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3、第三章 镜纹 一 小满

　　一
　　小满十七岁，高一。
　　她是自己来的。她妈妈的一个老同事是祁渡以前的病人，介绍她过来。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脚尖并在一起，书包抱在膝盖上。她的头发扎得很紧，紧到额角发红。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房间。"她说，"我知道我在做梦。真的，我特别清楚。我在梦里能想事情，我还能数数——我数过吊瓶里的水滴，一分钟四十八滴。"
　　她抬起眼。
　　"我知道那是梦。所以我就去改它。"
　　"你改什么。"
　　"我把管子拔了。"她说，"第一次的时候我拔了，我妈睁眼了。我高兴得不行，扑过去叫她。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
　　她停了停。
　　"然后我就醒了。"
　　祁渡没说话。
　　"后来我又试。"小满说，"我试过把窗帘拉开，试过把暖气关了，试过把医生从门外喊进来。每一次都能改一点点，可每一次都是那个结局。她笑一下，然后我就醒了。"
　　她的手开始抖。
　　"我知道是梦。我每次都改。我改了两年。为什么改不了。"
　　祁渡看着她。
　　"你是哪一年开始做这个梦的。"
　　"前年冬天。"小满说，"我妈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七。"
　　"你第一次梦见，是哪天。"
　　"那天晚上。"
　　"第二天呢。"
　　"第二天也梦见了。"
　　"什么时候开始改的。"
　　小满想了一下。
　　"第三天。"
　　祁渡点了点头。
　　"你改了两年，一共七百多天。"他说，"你改的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精细。你先拔管子，后来拉窗帘，后来喊医生，后来你连吊瓶里的滴速都调过，对不对。"
　　小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说话的时候，会先数一下再回答我。"祁渡说，"你进门到现在，一共看了三次窗户，两次墙，五次你的书包带。你在数。"
　　小满的手攥紧了书包带。
　　"梦里的人不会数数的。"祁渡说，"只有清醒梦的人会。你这两年，一半的时间在梦里，一半的时间在数。"
　　他停了一下。
　　"你把那个房间，过成了真的。"
　　二
　　"镜纹。"祁渡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什么叫镜纹。"
　　"清醒梦。"他说，"你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这叫镜纹。褶跟褶彼此照见，你站在梦的里面，还能看见梦。"
　　小满看着他。
　　"那是不是很厉害。"
　　"不是。"祁渡说，"镜纹是十二种梦纹里最凶的一种。"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它是梦，就以为你能改它。"祁渡说，"你越觉得你能改，你就越是一次一次回去。别人做噩梦，做完就算了。你做清醒梦，你每天都要回去一趟，都要再失败一次。"
　　小满低下头。
　　"你每失败一次，"祁渡说，"那个房间就真一分。"
　　诊室里安静了。
　　窗外有人搬东西，铁皮在地上刮。
　　"那我怎么办。"小满问，"我不改了？"
　　"你要改。"祁渡说，"你今天晚上就能改。"
　　"怎么改。"
　　"我进去给你示范。"
　　三
　　入场的时候，祁渡带上了宁荠。
　　这是宁荠第二次进别人的梦。他这次不晕了，还能在门口站定。
　　病房很小。窗户在左边，暖气片在窗下，白漆掉了两块。吊瓶挂在床头，一滴一滴，稳得很。房间里有一股味道，是消毒水混着一点旧棉絮的味。
　　天是黑的。窗外有一盏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暖气片上，是一条竖着的亮线。
　　床上躺着一个人。
　　脸看不清——不是模糊，是那种你看得清每一条皱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的"看不清"。梦里的脸都这样。
　　小满站在床边。她比在外面瘦小很多，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宁荠站在门边，看着小满，又看了看床上的那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她妈妈的脸——"
　　"怎么了。"
　　"看得很清楚。"宁荠说。
　　祁渡转头去看。
　　床上的那张脸，确实清楚。眉毛、鼻梁、嘴角那一颗黑色的痦子。
　　梦里的脸是糊的。可这张脸不糊。
　　"这不正常。"宁荠说，"她记得太清楚了。"
　　"她记了两年。"祁渡说，"人不会记得一张脸两年。除非她每天都拿出来看一遍。"
　　"她每天都拿出来？"
　　"她每天都回来。"
　　四
　　小满没有等他们。
　　她伸手去够那根氧气管。
　　祁渡没有阻止她。
　　她把管子拔了。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梦碎了。
　　不是画面碎裂，是那种忽然醒过来的黑。黑的中间，又亮起来——病房还在原地。吊瓶还是四十八滴。小满还是站在床边，手还举在半空。
　　她又去拔。
　　又是那样。
　　她开始急了。她去拉窗帘，把暖气关掉，把窗子推开，冲着走廊喊"医生"。所有的改动都生效了——窗帘真的拉开了，暖气真的凉了，医生真的从走廊跑进来了。
　　可最后，床上的人还是笑了一下。
　　宁荠站在门边。
　　他一直在数。
　　他数了小满改了多少次。
　　十九次。
　　第十九次的时候，小满的手抖得连氧气管都捏不住了。她站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说话，说不出来。
　　第十九次之后，她没有再去拔管子。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张脸。
　　过了很长时间，她伸手，把那根被她拔开的管子，一点一点，插了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里，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
　　那一整晚，她就蹲在那儿。
　　五
　　祁渡走过去，站在小满身后。
　　"你数一数地上有几块砖。"他说。
　　小满愣了一下。"什么？"
　　"地上的砖。你数。"
　　她抬头，低头，数了一遍。"四十二块，六乘七。"
　　"墙上的砖呢。"
　　"没数过。"
　　"数。"
　　她数到一半，声音停了。
　　"……也有四十二块。"
　　"你数窗帘上的褶。"
　　她数了。二十二道。
　　"吊瓶里的水滴，你数过。一分钟四十八滴。"祁渡说，"你把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数过一遍，因为你怕它假。你数得越细，它就越真——然后就越改不动。"
　　小满看着他。
　　"你为什么改不动，不是因为你在梦里不够用力。"祁渡说，"是因为你改的是东西，不是你自己。"
　　"那我该改什么。"
　　"改你在梦里的立足点。"
　　他拉着她，让她退到门口。
　　门外是走廊。走廊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响。
　　"你站在这儿，别进去。"
　　"站在门口看不见我妈了。"
　　"对。"祁渡说，"看不见了。"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那不就等于没有了吗！"
　　"不。"祁渡说，"她还在里面。你只要站在门外，她就一直在里面，一直在笑。你想她的时候，你就推门进去。你不想的时候，你就站在这儿。"
　　小满抓住门框。
　　"那我什么时候能不想。"
　　祁渡沉默了几秒。
　　"你不能。"他说，"你只能选站哪儿。"
　　六
　　小满在门口站了很久。
　　宁荠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他们。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祁渡教小满的时候，是站在她身后的。他从头到尾没有进过那间屋子，他一直站在门外的走廊里。
　　他也没有看那张床。
　　他一直在看小满的后颈。
　　宁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想起昨天在楼梯上，祁渡也是这么看老周的后颈。
　　一个手法很熟的人，做一件很熟的事，是不需要用力的。
　　可祁渡在用。他整个人绷着，像在拉一根很细的绳。
　　小满的肩膀一直在抖。屋子里，吊瓶还在滴，一滴一滴。远处有医生在跑，很近的脚步声，一直跑不到。
　　最后她没有进去。
　　她转过身，坐在了走廊的地上，后背靠着门。
　　"我就坐在这儿。"她说。
　　祁渡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满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你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两年。"祁渡说，"你每天晚上进来一次。"
　　他顿了顿。
　　"你还记得你自己叫什么吗。"
　　小满的眼睛动了动。
　　她张了张嘴。
　　她想了很久。
　　"……小满。"她说，"我叫小满。"
　　"你怎么知道。"
　　"我妈叫我小满。"
　　"那你叫什么。"
　　小满没答上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
　　七
　　退出梦是很快的。
　　小满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又说"我下周还能来吗"。
　　祁渡说能。
　　她走了以后，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宁荠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
　　"你刚才为什么问她名字。"宁荠问。
　　"因为她在里面待太久了。"祁渡说，"她在那间病房里过了两年。她数那个房间里的每一块砖。那个房间对她来说比外面真。"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水。
　　"人一旦有一个比现实更真地方，他就会搬进去。他白天在外面，晚上在里面。时间长了，他就分不清哪边是他。"
　　"那你为什么让她问她自己的名字。"
　　"因为'小满'是她妈叫她的。"祁渡说，"她要是答不上来她自己叫什么，说明她已经把自己弄丢了。"
　　宁荠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那个手法，"他说，"不是第一次用了。"
　　"用了很多次。"
　　"我知道。"宁荠说，"你每次都会让人退到门口。你从来不让别人站在床边。"
　　祁渡把杯子放下。
　　"你也会做清醒梦。"他说。
　　"会。"
　　"你第一次进我的诊室，我就知道你会。你在梦里能想事情，你还能数数。"
　　宁荠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改。"祁渡问。
　　宁荠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
　　"改了就不是梦了。"他说，"是编的。"
　　祁渡站在原地。
　　他本来要说的是下一句话。那句话已经到了他嘴边——
　　"那你不想她吗。"
　　他还没说出来。
　　宁荠先说了。
　　一模一样的九个字，声调一点不差："那你不想她吗。"
　　八
　　诊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块。
　　祁渡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宁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睛还是没在看他——看的是那扇窗。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祁渡问。
　　"猜的。"
　　"你猜不了这么准。"
　　"我数数的。"宁荠说，"你每次说完一句，都会停一点二秒。你刚刚停了。"
　　"这跟我要说什么没关系。"
　　"有关系。"宁荠说，"你在想一个跟你自己有关的问题。你每次想自己，都会先看一眼墙上那三行字。你刚才看了一眼。"
　　祁渡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转过身，走到诊台前，拉开抽屉，把那本牛皮册子拿出来。
　　他不常翻它。他只在写账的时候翻最后一页。
　　这一次他把册子翻到了前面。
　　第一页，那句话：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你又忘了。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上有一行字。
　　不是"五月七日，男，六十二"。
　　是一行很短的、像是随手写下的句子：
　　你要说的是"那你不想她吗"。
　　祁渡的手开始抖。
　　他往下翻。
　　第十一页，一行小字：
　　他会替你说出来。你不用开口。
　　第十九页：
　　别数台阶。
　　第三十页：
　　你数到七就会停。
　　第四十一页：
　　每次提到1983年，你都会安静两秒。你已经不记得那是谁的了。
　　第五十七页：
　　你今天会做小满的单子。你会问她妈妈的脸清不清楚。别问。
　　祁渡把册子合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人装修，电钻的声音一阵一阵。
　　"你脸色不好。"宁荠在身后说。
　　祁渡没有回头。
　　"这个册子，"他说，"第一页那句话，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第一天进来就看见了。"宁荠说，"你抽屉没关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你还没准备好。"
　　九
　　那天晚上，祁渡没有回家。
　　他在诊室里坐到十二点，把册子从头翻到尾。
　　册子一共一百四十页。
　　前面三十页写满了，字迹不是他的——那种收笔往上挑的字，像有人写字的时候手很轻。里面记的不是账。
　　五月六日。他今天第一次看见我。他没认出我。
　　五月七日。他今天押了1983年。他押的时候右手在抖。
　　五月八日。他今天教小满改立足点。他自己也用过这个手法。他不记得了。
　　一条一条，一天一条。
　　祁渡往下翻。
　　第三十一页开始，是他自己的字——那种写得很快、横画很平的账本字。一行一行，日期，性别，纹形，断口，押。
　　一直写到一百三十九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空白页的正中间，有一个点。很小，像是笔尖停在那里没落下去。
　　祁渡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早上在手腕上写过名字。
　　他低头，把袖子拉起来。
　　左手腕内侧，两个字。
　　祁渡。
　　他看了看。
　　字还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袖子放下去。
　　他把手腕凑到台灯下面，把光线拨暗，然后找了一支钢笔，在自己手腕的旁边，照着那两个字，一笔一笔地描。
　　描"祁"的第一横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停下来。
　　因为他写出来的那一笔，起笔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
　　他没有这个习惯。
　　* *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