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11、第十一章 漏纹 一 漏纹

　　一
　　漏纹是所有梦纹里最难补的。
　　别的褶，你只要找到断口，把针脚扎进去，它就长住了。
　　漏纹不行。漏纹的褶上有洞。
　　你扎进去，从这边穿过去，它从那边掉出来。你补上一寸，它漏掉两寸。
　　定义只有一句话：留不住。
　　所以补漏纹不能用针。
　　你得用别的东西，把它压住。
　　二
　　第一个漏，是五月十七日的早上。
　　祁渡睁开眼。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朝南的窗，玻璃上落着灰。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
　　诊室里有人。
　　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深灰卫衣，袖子长到手背。他手里捧着一碗面，正在吃。
　　祁渡看着他。
　　"你是谁。"
　　年轻人停下筷子。
　　他嚼完嘴里那一口，把碗放在膝盖上。
　　"我叫宁荠。"他说，"你叫祁渡。"
　　"你怎么在我的诊室里。"
　　"你昨天让我留下的。"宁荠说，"你昨天还说，今天要给我煮面。"
　　祁渡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不记得昨天。
　　他不是"想不起来"，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空的。像一本册子被人撕掉了前面几页，撕得很整齐，连毛边都没有。
　　他抬起头。
　　"我不认识你。"
　　宁荠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今天不认识我，明天可能也不认识。没关系。"
　　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
　　"面挺好吃的。"
　　三
　　祁渡那一天什么都没干。
　　他坐在诊台后面，翻那本牛皮册子。
　　前面三十页，不是他的字——收笔往上挑的那种。
　　五月十七日。他今天早上不认得我了。
　　他没有发脾气。他先看我的手，看了三秒。他还是那个习惯。
　　我给他煮了面。他吃完说了一句"还可以"。
　　他每次都是这句。
　　祁渡往下翻。
　　第三十一页开始，是他自己的字。账本，一行一行，日期，性别，纹形，断口，押。
　　一直写到一百三十九页。
　　最后一页空白，中间有一个点。
　　他把册子合上，看着宁荠。
　　"这些是你写的？"
　　"前面三十页是我。"
　　"后面的呢。"
　　"是你。"
　　"我不记得写过这些。"
　　"你写过很多遍。"宁荠说，"你已经写到第七本了。"
　　祁渡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自己左手腕的袖子拉起来。
　　两个字。
　　祁渡。
　　他看了一眼，把袖子放下。
　　"那是你写的？"
　　"不是。"宁荠说，"是你自己。每天早上，你写完不看。"
　　"我为什么写。"
　　"因为你怕忘。"
　　祁渡看着他。
　　"我这个样子，"他说，"还怕什么忘。"
　　宁荠把碗放下。
　　"你怕忘了我。"他说。
　　祁渡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你昨天在这儿睡的？"
　　"嗯。"
　　"我们睡一间屋。"
　　"嗯。"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宁荠想了想。
　　"你教过我。"他说，"我算是你徒弟。"
　　四
　　第二天早上，祁渡又醒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窗户。外套。
　　沙发上有人。
　　那个人在吃面。
　　祁渡坐起来，看着他。
　　"你是谁。"
　　宁荠把碗放下。
　　"我叫宁荠。"他说，"你叫祁渡。"
　　祁渡没说话。
　　宁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你先听我说完，别打断。"
　　"你说。"
　　宁荠把左手伸出来，袖子撸到肘上。
　　手臂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把你自己的名字，写在这儿。"他说。
　　祁渡看着他的手臂。
　　"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体留得住。"宁荠说，"你的屋子留不住，你的纸留不住，你的手机会清空，你的手腕——你的手腕已经被占了。"
　　"占了什么。"
　　宁荠没有回答。
　　"你写吧。"他说，"写在这儿。"
　　祁渡拿起笔。
　　他写的时候手很稳。他在宁荠的手臂内侧写了两个字：
　　祁渡。
　　写完，他抬头。
　　"现在呢。"
　　"现在我带着它。"宁荠说，"你去哪儿，我都在你旁边。你想不起来的时候，你就看我的胳膊。"
　　祁渡看着那条手臂。
　　他的字，横画很平。
　　他看了很久。
　　"我们认识多久了。"他问。
　　"很久了。"宁荠说。
　　"多少次。"
　　宁荠笑了一下。
　　"十二次。"他说，"这一次是第十二次。"
　　五
　　第三天早上，祁渡醒来的时候，宁荠正把袖子撸上去。
　　祁渡看着他手臂上的字。
　　"这上面有字。"他说。
　　"嗯。"
　　"谁写的。"
　　"你。"
　　祁渡盯着那两个字。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祁"字上描了一遍。
　　描的时候，他的手跟着笔画走。描到起笔的地方，他的手指往上挑了一下。
　　他停住。
　　"我有这个习惯。"他说。
　　宁荠转过头来。
　　"什么？"
　　"我写字的时候，起笔会往上挑。"祁渡说，"我一直不知道。"
　　宁荠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了。"他说。
　　"我知道什么。"
　　"你刚才那一下。"宁荠说，"'知道'的意思，不是想起来。是身体还记得。"
　　六
　　那几天，宁荠一直在讲。
　　他讲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讲祁渡是谁。他讲祁渡以前在哪儿住。他讲祁渡有一个习惯，喝茶一定要先闻一下，闻的时候眉头会皱。他讲祁渡不吃香菜，但是会在别人碗里放。他讲祁渡笑起来很难看，因为他自己不习惯。
　　他讲的时候，祁渡在听。
　　听完，他问："我怎么知道你讲的是真的。"
　　"你不知道。"宁荠说。
　　"那你讲干什么。"
　　"因为你今天会信一半，明天会信三成。"宁荠说，"你信的那部分，会留在你身上。哪怕明天你忘了，它还在下面。"
　　他喝了一口水。
　　"你每天晚上会漏掉上面那层。下面的东西，漏不掉。"
　　祁渡看着他。
　　"你试过很多次。"他说。
　　"十二次。"
　　"每一次你都这么讲一遍。"
　　"每一次都讲。"宁荠说，"有时候你听一半就睡着了。有时候你听完还问我别的问题。"
　　"我问什么。"
　　宁荠笑了一下。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他说，"有一次你问了一晚上，问了四十多遍。"
　　他放下杯子。
　　"每一次我都答。"
　　七
　　第四天，来了一个单子。
　　老韩，七十三岁。阿尔茨海默，中度。他儿子带他来的，说老人最近晚上总说梦话，说梦话的时候会哭。
　　"他不认人了。"他儿子说，"白天不认我。但是他梦里认。"
　　祁渡带宁荠进去了。
　　老韩的梦是一个很干净的院子。青砖，葡萄架，一个旧水缸。门前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在择菜。
　　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汤。她是老韩的女儿。
　　老韩坐在台阶上。
　　女儿叫他："爸。"
　　老韩抬起头。
　　"你是谁。"
　　女儿蹲下来，笑着说："我是你闺女。我叫韩小玲。你昨天还说要给我买一辆自行车。"
　　老韩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是谁。"
　　女儿又说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十二遍。
　　她一直笑着。她每次都从头讲。她说，你闺女叫韩小玲，你上个月还说要把那辆自行车买回来，你记得吗，我小时候你带我去厂里看过那辆红色的。
　　老韩每次都点头。
　　然后每次都问。
　　宁荠站在葡萄架底下看着。
　　他看了很久。
　　祁渡看着他。
　　"漏纹。"祁渡说。
　　"嗯。"
　　"这梦补不了。"祁渡说，"他一晚上要问三十遍。"
　　"我知道。"
　　"你知道他女儿为什么每次都讲一遍吗。"
　　"因为她不讲，他就不知道她是谁。"
　　"不是。"祁渡说，"因为她知道，他每次问的时候，都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他心里记得有个闺女，可他找不到那个字了。他女儿每讲一遍，就是替他把那个字贴回去。"
　　他顿了顿。
　　"她一天要贴三十遍。"
　　宁荠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以前也是这么教我的。"
　　祁渡愣了一下。
　　"我教过你？"
　　"教过。"宁荠说，"你说，漏纹不用补，你只要站在旁边，每天替他把名字贴回去。"
　　他看着院子里那对父女。
　　"你还说，这样也不算白活。"
　　八
　　那天夜里，祁渡没有睡。
　　他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
　　他在纸上写：我是祁渡。我旁边的人叫宁荠。他进来是为了叫我起来。
　　写完一行，他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遍同样的内容。
　　写完第二遍，他站起来，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坐回椅子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拉开抽屉，把纸拿出来，打开，看。
　　他看完，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纸撕了。
　　他记不住。
　　不是忘，是漏——纸上的字还在，他知道自己刚才写过，可他读不懂那段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像读别人的日记。
　　他把纸片收进兜里，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那三行字。
　　他在第一行下面，空出一块地方，拿笔写了一行：
　　宁荠是进来叫你起来的。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然后他擦了。
　　因为凡是写在这屋子里的字，第二天都会不见。这屋子是梦。梦会自己平掉。
　　他试过。他试过录下来，手机第二天是空的。他试过塞进鞋垫里，第二天就没有鞋垫。他试过咬破手指写在衣服上，第二天衣服是洗干净的。
　　漏纹上的东西，留不住。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他每天早上都在这上面写字。
　　九
　　第五天早上，祁渡醒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窗户。外套。
　　沙发上有人。
　　祁渡坐起来，看着他。
　　那个人在吃面。
　　"你是谁。"
　　宁荠把碗放下。
　　"我叫宁荠。"他说，"你叫祁渡。"
　　祁渡没说话。
　　宁荠这次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儿，看着祁渡。
　　"你今天不问别的了？"他说。
　　"我手腕上有字。"祁渡说。
　　宁荠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刚才洗脸的时候看见了。"祁渡说，"我手腕上有两个字。"
　　宁荠站了起来。
　　"你看了？"
　　"我看了。"
　　"你看了多久。"
　　"三秒。"祁渡说，"我看了三秒，然后我把它盖住了。"
　　宁荠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看更久。"
　　祁渡坐在椅子上。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看着那两个字的形状，我忽然特别难受。像有人在我胸口按了一下。"
　　宁荠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来，蹲在祁渡的椅子旁边。
　　"祁渡。"
　　"嗯。"
　　"这一次不一样。"宁荠说。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从来不看的。"宁荠说，"你以前盖上就算了。这一次你看了三秒。"
　　他顿了顿。
　　"你还记得你难受。"
　　十
　　那天下午，宁荠坐在诊室的沙发上，靠着窗。
　　外面是夜的灰蓝色。梦正在变薄，薄得能看见后面一片一片的白。
　　祁渡坐在诊台后面。
　　他看着宁荠。
　　"我明天还会忘。"
　　"会。"
　　"后天也会。"
　　"会。"
　　"那有什么用。"
　　宁荠想了想。
　　"有。"他说，"你每天问一遍我是谁，我就每天讲一遍。你每讲一遍，就多认识我一点。"
　　他把腿盘起来。
　　"你上次说的，"他说，"一天贴三十遍，也不算白活。"
　　祁渡看着他。
　　他忽然站起来。
　　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到沙发前面，站在那儿。
　　"宁荠。"他说。
　　"嗯。"
　　"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第十二次以后，"祁渡说，"会怎么样。"
　　宁荠低着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跟第一天一样，眼睛不看人。
　　"你的灯要亮了。"他说。
　　"什么叫灯。"
　　"灯纹。"宁荠说，"十二种梦里最后一种。"
　　他站起来。
　　两个人站得很近。
　　"祁渡。"宁荠说，"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十一
　　那天夜里，祁渡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睡。
　　他左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在想一件事。
　　他想起宁荠说的那句——"你每天问一遍我是谁，我就每天讲一遍"。
　　他想起那个人讲了他五天。
　　他讲了祁渡的名字、他住过的地方、他喝茶的习惯、他不吃香菜、他笑起来很难看。
　　他讲得很平静，从头讲到尾，一句废话都没有。
　　一个人要把这些话讲得那么熟，得讲多少遍。
　　祁渡坐在那儿，算了一下。
　　如果他说的"十二次"是真的，如果每一次都像今天这样要讲五天——
　　六十天。
　　祁渡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算错了。他删掉，重算。
　　六十天。
　　他坐在那儿，忽然很想站起来去沙发上看看。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沙发前面。
　　宁荠睡着了。他蜷在沙发上，一条腿弯着，一只手压在外套下面。他的呼吸很轻，眉头是皱着的。
　　祁渡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宁荠左手腕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
　　那条手臂上写着两个字。
　　祁渡。
　　他看了看那两个字的笔锋。
　　横画很平。
　　他伸出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很轻地描了一遍。
　　描的时候，他的手跟着走。
　　描到最后一笔，他的手指自己往上挑了一下。
　　祁渡把手收回来。
　　他蹲在那儿，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前一天晚上为什么要撕那张纸——不是因为那张纸没用。
　　是因为他知道，那张纸上的话，他自己早就写过了。
　　他写过很多遍。
　　他又忘了。
　　他在那儿蹲着，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边有一线白，正在往上爬。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好。
　　他这次没有看。
　　他背对着沙发，站到天亮。身后那个人呼吸很轻，一次都没有醒。
　　天亮之前，他听见那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祁渡，你别按回去。"
　　* * *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