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10、第十章 前纹 一 前纹

　　一
　　前纹是最不讲道理的一种，比叠纹还不讲道理。
　　叠纹是"你在里面"，前纹是"你已经在里面过了"。
　　定义只有六个字：褶先于梦成形。
　　你会先看见结果。你会先知道他要说什么。你会先伸手去接一样东西，因为你知道它会在那一秒钟掉下来。
　　人管这个叫既视感。
　　续梦人管这个叫前纹。
　　前纹很难破。
　　因为前纹是"已经发生过的"。你一旦顺着它走，就是又走一遍。你走得越顺，它越清楚。走到最后，你会连"我是不是在重复"都问不出来。
　　破法只有一条：做一件你从来没做过的事。
　　二
　　五月十六日，第七天。
　　宁荠早上九点进门。
　　祁渡坐在诊台后面。
　　宁荠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今天最后一天。"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祁渡看着他。
　　在他开口之前，祁渡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首先是一句"今天最后一天"，会带着一点笑；然后他会把袖子往上撸，用左手；然后他会走到沙发那儿，不坐，站着。
　　全对。
　　"你打算怎么办。"宁荠说。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下一句要说'我无所谓，你说了算'。"
　　宁荠张了张嘴。
　　那句话没说出来。
　　他停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
　　"前纹。"祁渡说，"我这两天开始有了。"
　　宁荠慢慢走到沙发那儿，没坐下，站着。
　　"那你还问我。"
　　"我不问了。"祁渡说，"我们换个法子。"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把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先坐下。"他说，"我说几件事，你听着。"
　　宁荠看着他，坐下了。
　　"你今天早上七点四十起。"祁渡说，"你先洗了脸，然后喝了一杯水。你的水杯是左手边的。"
　　宁荠没有表情。
　　"你出门的时候在楼下停了两次。"祁渡说，"第一次是你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第二次是你低头系鞋带——你鞋带没松，你只是需要停一下。"
　　"你从这条街走到我这儿，一共走了十九分钟。"
　　"你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你没吃完，你把剩下那半个扔在楼下的垃圾桶里了。"
　　"你进楼，上三楼，在门口站了两秒。"
　　祁渡停了一下。
　　"这两秒你在想，要不要今天来。"
　　宁荠没有回答。
　　"这些我都知道。"祁渡说，"不是因为我看你。是因为我已经经历过这一天。"
　　三
　　"我们昨天也这样说。"宁荠说。
　　"什么。"
　　"你昨天也把册子拿出来，也说了三件事。"宁荠说，"说到第三件，你就不说了。然后你说换个法子。"
　　祁渡看着他。
　　"然后你做了什么。"
　　"你问我是不是从七点四十起的。"宁荠说，"我说是。"
　　"然后呢。"
　　宁荠没有回答。
　　"然后呢。"祁渡又问了一遍。
　　"然后你说，"宁荠说，"'那我现在要问我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他抬起眼。
　　"你问的是，'你为什么叫宁荠'。"
　　祁渡站在那儿。
　　"我问过。"
　　"问过。"
　　"我问了以后呢。"
　　"我说我给你讲。"宁荠说，"我讲了。讲了一半，你就忘了。"
　　"忘了？"
　　"你不是忘。"宁荠说，"你是不让我讲。你听到一半，那间屋子就开始变白。"
　　"屋子变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宁荠说，"你要醒了。而你不能醒。"
　　四
　　祁渡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一页。
　　那行字。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你又忘了。
　　他把册子合上。
　　"所以今天只剩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前纹要破，只有一个办法。"祁渡说，"做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什么算从来没做过。"
　　祁渡沉默了一下。
　　"我这辈子，"他说，"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手腕。"
　　宁荠的表情变了。
　　那是祁渡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像恐惧的东西。很淡，但确实是恐惧。
　　"祁渡。"
　　"我写了不知道多少年。"祁渡说，"我每天早上写完，就把袖子拉下去。我从来不看。我看的是墙上那三行字，我看的是账本，我看的是别人。我从来不看那两个字。"
　　他抬起左手。
　　"现在看。"
　　五
　　宁荠往前走了两步。
　　"你别看。"
　　"为什么。"
　　"看了你就回不去了。"
　　"回哪儿去。"
　　"回到今天早上。"宁荠说，"你现在还在今天早上。你还有五十九分钟可以什么都不看。"
　　祁渡看着他。
　　"你在怕什么。"
　　宁荠没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是在怕。"他说，"我是——"
　　他停住。
　　"你每次到这一步，都要看。"宁荠说，"你已经看了很多次了。"
　　"看了以后怎么样。"
　　"看了以后，"宁荠说，"你就重启。"
　　诊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过。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卡了一下，又拉起来。
　　祁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袖子盖着。
　　"重启是什么意思。"
　　"回到第一天。"宁荠说，"我今天早上在你门口等你的时候，兜里还剩半包烟。你如果现在不看，我明天还能来，还能跟你重来一遍，还能再陪你走。"
　　他顿了顿。
　　"你如果看了，你就到第十二纹了。到第十二纹，你就得醒。你一醒——"
　　他停住。
　　祁渡等着。
　　"你一醒，我就不在了。"宁荠说。
　　六
　　祁渡的手停在袖口上。
　　"你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这个人没了。"宁荠说，"不是死了，是没了。像梦醒的时候，梦里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不是人。"他说。
　　祁渡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宁荠怔了一下。
　　"你知道？"
　　"第六天。"祁渡说，"你说你在一张病床上。我算出来你鼻子里有管，手上夹着血氧夹。"
　　他顿了顿。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心电监护仪。"祁渡说，"你听见的声音，是滴。滴。滴。"
　　"嗯。"
　　"那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祁渡说，"但是你告诉我的时候，你说'有人在我左边'。"
　　他看着宁荠。
　　"你在病床上，左边有心电监护仪。你在梦里也知道自己在病床上。你没撒谎。"
　　"所以呢。"
　　"所以，"祁渡说，"你们两个都在一张床上。"
　　诊室里的光晃了一下。
　　宁荠没有说话。
　　"监控仪是你的，鼻导管也是你的。"祁渡说，"你不在我旁边。你就在我旁边。"
　　他抬起左手。
　　"那两个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张床。"
　　他抓住袖口。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宁荠站在沙发那儿。
　　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对着祁渡的眼睛。
　　"我是那个，"他说，"每天进来看你的人。"
　　七
　　祁渡把袖子拉了起来。
　　左手腕内侧。
　　那两个字，他每天早上都要写一遍。
　　他从来没有看过。
　　现在他低头看。
　　字迹很新，是今天早上刚写的。速干笔，深黑色。
　　祁渡。
　　他看着。
　　然后他把手腕凑近，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祁"。
　　上边一横，下边一横，中间一个空档。
　　他看了很久。
　　他越看，那个字就越不对。
　　那一横的起笔处，往上挑了一下。
　　书写习惯。上挑。这是别人写字的特点，不是他的。他的字横平。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甲，去描那一横。
　　描的时候，他的手跟着走。
　　描到起笔的地方，他的手指自己往上抬了一下。
　　他的手有记忆。
　　他停住。
　　他换了一笔。他描"渡"的三点水。
　　第一个点，往下。
　　第二个点，往下。
　　第三个点——他的手指往上挑。
　　祁渡把手放下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这不是我写的。"他说。
　　"不是你写的。"宁荠说。
　　"那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
　　"我没这个习惯。"
　　"你有。"宁荠说，"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有。"
　　"为什么？"
　　宁荠看着他。
　　"因为你在描。"他说，"你在描一个别人写给你的字。"
　　八
　　祁渡把袖口往上又推了一截。
　　他把手腕凑到窗边的光下面。
　　那个字很淡。
　　但确实是两个字。
　　祁渡。
　　他看着。
　　他很慢地，把嘴唇动了一下，念出那个字。
　　念到一半，他停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那个字。
　　不是不认识字义。是他盯着它看的时候，那个字的形状开始散——像水里的墨。
　　他伸手去摸。
　　摸到的是平的。
　　字不在皮肤上。
　　字在下面。
　　像刻在骨头上，然后被一层很薄的皮肤盖住了。
　　他慢慢地把手指按下去。
　　他按到第一个笔画。
　　一个点。然后一横。
　　他往上摸。
　　宁。
　　他的手指停了。
　　他喘了一口气。他的额头开始出汗。
　　他往下摸。
　　第二个字。草字头，下面一个"齐"。
　　荠。
　　祁渡把手放下来。
　　他坐着，看着自己的手腕。
　　"上面写的是谁。"宁荠问。
　　"你。"
　　宁荠闭了一下眼睛。
　　九
　　诊室里的光开始变白。
　　不是变亮——是变白。那种没有来处的白，从墙角开始，把墙、桌子、椅子一样一样地吃进去。
　　祁渡转身，扑到桌前，把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你又忘了。
　　他翻到第二页。
　　我叫宁荠。你叫祁渡。祁渡是我给你起的名字。
　　你原来叫什么，我不知道。你从来没告诉我。
　　第三页。
　　你每天起床会在手腕上写一遍你的名字，写完不看。
　　你其实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不知道。
　　你写完以后会安心一点。所以我从来不说。
　　祁渡的手抖得拿不住书页。
　　他往下翻。
　　第五页。
　　你现在在看这一页。你已经看到这儿第六次了。
　　你每次都从第二页开始。
　　第八页。
　　你今天会问我是不是人。我会说是。
　　你不会信。你会来摸我的脉搏。
　　我的脉搏是一分钟六十下。齐的。
　　你数完会安静一会儿。
　　祁渡抬起头。
　　宁荠站在原地看着他。
　　诊室正在消失。
　　祁渡往下翻。
　　第二十页。
　　你每次都会问：'你为什么叫宁荠。'
　　我每次都没有讲完。
　　第五十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就不要出去。
　　你想留下来。
　　第一百页。
　　不要留下来。
　　你要出去。
　　你出去以后，我在外面。
　　第一百四十页。
　　这一次是第十二次了。
　　你的灯要亮了。
　　十
　　诊室正在消失。
　　祁渡抬起头。
　　宁荠还站在那儿。他是这一片白色里唯一还清楚的东西。
　　他朝祁渡走了两步。
　　"祁渡。"
　　"……"
　　"别怕。"宁荠说，"你这次已经比上一次多走了三天。"
　　他伸出手。
　　祁渡也把手伸出去。
　　两个人的手在那一瞬间碰上了。祁渡的手指握得很紧。
　　宁荠的手很凉。
　　"我教你一件事。"宁荠说。
　　"什么。"
　　"我从来没改过梦。"他说，"记得吗？我说过，改了就不是梦了，是编的。"
　　他笑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
　　祁渡看着他，说不出话。
　　白色从四面收过来。
　　那间诊室只剩下最后一小块还亮着——诊台上那本册子摊着，翻在一百四十页。
　　宁荠把祁渡的手握紧了。
　　"祁渡。"
　　"嗯。"
　　"你记住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摸到的那两个字，"宁荠说，"是我写的。"
　　白色淹了上来。
　　* * *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