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4、第四章 棘纹 一 棘纹

　　一
　　棘纹是所有梦纹里最脏的一种。
　　环纹是走不到头，镜纹是照见自己。这两种好歹还算讲理——你顺着它的纹路走，总能找到出口。
　　棘纹不一样。棘纹是倒刺。
　　你越碰它，它越往里面钻。你越想弄明白"我为什么梦见这个"，那个梦就越具体、越清晰、越不肯散。它不是拦着你，它是请你进来。
　　所以续梦人对棘纹有两条铁律：一，不硬拔。二，不带情绪进去。
　　有一年祁渡处理过一道棘纹。那是一个刚被辞退的年轻人，每天梦见自己站在一间很亮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谁都不说话。
　　祁渡第一次进去，什么都没做，只在角落里站着看了四十分钟。
　　第二次进去，他在墙角坐了一整个下午。
　　第三次，他把那道褶的边摸清楚了——褶的断口在"有人喊他名字"那一秒。他不用动针，他只要在那个梦里加一句"吃饭了"，那道褶就自己接上了。
　　棘纹不能拽，只能等它自己松。
　　拽一次，它就紧一次。拽三次，你就出不来了。
　　祁渡这两条都守过。
　　五月九日，他破了第一条。
　　二
　　那天晚上十一点，祁渡在诊室里送走最后一个单子。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做商务的，每晚梦见自己在电梯里，电梯一直往下掉，掉不完。祁渡五分钟就摸到了褶——不是电梯，是她公司那栋楼。她去年那栋楼里出过一次事故，她的同事被关在电梯里四十分钟。她当时在楼下，接了一个电话，没上去。
　　祁渡把那段褶抚平了。
　　姑娘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挺冷的"。
　　祁渡说："嗯。"
　　他在册子上写完账，把笔帽按上，站起来准备关灯。
　　然后他睁开眼。
　　三
　　他发现自己坐在诊台的椅子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笔还在手里，笔帽还按着。
　　墙上的三行字还贴着。纸有点黄。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
　　只是——
　　窗户没有了。
　　诊室原本有一扇窗，朝南，早上能进光，下午会有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现在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就一面墙，刷着白的，干净得反光。
　　祁渡把笔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门。
　　门是死的。门把能转，转到一半就卡住，像后面被人顶住了。他使劲拽了一下，手滑了。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没有声音。没有楼道里的风声，没有邻居的电视声。
　　正常的世界是有底噪的。空调外机的嗡声、楼下偶尔一辆车、隔壁水管里水在走。这些声音你平时听不见，但你一旦听见"什么都没有"，你会立刻知道。
　　现在什么都没有。
　　祁渡回身看墙。
　　第一行字变了。
　　一、只在梦里干活。
　　后面那六个字——"别人的梦里"——被抠掉了。纸面上留着一块毛边，像有人用指甲一点点抠的。
　　抠得很仔细。抠到纸的纤维都起来了。
　　祁渡把手插回兜里。
　　他站着不动，静静地听着。
　　没有空调声，没有电钻声，没有楼下的摩托车。整个空间安静得像被塑料袋罩住了。
　　这不是别人的梦。
　　四
　　棘纹的第一根倒刺，是在他想到"这是我的梦"的时候扎进来的。
　　念头刚起，屋子里的光就变了。
　　白炽灯变成那种医院的顶灯，白得发青。他脚下的地砖冷起来。
　　他听见一种声音。
　　很远，规律的，一秒一下。
　　滴——滴——滴。
　　祁渡的呼吸停了。
　　他立刻把注意力抽开。他知道这个规矩：棘纹不能想。你一想，它就把那个东西送到你眼前。
　　但来不及了。
　　那个东西已经长出来了。
　　在他左手边的墙上，从白色里浮出来一张纸。是心电图的纸，窄窄一条，边的位置打了孔。上面是一条绿色的线，走得很稳，一个峰，一个峰，一个峰。
　　祁渡强迫自己看别处。
　　他去看桌子。
　　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
　　他刚才放在抽屉里的那本。
　　他走过去，翻开。
　　第一页，那句话。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你又忘了。
　　他往下翻。
　　第九页。
　　你要说的是"那你不想她吗"。
　　他再翻。
　　第四十一页。
　　每次提到1983年，你都会安静两秒。你已经不记得那是谁的了。
　　他翻到一百四十页。
　　这一次那一页不是空白的。
　　上面有一行字，是刚写上去的，墨还没干：
　　别回头。
　　祁渡的呼吸变重了。
　　他身后有脚步声。
　　那不是宁荠的脚步声。宁荠走路脚后跟先落地，很随意。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是最标准的那种不急不慢。
　　祁渡没有回头。
　　他记得规矩三：续完就出来，不留东西。
　　也记得第二条规矩：不碰梦里的活人。
　　也记得——
　　别回头。
　　脚步声停在了他背后一步的位置。
　　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着说话的尾音：
　　"你今天怎么不看我。"
　　祁渡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在解梦"，想说"你不是真的"，想说"我不能看你"。
　　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你上次来，还坐在这把椅子上。"
　　"你坐了很久。"
　　"你跟我说，你要给我看一样东西。"
　　祁渡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来一件事——不是想起来，是他的身体先想起来了。他的鼻子发酸，喉咙收紧，眼眶后面有一个位置在发胀。
　　那是一种他很熟的反应。
　　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压住这个反应。
　　"你不记得了。"那个声音说。
　　"你不记得我。"
　　"你每次都这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
　　祁渡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身。
　　五
　　背后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墙。墙上一张心电图。地上一把椅子。
　　椅子是空的。
　　祁渡站在那儿，喘气。
　　屋子里那滴——滴——滴的声音还在。
　　他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碰到诊台的边，他坐了下去——不，是滑了下去。他坐在了地上，背靠着诊台。
　　他抬起手，抓自己的左手腕。
　　抓得很紧。
　　抓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
　　六
　　宁荠是二十一分钟以后进来的。
　　祁渡听见门响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在里头待了半个小时。"宁荠的声音，"我在外面敲门你都不应。"
　　祁渡猛地睁开眼。
　　宁荠站在门口。
　　门开着。那扇刚才像画上去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外面不是楼道，是一片很白的光，没有深度，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你怎么进来的。"祁渡问。
　　"走进来的。"宁荠说，"你在诊室的地上坐着，闭着眼，手一直抓自己的手腕，抓出血了。我把你拉起来你都不动，我就进来了。"
　　"你不该进来。"
　　"我进来了。"宁荠说，"哪条规矩写着不准？"
　　祁渡说不出话。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腕内侧被指甲抠出了一道痕。血没流出来，但是皮破了。
　　宁荠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祁渡的脸。
　　"你哭过。"他说。
　　"没有。"
　　"你脸上有。"宁荠说，"左边。"
　　祁渡抬手抹了一下。
　　手是干的。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宁荠问。
　　祁渡没答。
　　"你不说也行。"宁荠说，"反正是棘纹。棘纹你不用告诉我内容，你告诉我它扎在哪儿就行。"
　　"你怎么知道这是棘纹。"
　　"因为它把我放进来，但是没给我开门。"宁荠说，"我推的是墙。它想让我站在外面看着你。"
　　祁渡看着他。
　　屋子里那滴——滴——滴的声音还在。
　　"我们得出去。"祁渡说。
　　"出不去。"宁荠说，"门是我硬挤进来的，现在外面是过曝的光，你走出去就没了。"
　　他环视了一圈屋子。他的视线在这间无窗的诊室里扫过去，扫得很仔细，像在算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祁渡后背发凉的话。
　　"这间屋子，是搭出来的。"
　　祁渡看着他。
　　"是搭的。"宁荠说，"它不是长出来的，是搭的。你看墙角——所有的墙在角上都是对得死的，一点都不错。真正的梦纹墙角是糊的。这个不是。"
　　他走到墙边，用手掌拍了拍。
　　"这是砖。"
　　祁渡也走过去，把手掌贴上去。
　　冰的，硬的，标准的。
　　"所以呢。"
　　"所以，"宁荠说，"能搭起来的东西，就能拆。"
　　七
　　拆梦是从东墙开始的。
　　宁荠没有用任何工具。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贴着砖面，像在感觉什么。
　　"棘纹不是不能动，"他说，"是不能硬拔。你拽它的刺，它就往肉里钻。但你要是压根不碰刺，你去挪它的墙——它就没地方扎了。"
　　他推了一块砖。
　　砖轻轻地在原地凸出来一点，像抽屉的拉手。
　　"看见没。"他说，"它松。"
　　他又推第二块。第三块。
　　祁渡站在旁边看着。
　　宁荠拆得非常慢。他一次只推一块，推完要停一下，看那块砖后面是什么样的空气。如果那后面是黑的，他就把那块砖放回去，换旁边一块。
　　黑的不能拆。拆了就会漏进外面的东西。
　　"你从哪儿学的。"祁渡问。
　　"自己摸的。"宁荠说。
　　"这个手法我见过。"
　　宁荠没接话。
　　祁渡蹲下来，帮他按住下排的砖。
　　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滴——滴——滴的声音一直在。
　　拆到第五十几块的时候，那声音忽然断了。
　　屋子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宁荠说，"像是有人在说话。"
　　"没有。"
　　"有。"宁荠说，"一个女的。"
　　祁渡的手顿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
　　"她说，'你别推了'。"宁荠说。
　　祁渡的手指在砖上停了。
　　"她还说别的吗。"
　　"她说，'这里的墙是他自己砌的'。"
　　宁荠转过头。
　　"祁渡。"他说，"这块砖后面是空的。"
　　八
　　每拆掉一堵墙，屋子就小一圈。
　　拆到最后一堵的时候，那滴——滴——滴已经彻底没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一片很薄的白色里。
　　祁渡的呼吸已经很重了。拆墙不用力，但是拆墙要一直保持着同一个深度——宁荠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祁渡待了三个半小时。
　　"你脸色很难看。"宁荠说。
　　"没事。"
　　"你手腕还在流血。"
　　"没事。"
　　宁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堵墙上只剩最后一块砖。
　　宁荠伸手去拿。
　　祁渡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拆。"
　　"为什么。"
　　"拆了就出去了。"祁渡说，"你想出去，就得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你现在还不知道。"
　　"你知道吗。"
　　祁渡沉默。
　　宁荠看了他两秒。
　　"你不知道。"他说，"但你想知道。"
　　他把祁渡的手拨开。
　　他的手很凉。
　　他把那块砖拿了下来。
　　九
　　墙塌了。
　　墙后面不是黑的。
　　墙后面是一间诊室。
　　白墙，黄纸，三行字，右下角一小块水渍。
　　桌子，椅子，抽屉，一支笔。
　　一个人在诊室里。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着，二十八岁左右，穿深色的衣服，肩膀有点提——是那种常年处在警觉里的人才会有的站法。他一只手按在墙上，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左手腕内侧，有两行墨迹。
　　祁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宁荠也站着。
　　白色的光从四面收过来，把所有东西都压成了一条很细的线。
　　祁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干。
　　"他怎么在这儿。"
　　宁荠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祁渡说，"他在看那三行字。"
　　"是。"
　　"他每天都看那三行字。"
　　"是。"
　　祁渡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他没有走完。
　　因为他忽然发现，对面那个人的后颈上，有一道很小的痣。位置、大小，他都知道。
　　他每天早上洗漱的时候，会在镜子里看见它。
　　十
　　祁渡是被自己的手机震醒的。
　　早上七点四十。诊室的地板上，他躺着。宁荠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靠着诊台，一条腿弯着，一条腿伸着。
　　"你醒了。"宁荠说，"你睡了四个小时。"
　　祁渡撑着地坐起来。他浑身酸痛。
　　"你守了一夜？"
　　"嗯。"
　　"你没走？"
　　"我走了谁管你。"宁荠说。
　　祁渡没有再说话。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窗户回来了。朝南的那扇窗，玻璃上有一层薄灰。
　　外面天已经亮了。收废品的老赵骑车过去，喇叭卡了一下。
　　祁渡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面贴规矩的墙前面。
　　第一行字是完整的。
　　一、只在别人的梦里干活。
　　祁渡把手放上去。纸是干的，平平整整的，一点毛边都没有。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来。
　　诊台旁边的地上，靠着墙根，有一小堆碎砖。
　　不到十块。灰白色，边角很齐。看着就是那种能被搭成东西的砖。
　　宁荠看着那堆砖，没说话。
　　祁渡走过去，蹲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块。
　　砖面上有刻痕。
　　他翻过来。
　　上面刻着字。
　　一个名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像是用指甲刻的，刻了很多遍：
　　祁渡。
　　在这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很浅很浅，浅得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祁渡把砖凑到光下面。
　　那是宁荠的笔迹。
　　收笔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
　　十一
　　祁渡把那块砖翻来覆去地看。
　　"这块砖是我刻的。"他说。
　　"嗯。"
　　"刻了很多遍。"
　　"嗯。"
　　"这些字，是我自己刻在我自己的梦里。"
　　宁荠没有回答。
　　祁渡抬起头。
　　"你为什么会在上面。"
　　"我不知道。"宁荠说，"我第一天进去，它就放在那儿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荠看着他。
　　他昨天夜里守了一夜，眼睛底下有青，头发乱着。他坐在那儿，看着祁渡，看了很久。
　　"你昨天说我还没准备好。"祁渡说，"你自己呢。"
　　宁荠把腿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准备好了。"他说。
　　"那你告诉我。"
　　"我不能。"
　　"为什么。"
　　宁荠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祁渡一眼。
　　"因为我一说，你就该醒了。"他说。
　　门带上了。
　　祁渡在诊室里站着，手里还拿着那块砖。
　　他低头看了看砖上的字。
　　他忽然发现，那行小字的最后，还有一个字被磨掉了。磨得很用力，磨到只剩一道浅浅的痕。
　　他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字。
　　* *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