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8、第八章 昼纹 一 十二

　　一
　　十二种梦纹里，昼纹是最薄的一种。
　　薄到几乎没有。它不吃睡眠，它吃发呆。
　　开会时走了神，公交车上看窗外看了二十分钟，蹲厕所的时候想"如果我当年没辞职"——这些都是昼纹。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生昼纹，生完就散，像水面上的气泡。
　　所以昼纹最容易被人利用。
　　因为它浅，因为它薄，因为它不设防。
　　它像一扇没锁的门。
　　有一年祁渡接过一个这样的单子。一个做外卖的男人，白天骑车的时候总走神，一走神就感觉自己在一个村子里，站在一口井边上。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是他老婆发现他每天中午回来的时候衣服是湿的。
　　祁渡进去看了一圈。
　　那个村子他见过——那是男人老家的村子。那口井是他小时候掉进去过的井。
　　"你白天在补那口井。"祁渡跟他说，"你在用你骑车的时间填这个坑。你填了八年了。"
　　"我该怎么办。"
　　"你不用补。"祁渡说，"那口井你已经爬上来了。"
　　那个男人听懂了。第三天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祁渡讲这个单子的时候，是给宁荠讲的。
　　那是五月十四日的上午。第六天。
　　二
　　单子叫周倓，十七岁，高三。
　　她坐在诊室里，穿校服，头发扎得很紧，眼皮底下有两块青。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圈诊室。她看得很仔细——看墙上的字，看窗台的灰，看那口钟，看祁渡的手。
　　"你在数东西。"祁渡说。
　　"习惯了。"周倓说。
　　她坐下来。
　　"我白天会走神。"她说，"一走神就进去了。"
　　"进哪儿。"
　　"一座城。"
　　周倓说，那座城大概有二十几条街。有邮局，有电影院，有一家开在二楼的旧书店。有一条河，河上有桥，桥的石栏上刻着很多人的名字。
　　"我在里面住了三年。"她说，"我认识里面所有人。我给那条街上的人起过名字。"
　　"你在里面干什么。"
　　"我在里面什么都不用干。"
　　祁渡点了点头。
　　"那不是病。"他说，"那只是你给自己留的一个地方。"
　　周倓抬起头。
　　她看了祁渡两秒。
　　"可是最近有人进去了。"
　　祁渡停了。
　　"什么意思。"
　　"上个礼拜，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周倓说，"我不认识他。他在邮局门口站着，看着那个邮筒。"
　　她顿了一下。
　　"第二天我又进去，他还在那儿。站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天呢。"
　　"还在。"
　　周倓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
　　"我问他你是谁。他不说话。"她说，"他就看我。他的眼睛一下都不眨。"
　　"你怕了？"
　　"不是怕。"周倓说。
　　她想了想。
　　"是他站在那儿以后，我的城开始变。"
　　"怎么变。"
　　"我昨天进去，"她说，"街上没有人了。"
　　"什么叫没有人。"
　　"就是没有人。"周倓说，"我起过名字的那些人，全都不在了。邮局开着门，书店挂着牌，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她抬起眼。
　　"整个城就剩他一个。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邮筒。"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住的那条街，叫什么名字。"祁渡问。
　　"我没起过名的。"周倓说。
　　"那条街最中间有一栋楼，对不对。"
　　周倓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自己住在里面。"祁渡说，"你把自己的楼藏起来了，所以你从来没给它起名字。现在那座城空了，说明有人已经到了你家楼下。"
　　三
　　祁渡是当天下午开始看见重影的。
　　诊室里没有别人。
　　宁荠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旧杂志。翻页的时候，祁渡忽然看见——
　　宁荠的右手翻过去，宁荠的右手还停在那一页。
　　两个动作错开了大概半秒。
　　祁渡从椅子上站起来。
　　宁荠抬起头。"怎么了。"
　　"你刚才翻页翻了两下。"
　　"我翻了一下。"
　　"我看见了两次。"
　　宁荠把杂志放下来。
　　"你没睡够。"他说。
　　祁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脸。
　　宁荠不动。
　　"你眼睛眨一下。"祁渡说。
　　宁荠眨了。
　　在眨的过程中，那个眉眼的位置，错开了大约一个指头的宽度，然后合回去。
　　祁渡的手伸出去，停在了半空。
　　"祁渡。"宁荠说，"你看什么。"
　　"你最近有没有走神。"
　　"有。"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宁荠说，"你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你低头写账的时候。"
　　"走神的时候你在哪儿。"
　　宁荠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一片白的。"
　　祁渡把手收回来。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宁荠问。
　　"去周倓那儿。"
　　"你等等。"宁荠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
　　宁荠站在原地看着他。
　　祁渡拉开门。
　　"祁渡。"宁荠在他身后说，"你别去。"
　　祁渡停了一下。
　　"你第一次让我别干一件事。"他说。
　　"嗯。"
　　"为什么。"
　　宁荠没有回答。
　　"你回答问题。"祁渡说，"你从来没有不回答我问题。"
　　宁荠走到他面前。
　　"因为那座城里栓着一根针。"他说。
　　"谁的针。"
　　"你去了就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宁荠说，"我也知道你会去。"
　　他退了一步。
　　"所以我拦不住你。"
　　祁渡看了他两秒，走了。
　　四
　　那座城在周倓的昼纹里。
　　祁渡进去的时候，是从河边的桥上下来的。
　　城很旧，但是很整齐。灰砖，红木窗框，电线都是新的。河面上有人划小船，船上是空的，没有人。
　　桥的石栏上刻满了名字。
　　祁渡低头看。
　　刻得很密，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层是新的，笔画干净。往下几层，字迹开始糊。
　　他数了数。
　　一共三十七层。
　　周倓今年十七岁。
　　桥栏上的名字刻了三十七层。
　　祁渡站起来。
　　他往街上走。
　　街上确实没有人。邮局的门开着一条缝，影院的海报还在，旧书店二楼的窗户开着，挂着风铃。
　　风铃不响。
　　祁渡走过去，经过那家书店，经过一个卖糖水的摊子。摊子上的碗是满的。汤没有凉。
　　他在邮局门口停下来。
　　那个人就站在绿色邮筒前面。
　　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手插在口袋外面，肩膀有点提。
　　站姿很端正。
　　祁渡看着那个站姿，看了很久。
　　因为那个站姿，他在诊断室里见过。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没有动。
　　又走一步。
　　风从河上过来，把邮局门口的树吹得响。
　　祁渡走到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你是谁。"
　　那个人抬起脸。
　　帽檐下面是空的。
　　不是黑，是空的。从帽檐往下，什么都没有。像有人把他的头从脖子那里取走了。
　　祁渡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听见周倓的声音，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看着他的脚。"
　　祁渡低头。
　　那个人的脚底下没有影子。
　　不是没有影子。是他站在影子里。邮筒的阴影正好落在那儿，他就站在那片阴影的正中间，像站在一个方框里。
　　而祁渡记得的规矩里有一条——
　　下针的人不眨眼。
　　所以他刚才在周倓说的那些话都对得上：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方向，眼睛一下都不眨。
　　"你是续梦人。"祁渡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在下针。"祁渡说，"你在把人钉在醒着的状态。"
　　那个人没有回答。
　　"谁让你来的。"
　　那个人抬起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祁渡的左手腕。
　　五
　　祁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袖子盖着。
　　"你指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祁渡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去撩那顶帽子。
　　六
　　帽子下面是一张脸。
　　祁渡认得。
　　二十八岁。头发有点长，往下搭着，眼皮下面有一点青。左边颧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是镜子里那张脸。
　　祁渡的手停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
　　对面的"那个人"也张了张嘴。动作跟他一模一样，慢了半拍。
　　然后那个人笑了一下。
　　不是祁渡的习惯。祁渡不这么笑。这个笑有点轻，像宁荠那种。
　　"下针的人是我。"祁渡听见自己说。
　　"不是。"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跟祁渡不像。他的声音更年轻，更松。
　　"那是谁。"
　　那个人抬起手，指了指祁渡的左手腕。
　　"你翻过来看。"
　　"我不看。"
　　"你不看也知道。"
　　"我不看。"
　　"那你为什么不看。"
　　祁渡站在邮局门口。
　　河水在他身后流。风从邮筒上过去。
　　他慢慢地，把左手腕翻过来。
　　七
　　他睁开眼。
　　周倓坐在他对面，写作业。诊室里的台灯是亮的。
　　宁荠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旧杂志。
　　"你走了四十分钟。"宁荠说。
　　祁渡没有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袖子盖着。他没有拉。
　　"你在里面看见什么了。"宁荠问。
　　"一个站在影子里的人。"
　　"他长什么样。"
　　祁渡抬起眼看他。
　　宁荠也在看他。他坐得有点靠里，光从台灯那边过来，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在暗处。
　　"长得像我。"祁渡说。
　　宁荠没有露出任何惊讶。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
　　"祁渡。"他说，"你别再往里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得越多，他就越清楚。"宁荠说，"他不是来找你的。他是来把门锁上的。"
　　"谁的门。"
　　"你的。"
　　诊室里静了几秒。
　　"那针是谁下的。"祁渡问。
　　宁荠沉默。
　　"是你下的吗。"
　　宁荠看着他。
　　"不是我。"他说。
　　"那是谁。"
　　宁荠把杂志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沙发。
　　"那个人，"他说，"是你自己。"
　　八
　　祁渡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宁荠。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宁荠说。
　　"你说那个人是我自己。"
　　"嗯。"
　　"我为什么要给我自己下针。"
　　宁荠没答。
　　祁渡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走到那三行字前面。
　　"我为什么要给我自己下针。"他又说了一遍，"我为什么要让自己醒着。"
　　"因为你不想回去。"宁荠说。
　　"回哪儿。"
　　宁荠没有回答。
　　祁渡转过身。
　　"你今天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
　　"哪个。"
　　"那根针是干什么用的。"
　　宁荠看着他。
　　他想了很久。
　　"针是用来钉住'醒'的。"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宁荠说，"如果你是一根扎在人身上的针，你就会一直让人处在'醒'的状态。"
　　他顿了一下。
　　"醒的人不做梦。"
　　祁渡的手指开始抖。
　　"所以我们不在梦里。"
　　"我们在梦里。"宁荠说。
　　"那根针钉着谁。"
　　宁荠看着他。
　　"钉着你。"他说，"你已经醒过十七次了。每一次你都自己把针按回去。"
　　诊室里很安静。
　　钟在走。咔。咔。咔。
　　"你为什么不拔。"祁渡问。
　　"我拔了。"宁荠说，"我每次拔，你都按回去。"
　　"为什么。"
　　宁荠看着他，笑了一下。
　　"因为你在等一个人。"他说，"你怕你醒了他还没来，你就再也等不到了。"
　　九
　　那天夜里，宁荠没有走。
　　他睡在沙发上。祁渡坐在椅子上。
　　两点多的时候，祁渡听见宁荠在说梦话。
　　很轻。只有一个字，重复了两遍。
　　他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看。
　　宁荠皱着眉。他的嘴唇在动。
　　祁渡低下头，听。
　　他说的是："别按。"
　　祁渡站起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后退。
　　他回到诊台后面，坐下。
　　他抬起头。
　　那口钟挂在墙上。秒针在走。
　　祁渡看着那口钟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册子。
　　他翻到一百三十九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八月十二日。昼纹。针。你自己下的。
　　你今天会去找它。
　　你会失败。
　　没关系。还有四次。
　　祁渡把册子合上。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然后伸出左手，把袖子拉起来。
　　他看着手腕上那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袖子拉下去，盖好。
　　他没有看。
　　* *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