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1、第一章 絮纹 一 祁渡

　　一
　　祁渡的诊室在城南一栋老楼的三层，没有招牌。
　　门口那块磨砂玻璃上什么都没写。不是谦虚，是规矩——能找到这儿的人，本来就不该是靠招牌找来的。
　　这栋楼1984年盖的，砖混，一共六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还剩两盏，一盏在二楼拐角，一盏在三楼正中。灯罩上积着一层灰，亮起来的时候光是黄的。
　　楼里现在没什么人住。二楼的王师傅早搬走了，四楼常年锁着门，五楼住着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太太和她女儿。祁渡来这儿三年，跟五楼那家人一共说过四句话，两句是"您好"，一句是"不用谢"，还有一句是"我这儿不漏水"。
　　诊室很小，十三平米。
　　一张诊台，是二手的，木头面，抽屉要往上抬一下才拉得开。两把椅子。一把沙发，表皮裂了两道，用透明胶粘过。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十本册子，牛皮封面，一本一本按年份排开。
　　墙上贴着三行字。宋体四号，打印的：
　　一、只在别人的梦里干活。
　　二、不碰梦里的活人。
　　三、续完就出来，不留东西。
　　纸泛黄了。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是五年前一个做噩梦的老太太哭着扑上来时留下的，一直没换。
　　祁渡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诊室。开门，开灯，把桌面上昨夜的灰抹一遍，然后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支速干笔。
　　他左手腕内侧写一遍自己的名字。
　　写完不看。
　　他把笔帽按上，声音很轻。笔放回抽屉。袖子拉下去，盖住那两个刚写上去、墨还没干透的字。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看楼下。
　　楼下是一条窄街。街对面是家五金店，卷帘门总是半拉着。早上七点四十，会有一个穿蓝布褂的女人推一辆三轮车经过，车上是一筐一筐的菜。八点，收废品的老赵会骑着他那辆喇叭坏了的车从街尾上来。
　　这些他都知道。他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每天早上都看。日复一日，一模一样。
　　像看一段已经看过的录像。
　　然后他回到诊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今年的册子。
　　册子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不是他的笔迹。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你又忘了。
　　那个字的收笔处有一点往上挑的习惯。
　　祁渡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停两秒。
　　他不是在感慨。他在检查——他每次都想找出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他翻过来的年份没有，他问过楼下五金店，他查过这栋楼以前有过谁。
　　查不出来。
　　他停两秒。然后翻过去。
　　二
　　五年前那笔单子，他到现在都记得。
　　一个老太太，姓什么他忘了——不是忘了，是当初就没问。她七十来岁，个子很小，穿一件深蓝色的罩衫，袖口磨白了。她进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抓不住门的把手。
　　她说她每晚梦见儿子。
　　她儿子三年前在工地上出的事。出事那天她在家包饺子，包到一半，接的电话。
　　"我不是想他。"老太太说，"我是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在楼梯口站着。他也不进来，我也不出去。我就看着他。站一晚上。"
　　她说了半句，停了。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腿是酸的。"她说，"站了一晚上，腿是酸的。"
　　祁渡进去了。
　　那是一道环纹，很浅，但是很深。褶压在"楼梯口"那三个字上——不，压在更早的地方。压在电话铃响的那一秒。
　　他在那道褶上续了针脚。他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让老太太在梦里往前走一步，走到楼梯口，跟她儿子说一句话。
　　说什么，她也想好了。她要说：妈不怪你。
　　祁渡续完那道纹，第三天去她家回访。
　　老太太坐在屋里，精神很好。她说了半天话，给他倒了一杯水，说楼下的桂花开了，说今年冬天要腌点菜。
　　祁渡听着，点头。
　　他快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说了一句。
　　"那天我包饺子，包的是白菜的。"她说，"他小的时候最爱吃白菜馅。"
　　祁渡站在门口，没动。
　　他知道他做对了一件事。他也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老太太说的那些话，他自己一句都记不住——不是忘了，是那次续纹押出去的就是这一段。
　　他押的是"白菜馅的饺子"。
　　那一刻他站在门口，忽然很想问老太太一句：白菜馅的饺子好不好吃。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自己不会再想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押"这个字。
　　押出去的不还。而且不还的东西，你连"曾经有过"都感觉不到。就像一个人丢了一根手指，他不是疼，是有一块位置从此抬手的时候会别扭一下。
　　他回到诊室，坐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开门，把桌面上的灰抹一遍，拉开抽屉，拿出笔，在手腕上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他就开始写了。
　　三
　　上午九点四十，第一个单子进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过，坐下的时候先把裤线捋了一下。
　　他姓潘，一家建材公司的中层。他坐下来先递了一张名片，祁渡没接。
　　"我每晚都梦见开会。"潘先生把名片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一屋子人。都在鼓掌。我站起来要讲话，张着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停了一下。
　　"是不是我压力太大了？网上说，梦见当众失语，是心里有话说不出。我看了好几个帖子。"
　　祁渡没接话。
　　他在看这个男人的手。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男人一共捋了两次裤线，调整了三次袖口，两只手始终没有一起离开过桌面以上十厘米的范围。
　　"你梦见的是白天还是晚上。"祁渡问。
　　潘先生愣了一下。"这……重要吗？"
　　"随便问问。"
　　"白天。下午。有太阳。"
　　"会议室里有窗吗。"
　　"没有。"
　　"你站的位置，是长桌的哪一头。"
　　潘先生想了很久。"我不记得。好像……我就站在中间。他们围着我。"
　　祁渡把手里的笔搁下。
　　"你通常坐在哪一头。"
　　潘先生又是一愣。
　　"我……"他笑了笑，"我一般坐后面。"
　　"哪一边的后面。"
　　"靠门那一边。"
　　祁渡点了点头。
　　"你梦见开会的时候，有人看你吗。"
　　"有。"
　　"是看你，还是看你的位置。"
　　潘先生张了张嘴。
　　他没答上来。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收废品的老赵骑车过去了，喇叭卡了一下，又拉起来。
　　祁渡往后靠了靠。
　　"你的梦不是关于开会的，"他说，"也不是关于说不出来。"
　　潘先生看着他。
　　"你的手。你在梦里全程把手插在口袋里。"祁渡说，"一屋子人鼓掌，你不鼓掌。你想讲话讲不出来，其实是你根本没打算讲。你只是想让他们停下来，别再鼓掌——但是你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潘先生的手，一直在膝盖上。
　　"你在公司里，"祁渡说，"是不是一直坐后排靠门的位置。"
　　"是。"
　　"是不是每次评先进，你都是那个'再等等'。"
　　潘先生没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上一次在别人面前举手，是什么时候。"祁渡问。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有车过去。
　　潘先生低下头，很慢地说："小学。三年级。我说窗户上有只鸟。老师让我坐下。"
　　他说完这句，肩膀塌下去一块。
　　"那时候全班都笑了。"他说。
　　"那是你的褶。"祁渡说，"从头到尾就这一道。压了四十多年，压得很浅，所以你的梦一直不深，一抖就开。"
　　他站起来，走回诊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
　　卡片上写着三行极小的字。
　　"今晚睡之前，念一遍第三行。"祁渡说，"念出声。念到你觉得有点蠢为止。然后睡。"
　　潘先生接过卡，看了半天，抬头问："先生，您怎么知道我的手在口袋里？"
　　"你的梦我做的是录像。"祁渡说，"我看得见。"
　　潘先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三行字。他站在那里，好像想问什么，最后什么都没问，带上了门。
　　他走后，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祁渡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了的椅子。
　　那道褶太浅了。浅到祁渡进去的时候，几乎不用动针。他只在那道褶上抚了一遍——不是改，是抚。就像有人在你背后按了一下，把你按回了原来的姿势。
　　但他知道，这个男人的梦明天不会再有那个会场了。
　　也不会再有别的梦了。
　　因为絮纹就是这样。它散而薄，一抖就开。抖开以后，那道褶就暂时平了。可能要过三五年才会重新压出印。
　　而这些年里，这个人会觉得自己"好了"。
　　四
　　祁渡打开册子，写今天的账。
　　五月六日。男，五十三。絮纹一道。断口：小学三年级，窗台，一只鸟。
　　已抚。未押。
　　归音未清，三天后复访。
　　写完他把笔帽按上。
　　押出去的记忆是不还的。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小学三年级是什么天气了。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上过小学没有。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秒。他没有往下想。
　　他往下翻册子，翻了十几页。
　　今年到目前为止，他做了七十六个单子。去年一百四十三个。前年一百六十一个。
　　他每一次押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的是气味，有的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有的是一段路怎么走，有的是一个下午。
　　他记得自己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在某个瞬间，他会觉得"这个我好像很熟"。
　　比如下雨的时候。他有一天下雨走在街上，忽然站住，看着雨里的一小片水洼，觉得那里应该有一个人蹲着。
　　他不知道那是谁。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五
　　宁荠是下午三点来的。
　　祁渡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走错门了。
　　二十出头，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袖子长到手背。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松的，脚后跟先落地，一步一步，很随意。
　　他推门进来，没敲门。
　　"您好。"他说，然后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往后靠，"我听说这儿有个人能治梦。"
　　"谁让你来的。"
　　"不知道。"宁荠说，"昨天手机里多了条短信，就一个地址。我照着找来了。"
　　他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没看祁渡，看的是窗户。
　　"你不问问真的假的，就来了？"
　　"反正我也没事干。"宁荠说，"而且——"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前倾了一点。
　　"我确实不做梦。"
　　祁渡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治梦。"
　　"我说的是'不做梦'。"宁荠说，"不做梦，也算一种病吧？"
　　屋子里静了几秒。
　　祁渡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说说你睡着以后是什么样。"
　　"就是睡着。"宁荠说，"黑的。什么都没有。闭眼，睁眼，天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自己不吃香菜。
　　"多久了。"
　　"不知道。"宁荠说，"从我记事起吧。"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祁渡盯着他看。
　　梦纹是躲不掉的。一个人可以不记得梦，但不可能没有梦纹——梦纹不是记忆，是褶。褶长在意识上，就像指纹长在手上，你想不要都不行。
　　哪怕是一个从出生就失明的人，梦里也有褶。哪怕是一个植物人，他的褶也在那里，静静地压着。
　　醒着的人可以撒谎。但他的梦纹不能。
　　"你父母做什么的。"
　　"不知道。"宁荠说，"我是被送养长大的。"
　　"那你以前住哪儿。"
　　"很多地方。"宁荠说，"寄养家庭，福利院，学校宿舍。算下来……七八个。"
　　他数了数。
　　"十个。"他说，"我数过。"
　　祁渡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眼睛是笑的，可他说"十个"的时候，两个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他在数。
　　"躺下。"祁渡说。
　　"现在？"
　　"现在。"
　　宁荠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他，也没多问，直接躺下了。
　　他躺下的时候，顺手把袖子拉上去了一点。
　　祁渡的视线落在他左手腕上。
　　很干净。
　　什么都没有。
　　六
　　入场是件很安静的事。
　　外人以为续梦人进别人的梦，像下水一样，要扑通一声。其实不是。像翻书。你只要找到那一页，然后把它揭开。
　　翻书之前，你得先摸到书的边。
　　祁渡坐下来，左手搭在宁荠的手背上，右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按住——这是他的姿势，用了很多年。他闭上眼，把注意力从耳朵、从皮肤、从鼻子里那些杂音上收回来，一层一层往里推。
　　推到某一个深度的时候，他摸到了宁荠的梦纹。
　　祁渡愣了一下。
　　他摸过很多梦纹。梦纹是有实感的——你会先摸到它的"边"，边是有毛刺的；再往里摸，会摸到褶的具体形状，有的像一道折痕，有的像一个坑，有的像一根绷紧的线。
　　宁荠的梦纹是一道极薄的褶。
　　薄到祁渡第一次伸手去摸的时候，以为自己摸空了。
　　他试了三次。第四次他确定了：这不是"没有"，这是"太薄"。
　　他站在了一栋老居民楼的楼道里。
　　下午。四点半左右的光。楼道很窄，靠墙一排铁栏杆，栏杆上搭着两条毛巾、一条床单、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楼下有声音。是牌桌。四个人在打扑克，甩牌的声音很脆，能听出来是用旧牌，边角软了。
　　再往下一层，有人在炒菜。是蒜蓉和油。油烟味顺着楼梯口往上升，混着楼下牌桌上的烟味，还有一点夏天快到了的那种潮气。
　　楼道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另一栋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件红色的。
　　祁渡站着，一动不动。
　　他解过很多梦。有的一进去就是迷宫，墙会自己长出来，把路堵死。有的是雨夜，雨下得没完没了，脚底下是空的。有的是把自己锁在柜子里的孩子，柜门从里面顶住，你在外面听得到呼吸。
　　他没见过这么干净的。
　　不是那种空白的干净。是那种"什么都对"的干净。光线对，声音对，气味对，连窗台上一小撮灰的距离都对。
　　就像有人拿尺子量着，一点一点搭出来的。
　　祁渡往楼道深处走。
　　他一边走，一边数。
　　他的习惯是这样：数三样东西——数门、数窗、数呼吸。数到不对的地方，就是褶的所在。
　　他数了门。一层六户，六层。
　　数了窗。每层一个，共六扇。
　　数了走廊里的灯。五盏。第一盏和第四盏不亮。
　　全都对。
　　全都没有不对。
　　祁渡停下来。
　　梦纹必有褶。这是他的规矩，也是这一行的规矩。
　　一道褶都没有的梦，他解过的最接近的一次，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婴儿的褶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只要你把耳朵贴上去，还是能听见隐约的折角。
　　而宁荠这里，是平的。
　　平得像一张被人反复熨过的纸。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楼下牌桌那伙人赢了一把，有人骂了一句，又有人笑。炒菜的那家把火关小了，油声低了。
　　这些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到祁渡开始觉得不正常。
　　他伸手摸了摸铁栏杆。
　　凉的。
　　栏杆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他拎起袖子看了看领口——领口的标签被人剪掉了。
　　这是一个细节。梦里的衣服一般都有标签。标签被剪掉，说明这件事被人处理过。或者说明——
　　这个梦的主人，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以前穿什么号。
　　七
　　楼道尽头那户人家的门开着一条缝。
　　祁渡在里面看见了宁荠。
　　梦里的宁荠和外面那个是一样的——深灰色卫衣，袖子长到手背。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前倾着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跟他刚才在诊室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只是他面前放着一面穿衣镜。
　　那面镜子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木框是旧的，漆掉了一块。
　　镜子里的宁荠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祁渡走过去。
　　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有沙发，有宁荠，有身后的电视机，有一卷没卷好的电线，有窗台上那撮灰。
　　没有他。
　　祁渡抬起手，在镜子前面晃了晃。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往左走了一步。镜子里，沙发跟着往右错了一点，宁荠的侧脸也错了一点。
　　他往右走一步。同样的效果。
　　就是没有他。
　　他把手按在镜面上。镜面是凉的，凉得有点像玻璃，不像梦里的东西。
　　他按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
　　宁荠在沙发上看着他。梦里的宁荠，转过头来，看着他。
　　然后宁荠笑了笑。
　　"你来了。"他说。
　　祁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梦里的人不会主动和你说话。梦里的人不看你。梦里的人只是一些褶的影子，你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不会知道。
　　除非——
　　"你别紧张。"宁荠说，"我不是梦。《梦》是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
　　"你到底——"
　　"你先别问。"宁荠说，"你在我梦里站了十七分钟了，看得出来你不太舒服。"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你数了一千零八个数字。其中门两百一十六，窗七十二，灯一百零五——不对，灯你数了两遍，所以是两百一十。"
　　他放下手。
　　"还有，你右手一直握着拳。从进来到现在，一次都没松开。"
　　楼道里有人在喊什么。牌桌那边吵起来又吵好了。
　　祁渡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宁荠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站起来。
　　屋子里的光暗了一格。楼下炒菜的声音停了。
　　"那面镜子里，"他说，"我也在看你。"
　　八
　　祁渡退出来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窗外那家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有人在往里搬货。楼下老赵骑车的声音从街尾过去，越来越远。
　　诊室里很安静。宁荠已经坐起来了，就坐在沙发上，两腿分开，手肘搁在膝盖上，跟梦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在看他。
　　祁渡发现自己右手还攥着。
　　他慢慢松开。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十七分钟。"宁荠说。
　　"你算得很准。"
　　"我一直在数。"
　　祁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的手心在出汗。
　　"你的梦是假的。"他说。
　　"我知道。"
　　"里面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你，但会说人话，会看我，会数我的动作。"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祁渡转过身，"意味着你那个梦，是被人做过的。有人进过你的梦，在里面留了一个'人'。这不是你的梦纹，这是一件别人留在你脑子里的家具。"
　　宁荠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慌。祁渡最不适应的就是这一点。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慌。
　　"那你打算怎么办。"宁荠问。
　　祁渡看着墙上那三行字。
　　一、只在别人的梦里干活。
　　"我接你一个单子。"他说，"七天。"
　　"七天干什么。"
　　"把那个东西从你梦里弄出来。"
　　宁荠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行。"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
　　"对了，"他说，"还没问你名字。"
　　祁渡没答。
　　他左手腕内侧，那两个字是用速干笔写的。早上写的，笔迹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我叫祁渡。"他说。
　　"祁渡。"宁荠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尝，"渡人的渡？"
　　"哪个渡都一样。"
　　"哦。"宁荠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祁渡，"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你接我一个单子的时候——"
　　"你左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门关上了。
　　九
　　祁渡在诊室里站着。
　　他抬起左手。
　　把袖子拉下去，又拉上来，又拉下去。
　　他把手腕翻过来，自己看了一眼。
　　两个字。
　　祁渡。
　　是他早上写的。
　　笔迹还新。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多年没做过的事——
　　他把那两个字的最后一笔，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
　　抹不动。
　　他又用力一点。
　　还是抹不动。
　　他走到水龙头底下，开了水，把手腕冲了一遍。
　　冲完抬起来看，字还在。
　　不是那种被水泡开的模糊，是很清楚的、笔画完整的两个字，像有人用针在皮下面刺过。
　　祁渡站在那儿，抬起手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
　　那两个字很淡。
　　但确实在。
　　他记得早上写完就盖了笔帽。
　　他记得他把笔放回抽屉。
　　他不记得的是——
　　他是用哪只手写的。
　　他把手放下来。
　　窗外，五金店的人把卷帘门彻底拉下去了。铁皮刮着地面的声音，很长。
　　祁渡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心里有一句话，很小声地浮上来。
　　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为什么他刚才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写得那么顺手。
　　* *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