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2、第二章 环纹 一 宁荠

　　一
　　宁荠第二天早上九点就到了。
　　祁渡七点半开的门，把桌面上的灰抹完，手腕上的字写完，坐在诊台后面看楼下。八点四十，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不是敲门声，脚步停在门口就不动了。
　　他等到九点，走过去开门。
　　宁荠靠在墙上，脚边有七八个烟头。
　　"你抽烟？"祁渡问。
　　"不抽。"宁荠把烟头踢到墙根，"等人的时候没事干，就点了，点了不抽，看着它烧完，比较有数。"
　　祁渡看了一眼那堆烟头。七根，排得很密，彼此间隔不到三厘米。
　　"你点了多久。"
　　"四十分钟。"
　　"一根烟六分钟。"
　　"正常是六分半。"宁荠说，"你这楼道里有风，快一点。"
　　祁渡让他进来。
　　二
　　"你昨天说七天。"宁荠在沙发上坐下，"今天算第一天？"
　　"算。"
　　"那我得先知道规矩。"
　　祁渡走到墙边，把那三行字指给他看。
　　"一，只在别人的梦里干活。二，不碰梦里的活人。三，续完就出来，不留东西。"
　　宁荠把这三行看了一遍。看完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说："第四条呢。"
　　"没有第四条。"
　　"不对。"宁荠摇头，"你把三条念得那么熟，中间一点停顿都没有，说明你念了很多遍。念了很多遍的人，心里一定还有一条，只是不方便写。"
　　祁渡没说话。
　　"是'不能在自己的梦里干活'吧。"宁荠说。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猜的。"宁荠往后一靠，"要是一个人的本事只能用在别人身上，那他自己的梦就没人管了。多惨。"
　　他说"多惨"的时候在笑。
　　祁渡转身去泡茶。
　　水壶是旧的电热壶，开关按下去有点卡。他背对着沙发，按了两次才把开关按实。
　　"还有。"宁荠在身后说，"你能不能别背对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宁荠说，"你背对着我的时候，我老觉得你在收什么。像藏东西。"
　　祁渡把水倒进杯子，端过去，放在茶几上。
　　"喝茶。"
　　宁荠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苦。"
　　"你刚才那七根烟没抽，嘴里是干净的，当然尝得出苦。"
　　宁荠愣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祁渡。
　　"你怎么知道我一根都没抽。"
　　"烟头是直的。"祁渡说，"抽过的烟，烟身会弯，会塌。你那七根都是直的，只有尖上烧了一点。"
　　宁荠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茶，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苦。"他说。
　　"嗯。"祁渡说，"喝吧。"
　　三
　　老周的单子是前一天晚上挂上来的。
　　挂单的方式很土：诊所楼下那个五金店，门口有个铁皮信箱，生锈了。需要的人在里头放一张纸条，写清姓名、地址、什么时候开始做的梦。
　　老周的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像拿尺子量过。
　　周德明，62，夜班门卫。
　　1983年开始做梦，梦见同一段楼梯。
　　按规矩，写"1983年开始"，那这梦就不是从1983年做的。人说自己"从哪年开始"的梦，多半是在讲他最不愿意提的那一年。
　　老周是下午来的。
　　他个子不高，肩很宽，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袖口松了。他进门先站在门口，等祁渡说了"请进"，他才走进来。
　　"你坐。"
　　老周看了那两把椅子，选了离门近的那把，坐一半，两只手插在膝盖中间。
　　"我每晚都梦见一段楼梯。水泥的。"他说，像在念一段背过很多遍的话，"灰的。有扶手，铁的，锈得厉害。"
　　他停了停。
　　"我往上走。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前面还有，可我就是走不过去。眼前一花，又回到最下面那一级。从头走。"
　　"你走多久了。"
　　"七年。"老周说，"不多不少，七年。"
　　"你怎么知道是七年。"
　　"我自己记的。"老周说，"每天早上我都写下来。今天又梦见楼梯了。写在本子上。"
　　宁荠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忽然开口："本子带来了吗。"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软皮本。
　　那是那种很便宜的本子，牛皮纸封面，边上一圈胶条裂了，用透明胶缠过。翻开，一页一页全是同一句话，字迹越往后越潦草，纸都起毛了。
　　宁荠一页一页往后翻。
　　祁渡看着他。他在数页数。
　　"七百三十二页。"宁荠说，"一天一页。"
　　老周看着他，眼睛忽然亮了，又暗下去。
　　"你数它干什么。"祁渡问。
　　"数数。"宁荠把本子还给老周，"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都想数一遍。"
　　祁渡没再问。
　　他给老周倒了一杯水，说："今晚我进去。"
　　老周愣了一下："进去哪儿。"
　　"你的梦。"
　　老周看了他很久。
　　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进去了，我能不能睡觉？"
　　"能。"
　　"那我今晚早点睡。"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又站在那儿不动。
　　"还有件事。"他说。
　　"你说。"
　　"第七级台阶上，"老周说，"我看见一只鞋。"
　　"什么样的鞋。"
　　"小孩子穿的。红色的，一只。放在台阶上。"
　　他说完这句，拿起桌上的软皮本，揣回怀里，像揣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先生，你要是进去，别穿黑衣服。那楼梯上灯坏。"
　　门关上了。
　　四
　　那天下午，祁渡教了宁荠第一个东西。
　　"入场不是往下沉。"他说，"是往里翻。"
　　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平的，一条是波浪。他在波浪线上点了一个点。
　　"你平时睡觉做梦，走的是这条波浪。你一会儿在岸上，一会儿在水里，你自己不知道。这叫睡。"
　　"那解梦人呢。"
　　"解梦人走平的这条。"祁渡说，"你不睡。你把自己的意识压到同一个深度，然后贴着别人的梦纹往里走。像贴着墙摸路。"
　　宁荠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怎么压。"
　　"你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祁渡说，"要一件你想得起来的、但已经不会让你难受的事。比如你小时候住过的一间屋子，屋子的门往哪边开，门槛有多高，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什么声音。"
　　宁荠想了想。
　　"我没有。"他说。
　　"没有什么。"
　　"没有那种屋子。"宁荠说，"我住过十个地方。每个地方的样子我都还记得。可是我每换一个地方，就把上一个地方忘得差不多了。它们没有一个是'很久以前'的。"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祁渡把纸收起来。
　　"那你就想现在这间。"他说。
　　"这间？"
　　"这间诊室。窗朝南，窗台积灰，墙上有三行字，右边抽屉要往上抬。你想这个。"
　　宁荠看着他。
　　"这间是你的。"
　　"现在也是你的。"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老周的家。
　　老周住在城东。他家是一栋老筒子楼的一层，隔壁就是门房。祁渡进门的时候，老周已经睡了，睡得很快，呼吸很匀。
　　宁荠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我要干什么。"
　　"看着我。"祁渡说，"我进去的时候，我的呼吸会变慢。你不要叫我，不要碰我。你只做一件事——如果我超过一个小时不出来，你就把我拉出来。"
　　"怎么拉。"
　　"用手压住我的心口。"祁渡说，"压住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祁渡坐下，闭上眼。
　　他往前一探。
　　然后他就进去了。
　　五
　　宁荠是跟着进去的。
　　入场的时候他第一次尝到了那个感觉。
　　不是晕。是倒过来。像一个杯子被慢慢倾倒，里面的水往一个方向流，可是这个方向不在前后左右，是在里面。他后颈先是发麻，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往下一空，脚踩到了地面上——一个不属于他的地面。
　　他站在了一段楼梯下面。
　　水泥的水磨石，灰白斑驳。铁扶手，锈成了暗红色，一手摸上去会是那种碎屑感。声控灯，黄的，一盏亮一盏灭。楼道很窄。
　　墙皮鼓起来一块，像有人用手抠过。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这段楼梯有点不对。"宁荠小声说。
　　"哪里不对。"
　　"它不是九级。"
　　祁渡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宁荠说，"我数过很多楼梯。这种老楼，一层一般是八到十级。这个——"他盯着看，"这个有九级，可第九级是虚的。"
　　上面有脚步声。
　　老周穿着他那件旧毛衣，一级一级往上走。他的背有点驼，走得不快，但是很稳。走到第七级，他的脚抬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他就站在了最下面那一级。
　　他脚下一点都没乱。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原点。
　　他接着往上走。
　　一。二。三。四。五。六。七。
　　又回到最下面。
　　一。二。三……
　　"他在数。"宁荠说。
　　"嗯。"
　　"但你听他的脚。"宁荠说，"他上第八级的时候，脚抬得比别的都高。他在找。"
　　"找什么。"
　　"找一个更高的台阶。"宁荠说，"他觉得第七级上面有东西挡着。"
　　宁荠往旁边走了两步，蹲下去看老周的鞋底。
　　"他穿的是新鞋。"他说，"鞋底一点脏都没有。"
　　"嗯。"
　　"梦里的鞋是不会脏的。"宁荠说，"可他的鞋不脏，他自己也不觉得奇怪。"
　　他站起来。
　　"他不觉得自己在做梦。"
　　"对。"祁渡说。
　　"那我们为什么在？"
　　"因为他的褶裂了。"祁渡说，"他每天回来一次，说明这段楼梯少了一级。"
　　六
　　"台阶是九级。"宁荠说。
　　"嗯。"
　　"可他数到七就走不动了。为什么不数八和九。"
　　"因为不是台阶拦着他。"祁渡说，"是他自己数到七就不数了。"
　　宁荠转过头去看他。
　　"这一段楼梯一共九级。"祁渡说，"你数一遍，从下往上，一级一级数，你会发现第九级上面没有东西——那不是楼顶，那是他的梦到头了。梦到头，就得重来。所以他每一次都回到最下面。"
　　"那断口在哪儿。"
　　"不在台阶上。"
　　祁渡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看台阶，也没有看扶手，他的视线一直钉在老周的后颈上。
　　"你看他的背。"他说，"他每走到第七级，肩膀会往上提一下。那不是累，那是他在等。"
　　"等什么。"
　　"等第八级。"
　　祁渡说："第七级是最后一次他相信自己能走上去的地方。第八级开始，他就不信了。所以他不是在楼梯上卡住的。"
　　他看着老周，"他是在第八级上卡住的。"
　　宁荠也看过去。
　　"你听他的呼吸。"祁渡说。
　　老周在走第八级的时候，呼吸断了半拍。
　　走别的时候都没有。走上第一级、第三级、第五级，都没有。只在这一级，他的呼吸会停半拍。
　　只有半拍。
　　"梦纹必有褶。"祁渡说，"褶不在画面里，在呼吸里。"
　　宁荠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
　　"祁渡。"
　　"嗯。"
　　"你刚才进老周家的时候，跟他说话，你问了他几个问题。"
　　"五个。"
　　"你问的第五个是'第七级台阶上有什么'。"
　　"嗯。"
　　"你早就知道有那只鞋。"
　　祁渡没否认。
　　"那只鞋不是他的。"宁荠说，"对不对。"
　　祁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先把这道纹续完。"他说，"这些我一会儿告诉你。"
　　七
　　续褶是要走进去的。
　　祁渡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
　　"你在这儿等着。"他对宁荠说，"看住我。"
　　"看住你什么。"
　　"看住我别回头。"
　　祁渡往上走。
　　他走得很慢。他不数台阶。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到老周身后。老周在走第七级，祁渡在走第八级。
　　两个人错开着，一级一级，往下，往上。
　　第三遍的时候，祁渡把手按在了老周的肩膀上。
　　老周的脚步停了。
　　整个楼道安静下来。声控灯全灭，又亮起来一盏。
　　"老周。"祁渡说。
　　"……"
　　"第八级上面是九级。九级上面是平台。平台上有窗户。"
　　老周没动。
　　"你儿子今年回来过吗。"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梦见楼梯，不是因为楼梯。"祁渡说，"是因为这段楼梯有九级，而你每次只走到第七级——第七级是你家门。1983年，你们搬家那天，你儿子五岁，抱着一个铁皮青蛙，坐在第七级上不肯走。你把他抱上去的。"
　　"你怎么——"
　　"你把后面两级关了。"祁渡说，"关了很多年。今天我给你开。"
　　他往下一压老周的肩膀。
　　"你往前走。"
　　老周往前走了一级。
　　第八级。
　　他的呼吸接上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级。
　　第九级。
　　再往上，是平台。平台尽头有一扇窗户。冬天下午的光从窗户里进来，落在地上，一块很亮的方块。
　　老周站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什么，祁渡不知道。
　　祁渡只知道，老周回头的时候，脸上是那种人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拿钥匙的表情。
　　老周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
　　他在光里，捡起了一只鞋。
　　一只红色的，小孩子的鞋。
　　他把那只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底，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的灰。
　　"这只鞋，"他对着空气说，"丢了几十年了。"
　　八
　　打褶需要东西。
　　续梦人用的是自己的记忆。
　　祁渡从第八级往下走的时候，右手一直握着拳。
　　宁荠在下面看着他。
　　他走下来的姿势还是稳的。他的重心压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但他走到最下面的时候，蹲了下来。
　　他在台阶上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像用指甲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好了。"他说。
　　"你划的是什么。"
　　"针脚。"
　　"你付出了什么。"
　　祁渡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外套很凉，穿上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1983年，一个五岁小孩坐在第七级台阶上，抱着一个铁皮青蛙。"
　　"这是老周的记忆。"
　　"现在不是了。"祁渡说，"现在是我的了。"
　　宁荠看着他。
　　"你把自己的记忆换进去？"
　　"不是换。"祁渡说，"是押。押出去的不还。"
　　"那你等于把别人的事记成了自己的事。"
　　"差不多。"
　　宁荠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多少这种东西。"
　　祁渡没有回答。
　　他蹲下去，把外套的前襟拢了拢。
　　"你听我说，"他说，"押出去以后，你不会觉得少了。你觉得你只是记不清。"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段楼梯。
　　"可是有一天你会在街上看见一样东西，你会忽然站住。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站住。你会觉得那里应该有个人。"
　　他站起来。
　　"然后你就走了。"
　　宁荠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祁渡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他。
　　九
　　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宁荠站在下面，等祁渡上楼去接老周。
　　他靠着扶手，往楼上瞟了一眼。
　　就在平台拐角的那个位置，就在那扇窗户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深灰色卫衣，袖子长到手背。
　　那个人背对着他，肩膀是松的。他站在那扇窗户外面——不是站在窗前，是站在窗户外面，脚踩着窗台外面的空气。
　　宁荠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人没有回头。
　　宁荠想开口，喉咙里卡着。
　　他数了。他数了三遍那个人站的位置。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人站的地方，是这个楼道里唯一没有影子的位置。
　　祁渡从上面下来了。
　　"上面没人了。"祁渡说，"老周已经在门口等我。你看见什么了。"
　　宁荠看着那个拐角。
　　拐角是空的。
　　窗户是黑的。
　　"没什么。"他说。
　　这是宁荠第一次撒谎。
　　祁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
　　回到诊室，老周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包烟。是老式的那种，软壳，压得有点扁。祁渡把烟推到抽屉里。
　　他打开册子，写今天的账。
　　五月七日。男，六十二。环纹一道，七年。
　　断口在第八级。已续。
　　押：1983年，铁皮青蛙，五岁，第七级台阶。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把笔搁下，走到墙边，看了看那三行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每天都做、但从不告诉别人的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数到七，停了下来。
　　他一直数到七就会停。他从来没数过八。
　　他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轻轻动着，像在数什么。
　　十一
　　宁荠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租来的，一室一卫，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杯子，一个充电器，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他没有开灯，直接坐到床上，把袖子拉下去盖住手背。
　　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楼道里的灯是坏的，隔壁没有人。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抬起右手，把左手腕的袖子往上推了推，看了看。
　　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他把袖子拉回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那是他从诊室里顺出来的，速干笔，跟祁渡那支一样。
　　他把笔帽咬开，在自己左手腕内侧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没有看。他把袖子拉下去。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
　　"拐角那个人，穿的是你十年前的样子。"
　　* *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