为止。"
　　宁荠闭上眼睛。
　　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诊室里很安静。钟在走，咔，咔。窗外偶尔有车过。
　　第二个小时，宁荠呼吸变慢了。
　　"床头在响。"宁荠闭着眼说，"有人在我左边。"
　　"什么叫响。"
　　"就是……滴。滴。滴。一秒一下。"
　　祁渡的手心一下子湿了。
　　那是心电监护仪。
　　"你右边是什么。"他问。
　　"有人。"宁荠说，"很多人。走来走去。"
　　"他们说话吗。"
　　"他们不说话。他们在听。"
　　"听什么。"
　　宁荠沉默了一会儿。
　　"听滴声。"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他说。
　　"什么。"
　　"我鼻子里插着一根管子。"宁荠说，"很细的。凉的。"
　　祁渡的手紧紧扣着。
　　"你手上呢。"
　　"有个夹子。"宁荠说，"右手。夹着。有点紧。"
　　"床上呢。"
　　"床单是粗的。"宁荠说，"医院那种。白的。有一块地方有点潮。是我自己出的汗。"
　　他忽然翻了个身。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小。
　　"祁渡。"
　　"我在。"
　　"你在哪儿。"
　　祁渡张了张嘴。
　　他没有回答。
　　九
　　宁荠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祁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直没动过。
　　"你算出来了。"宁荠说。
　　"嗯。"
　　"说说看。"
　　祁渡看着窗外。
　　"床头有心电监护仪。左边。你右手食指和中指麻木，从手心往指尖，那是因为血氧夹夹在你手上，久了压着。"
　　他顿了顿。
　　"你鼻子里有细管。那叫鼻导管，给氧用的。"
　　"还有呢。"
　　"床单是粗的，白的，有一块潮。"祁渡说，"那是汗。你身边有人，很多人，走来走去，不说话——那是查房的护士和换液体的护士，夜里换药，怕吵醒病人，所以不说话。"
　　他转过头。
　　"宁荠。"
　　"嗯。"
　　"你不在我家沙发上。"祁渡说，"你在一张病床上。"
　　屋子里安静了。
　　十
　　宁荠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往祁渡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说反了。"他说。
　　"什么。"
　　"你说我不在你的沙发上。"宁荠说，"可你怎么知道，你在我旁边？"
　　祁渡没有回答。
　　宁荠又往前走了一步。
　　"祁渡，你想想。"他说，"你有多少天没有出过这栋楼了。"
　　祁渡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捏紧了。
　　"你上一次去外面吃饭是什么时候。"
　　"……"
　　"你上一次看见太阳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祁渡说，"窗户在东边，早上有光进来。"
　　"那是窗户。"宁荠说，"那不是太阳。"
　　祁渡站起来。
　　他的椅子往后倒了一下，磕在地板上。
　　"你听我说。"他说，"我在这里三年。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做单子。我押出去的记忆有四十几段。我记得那四十几段记忆是什么，因为每一段我都在册子上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脚踩的地是实的。我喝的水是烫的。我手上有茧。"
　　他把手伸出来。
　　"你看。"
　　宁荠看着他的手。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宁荠说。
　　"那为什么。"
　　"因为你相信它。"宁荠说。
　　他顿了顿。
　　"你比谁都相信这里。"
　　十一
　　祁渡把手收回来。
　　他站在诊室里，喘着气。
　　窗外天开始发灰。
　　"那你告诉我，"他说，"你在那张床上，我在哪儿。"
　　宁荠看着他。
　　"我第一天就问过你。"他说。
　　"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宁荠说，"你说你叫祁渡。"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没问我叫什么。"
　　祁渡张口。
　　他要说"我知道你叫宁荠"。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根本没有问过。这两个字是别人告诉他的，或者是哪天从册子上掉下来的，或者是更早——他自己心里本来就有。
　　他试着往回追。
　　追到第一天，宁荠坐在沙发上说"我确实不做梦"。
　　追到门口，宁荠说"还没问你名字"。
　　追到更早，追到他自己第一次听见"宁荠"这两个字——那个位置是空的。
　　跟"他小学三年级那天什么天气"是同一个位置。
　　同一块空缺。
　　"那你是谁。"他听见自己说。
　　宁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跟平时一样，眼睛有点避开。
　　"你先告诉我，"他说，"你是谁。"
　　十二
　　诊室里静了很久。
　　祁渡低下头。
　　他把左手伸出来，握住袖口。
　　"我不知道。"他说。
　　宁荠没有说话。
　　"我每天早上在手上写一遍我的名字。"祁渡说，"写完不看。"
　　他抬起头。
　　"我这样做了三年。"
　　他笑了笑。那是宁荠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不好看。
　　"我从来没想过，"他说，"我为什么不看。"
　　宁荠站在那儿。
　　他看了祁渡很久，然后走过来，坐到他对面。
　　"因为你在怕。"他说。
　　"怕什么。"
　　"怕那个字不对。"
　　祁渡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亮了。
　　楼下，收废品的老赵骑车过去，喇叭卡了一下。
　　"还有一天。"宁荠说。
　　"什么。"
　　"七天。"宁荠说，"你跟我说的。还有一天。"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祁渡。"
　　"嗯。"
　　"明天你要么解了我，"他说，"要么我把你叫醒。"
　　"这两种有什么区别。"
　　宁荠拉开门。
　　"区别是，"他说，"一种你留下，另一种你走。"
　　* *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