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5、第五章 叠纹 一 叠纹

　　一
　　叠纹是最不讲道理的一种。
　　假醒梦。你醒了，你坐起来，你洗脸刷牙下楼买早点，你觉得这事终于过去了——然后你在早点摊上忽然发现，卖豆浆的人今天戴的是绿袖套，昨天是蓝的。
　　你醒了。你还在里面。
　　叠纹的层数没有上限。理论上它可以有十七层、三十层、一百层。
　　有一个老续梦人跟祁渡说过一件事：他见过一个人，卡在叠纹里九天。九天里那个人一共醒了两百多次。他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出来了，他每一次都在跟家里人说话。
　　他说他跟他妈说了两百遍"我醒了"。
　　第九天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会说话了。他坐在床上，两只眼睛看着门口，看了三个月。
　　所以叠纹的规矩只有一条：
　　每一层里，都有一样东西不变。
　　找到那样东西，你就找到了出口。
　　祁渡第一次醒，是五月十日的早上。
　　二
　　他睁开眼。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朝南的窗，玻璃上落着灰。他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他坐起来。
　　沙发上坐着宁荠。宁荠在吃一个包子，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你睡了一天一夜。"宁荠说，"我把你桌子上的账都替你写完了。"
　　"你会写？"
　　"照着上一页抄的，看不出来。"
　　祁渡站起来，走到诊台后面，倒水。
　　杯子在左手边。
　　他喝了一口，很烫。
　　"你今天还接着干吗。"宁荠问。
　　"接着干。"
　　祁渡在椅子上坐下，拉抽屉，拿册子。
　　册子不在。
　　他摸了两下，抽屉里只有一支笔。
　　他抬起头。
　　诊室里的光暗了一格。
　　宁荠还在吃包子，可是他的嘴没动。
　　祁渡盯着他的嘴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声音很正常。
　　可是宁荠的嘴，一直没动。
　　三
　　祁渡把时间用来做了一件事：他对表。
　　他先是看了那口钟。
　　诊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口钟，很旧，白铁壳，盘面上的数字已经掉了一半，只有3、6、9还在。秒针在走。
　　祁渡看了十秒。
　　秒针走了十格。
　　他拿出手机。
　　手机上没有信号，时间停在十点二十三分。
　　他等了十分钟，再看手机。还是十点二十三分。
　　他把手机放下。
　　他去做了一件更笨的事：他开始咬自己的手背。
　　咬到疼。
　　疼。
　　他拿笔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一道。画完看了一眼，然后去倒水，转身回来再看。那道还在。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数六十下。
　　数完，睁眼。
　　他还在诊室里。窗外的光变了——刚才还亮，现在暗了一点。
　　这一层是合格的。它有变化，有时间，有疼。
　　如果这是一层叠纹，它也做得很精细。
　　他于是去找那件"不变的东西"。
　　第一层里，他发现了一个：往左走三步，再往右走三步，回到原地时，脚下的地砖有一块会响。
　　正常的地砖是不响的。
　　他蹲下去敲了敲。
　　那块砖是空的。
　　他又往左走三步，往右走三步。
　　还是那块砖。还是空的。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门开着。外面是楼道，声控灯亮了。
　　他走出去。
　　四
　　楼道里的灯灭了。
　　祁渡站下来。
　　他往下走。
　　楼梯是水磨石的，灰白斑驳。铁扶手，暗红色。
　　他往下走。一层，两层。
　　走出楼门，外面是小区。老小区。楼下的牌桌上，四个人在打扑克。甩牌的声音很脆。
　　旁边还有人在炒菜。蒜蓉和油。
　　祁渡站住了。
　　这是宁荠的梦。
　　他记得这个味道，记得楼道里晾着的床单，记得阳台上一件红色的衣服。
　　他抬头看。
　　六层楼。每层一个窗。
　　这是宁荠的楼。
　　他抬脚往楼上走。
　　他一边走，一边数。
　　一层六户，六层。每层一个窗。走廊里的灯五盏，第一盏和第四盏不亮。
　　他数到三楼的时候，停住。
　　他左手边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沙发上坐着宁荠。
　　宁荠面前放着一面穿衣镜。
　　镜子很大，占了半面墙。
　　镜子里有宁荠。
　　镜子里没有祁渡。
　　祁渡站在那儿，看着镜子。
　　第一次他没有看见的东西，他这次看懂了。
　　镜子里也有沙发，有电视机，有那卷没卷好的电线。
　　镜子里还有窗台上一小撮灰。
　　而镜子里没有他。
　　他往左走一步。镜子里一切往右错一点。
　　他往右走一步。
　　镜子里那个宁荠的侧脸动了一下。
　　不是跟着错。
　　是——他自己动的。
　　祁渡站在镜子前面。
　　"你别看了。"宁荠说。
　　祁渡回过头。沙发上的宁荠还在原地。
　　镜子里的宁荠也回过头。
　　他们两个，同时看着他。
　　五
　　第五次醒来的时候，祁渡已经不再确认了。
　　他坐在诊台后面，隔着桌子看宁荠。
　　宁荠在洗牌。一副旧牌，边角软了。他洗牌的姿势很好看，两只手把牌分得很快。
　　祁渡看着他的手。
　　宁荠的手很稳。他洗牌的时候不看牌，看的是墙。
　　"你数一数。"祁渡说。
　　"数什么。"
　　"你数这屋里有多少样东西。"
　　宁荠抬眼看他。"一，桌子。二，椅子。三，你。四，我。五，墙上的字。六——"
　　他停下来。
　　"就六样。"他说。
　　"第七样呢。"
　　"没有第七样。"
　　"有。"祁渡说，"我们刚才谁也没提到的那一样。"
　　宁荠看着他。
　　祁渡站起来，走到墙边。
　　"这屋里有一扇窗。"他说，"你从进门到现在，一次都没往窗户看过。你每次看我都在看墙。"
　　宁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说'就六样'。"祁渡说，"你数的顺序是桌子、椅子、我、你、墙上的字。你没有数窗户。"
　　"我数了。"
　　"你没数。"祁渡说，"你数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往那个东西上瞟一眼。你数桌子的时候看了桌子，数我的时候看了我。数到窗户，你没看。"
　　他转过身。
　　"因为在这一层里，那扇窗户不在。"
　　宁荠低头看着手里的牌。
　　他把牌摞好，放在茶几上。
　　"祁渡。"他说，"你找错了。"
　　"什么。"
　　"你要找的不是'少了一样'。"宁荠说，"你要找的是'一直是那样'的东西。"
　　他站起来。
　　"你这么找，你要找一百次。"
　　六
　　第六次醒来。
　　祁渡睁开眼。
　　他躺在沙发上。
　　诊室里很暗。窗外是夜里。
　　宁荠坐在他旁边的一张小凳子上，靠得很近。近到祁渡能看清他睫毛的根部。
　　"醒了。"宁荠说。
　　祁渡没动。
　　"你这次连着沉进去六层。"宁荠说，"我在外面拉了五次。前五次你都晃了一下又走了。第六次我没办法了，我进来了。"
　　祁渡看着他。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说我。"
　　"什么？"
　　"我刚刚听见你在跟我说话。"祁渡说，"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
　　宁荠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我。"他说，"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外面。"宁荠说，"你在里面听见的那张嘴，不是我这张。"
　　他把手伸出来，摊开在祁渡面前。
　　"你摸。"
　　祁渡看着那只手。
　　"摸一下。"宁荠说，"脉搏。这次是真的。你自己确认。"
　　七
　　祁渡把手伸过去。
　　他的指尖搭在宁荠的手腕上。
　　宁荠的皮肤是凉的。
　　然后，一下。
　　一下。
　　一下。
　　祁渡数了起来。
　　一分钟。
　　六十下。
　　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准吧。"宁荠说。
　　祁渡的手指没有松开。
　　因为他这时候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就在他自己身后，很轻，很规律，一直在响：
　　咔。
　　咔。
　　咔。
　　他缓慢地回过头。
　　诊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很旧的钟。
　　秒针在走。
　　它走的节奏和宁荠的脉搏，一模一样。
　　祁渡把手收回来。
　　"你心跳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太准了。"祁渡说，"人的心跳是会飘的。你说话的时候快一点，喘气的时候慢一点，紧张的时候快一点。你的心跳六十下，一点都不飘。"
　　宁荠看着他，没有解释。
　　"你不是人。"
　　"我说过我不是。"
　　"可你说这次是真的。"
　　"这一层是真的。"宁荠说，"这一层也是假的。"
　　祁渡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宁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
　　八
　　"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进来。"祁渡问。
　　"我从门口进来的。"
　　"门是锁的。"
　　"你睡觉的时候我没走。"宁荠说，"我一直在这儿。"
　　祁渡看着那口钟。
　　秒针还在走。
　　"这口钟哪来的。"他问。
　　"我不知道。"宁荠说，"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
　　祁渡站起来，走过去。
　　他把钟从墙上摘下来。
　　钟比看起来重。白铁壳的边缘有一道锈，锈蚀进了漆里。背面是一块铁托，四颗螺丝，两颗锈死了。
　　他在铁托下面摸到了一点纸。
　　他把那张纸揭下来。
　　纸很薄，像被别人压了很多年。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那种收笔往上挑的字。
　　别找出口。你在的地方，就是出口。
　　祁渡拿着那张纸，转过身。
　　宁荠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你写的。"祁渡说。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了。"宁荠说，"比你记得的久。"
　　祁渡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后还有一行字。
　　比正面那行更小，更浅。
　　你已经看到这张纸第六次了。每次你都会站在同一个位置，问同一句话。
　　祁渡的手垂下来。
　　诊室里很暗。
　　"我看了六次。"他说。
　　"六次。"
　　"每次我都没记住。"
　　宁荠走过来。
　　他走到祁渡面前，伸出手，把那张纸从祁渡手里拿回来，折好，塞回钟的背面。
　　"你记不住。"他说。
　　他把钟举起来，挂回墙上。
　　"但是没关系。"他说，"我记得。"
　　九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祁渡没有睡。
　　他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宁荠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诊台，谁都没说话。
　　四点多的时候，祁渡开口了。
　　"我今天在一层里，"他说，"听见一个女的声音。"
　　宁荠没有动。
　　"她说我上次来过，坐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很久。"祁渡说，"她说我要给她看一样东西。"
　　宁荠还是没动。
　　"她说我不记得她了。"
　　"那是棘纹。"宁荠说。
　　"我知道那是棘纹。"祁渡说，"我问的是——棘纹里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宁荠把腿盘起来，抱着膝盖。
　　"棘纹是倒刺。"他说，"倒刺是从你的褶上长出来的。你褶上有什么，它就长什么。它不凭空造。"
　　"那我褶上有一个女人。"
　　"每个人都有。"宁荠说，"你也有，我也有。"
　　"她是谁。"
　　宁荠看着窗外。
　　窗外开始发灰了。天要亮了。
　　"这个人，"祁渡说，"我每次想到她，就会有两秒钟安静。册子上写着。"
　　宁荠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祁渡。"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那些'想不起来'的东西，不是丢了。"
　　"那是什么。"
　　"是被人拿走了。"宁荠说，"因为那些东西太疼。"
　　祁渡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四点半，天亮了第一线。收废品的老赵已经在楼下，喇叭卡了一下。
　　"你回去吧。"祁渡说。
　　"嗯。"
　　宁荠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又停住。
　　"祁渡，"他说，"你今天晚上会做梦。"
　　"什么梦。"
　　"一个好梦。"宁荠说，"你从来不做梦。"
　　他带上门。
　　祁渡在诊室里坐着。
　　他看着那口钟。
　　秒针还在走。
　　咔。咔。咔。
　　他想，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 *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