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纹》生活枯燥无味野鸡指点人类

12、第十二章 灯纹 一 灯纹

　　一
　　灯纹是十二种形态里的最后一种。
　　褶将展平的时候，会亮一下。
　　不是发光。是那道褶最后一次显出它的形状——像一张纸，在被人抚平之前，最后鼓起来一次。
　　所以灯纹又叫终末梦。
　　人在最后一场梦里，会梦见自己最想梦见的东西。
　　做完这一场，褶就平了。
　　平了以后，要么醒，要么不醒。
　　二
　　那一天诊室变了样。
　　祁渡推门进去，屋子里很亮。没有窗，可是四面都是光。
　　墙上的三行字不见了。诊台不见了。册子也不见了。
　　屋子中间有一张床。
　　不是梦里的那种床。是那种白铁的，带栏杆的，床头有一个摇把。床单是粗的，白的，中间有一块地方有点潮。
　　祁渡走过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二十八岁。头发有点长，往下搭着，眼皮下面有一点青。左边颧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祁渡认得这张脸。
　　他在镜子前面看过很多年。
　　他伸出手，去碰床上那个人的左手腕。
　　袖子下面有字。
　　宁荠。
　　祁渡看着那两个字。
　　他的手指按在上面。
　　按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一件事。是想起来很多事，一件压着一件，像水从破了的口子里往外涌。
　　他想起来了。
　　三
　　三年前。
　　祁渡是续梦人。他在这栋楼的三层开诊室，挂三行规矩，一天接三个单子。
　　他有一个学徒。二十岁，从外地来，学了两年。学徒叫宁荠。
　　宁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他数数准。他进梦不晕。他能在别人梦里站住不倒。他甚至能一眼看出一个梦是"长出来的"还是"搭出来的"。
　　祁渡教他三件事：
　　不要看梦，看做梦的人。
　　不是改梦，是改你在梦里的立足点。
　　漏纹不用补，站在旁边，每天替他把名字贴回去。
　　还有一条，祁渡从来没写在墙上，因为他觉得这一条不用写——
　　不能在自己的梦里干活。
　　宁荠问过他一次为什么。
　　祁渡说："因为你自己的褶是弯的。你拿一把弯的尺子去量别的弯，越量越乱。"
　　宁荠说懂了。
　　祁渡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懂。
　　三年前那个冬天，祁渡破了自己最重的那条规矩。
　　原因他后来越想越模糊。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单子——一个女的，很年轻，褶上有一道很深的裂口。他第一次进去没补上。第二次，他进去的时候，发现那道纹的形状很像他自己的。
　　他以为那只是一道很像的纹。
　　他站了上去。
　　那等于拿别人的褶去补自己的褶。
　　补不上的。只会把口子越扯越大。
　　他进去了。他没有出来。
　　宁荠在诊室里，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早上，宁荠躺在他旁边，进去了。
　　四
　　第一次，宁荠进得很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在祁渡的梦里走了一圈，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跟祁渡说了一句话。祁渡没听见。
　　第二次，他带了纸笔，在梦里写字。写下来的东西，第二天全消失。
　　第三次，他不写字了。他开始记住。
　　第四次，他学会了数台阶。
　　第五次，他找到了一个问题：在祁渡的梦里，他自己不能是"宁荠"。
　　因为祁渡的梦里没有"宁荠"这个位置。
　　不是不记得——是不肯记得。
　　那条规矩是他自己破的，破了之后，他把自己所有的输赢都塞进了一个壳里。那个壳叫"我还在救别人"。
　　在那个壳里，他必须是一个施救者。
　　他只能救人，不能被人救。
　　所以宁荠每一次进去，都要换一层皮。
　　第一次，他扮成一个被送来的病人。他说"我确实不做梦"。
　　第二次，他扮成小区门卫梦里的一个路人，站在平台的窗户外面。
　　第三次，他扮成一个在楼梯尽头看见自己背影的人。
　　第五次，他扮成一个在田埂上看见油菜花的小孩。
　　第八次，他扮成一个站在邮筒前面的下针人。
　　第十次，他扮成祁渡自己的脸。
　　每次都不一样。
　　每次都要从头开始。
　　而祁渡每一次都会走到第十二纹。
　　每一次，走到第十二纹，祁渡的梦就重启。
　　不是因为他醒不过来。是因为他不肯走。
　　灯纹做完，褶就平了，人就醒了。醒了以后，他的梦里就不会再有那个陪他走的人。
　　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件事。
　　所以他每一次都停在门口。
　　所以他每次数台阶，都数到七。
　　所以他每次走到最后，都会把梦推回第一天，然后重新认识一个"宁荠"。
　　这是第十二次。
　　五
　　祁渡在床边站了很久。
　　诊室里的光开始变薄。他知道快了。
　　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
　　宁荠站在那儿。
　　他没穿那件深灰卫衣。他穿一件很旧的白衬衫，是第一天那件。袖口挽起来，手臂内侧写着两个字：
　　祁渡。
　　"你想起来了。"宁荠说。
　　"想起来了。"
　　祁渡看着他。
　　他有很多话。
　　比如，你为什么不来叫我。比如，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比如，你在这个梦里待了三年，你在外面是什么样。
　　比如，你二十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教你，你摸着一道纹的手在抖。
　　他一句都说不出。
　　宁荠往前走了一步。
　　"听我说。"他说，"这一次，你的灯要亮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走到最后一道。"宁荠说，"这一次不一样。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你在外面躺了三年。再不醒，就真的醒不了。"
　　祁渡看着他。
　　"那你呢。"
　　宁荠没有回答。
　　"你进去，"祁渡说，"是为了叫我起来。"
　　"嗯。"
　　"那你这三年，外面你是什么样。"
　　"能撑。"宁荠说。
　　祁渡盯着他。
　　"你又在撒谎。"
　　宁荠笑了一下。
　　"我数你的。"他说，"你数过我的。第一天，你在我梦里站了十七分钟，数了一千零八个数字。"
　　他顿了顿。
　　"你数过我的呼吸。你数过我说话的间隔。你现在也在数。"
　　"多少。"
　　"一点四秒。"宁荠说，"你说话越来越慢。你快到第十二纹了。"
　　六
　　"还有一件事。"祁渡说。
　　"什么。"
　　"老兵。"祁渡说，"老周。他数台阶，数到第七级就重来。"
　　宁荠看着他。
　　"那不是老周。"祁渡说，"那是你写出来的。"
　　"是。"
　　"你把他写在那儿，是因为那是给我看的。"
　　宁荠没有否认。
　　"我数台阶，也数到七。"祁渡说，"我这三年，每一天早上都数到七。我数到七就停。我从来没数过八。"
　　他转过头，看着那张床。
　　"老周是我。"
　　"老周是你。"宁荠说。
　　"那老周的第七级台阶是什么。"
　　宁荠沉默了一会儿。
　　"是第七天。"他说，"你每一次都撑到第七天，就走不过去了。"
　　诊室里的光又薄了一层。
　　"第七天，"祁渡说，"就是今天。"
　　"是今天。"
　　七
　　祁渡走到那扇没有窗的墙前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
　　"第一天，"他说，"我进你的梦。我在你那间屋子里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你，没有我。"
　　"嗯。"
　　"我到现在才明白。"他说，"镜子不照主人。"
　　他回过头。
　　"那是我的梦。我是主人。梦是不照主人的。"
　　宁荠看着他。
　　"你第一天就知道了。"祁渡说。
　　"我第一天就知道。"宁荠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那面镜子里，我也在看你'。"
　　宁荠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他说，"那面镜子不是镜子。"
　　"那是什么。"
　　"那是两个褶叠在一起的地方。"宁荠说，"你的褶在底下，我的在上面。交界就在那面墙上。"
　　他看着祁渡。
　　"我站在交界上，就能看见你。你看不见你自己。"
　　祁渡站在墙前面。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我也在看你。
　　"那天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说，"你已经看了我很多年了。"
　　"两年十一个月。"宁荠说。
　　八
　　祁渡往前走了两步。
　　"那三条规矩。"他说。
　　"墙上的那三条。"
　　"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宁荠说，"我按你以前诊室墙上的样子，一条一条抄下来的。你以前真的有那三条规矩。第三条本来写的是'不许改梦'。"
　　他停了一下。
　　"我把第三条改成了'续完就出来，不留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不许改梦'。"宁荠说，"你看见那四个字，你就会想起来我。"
　　诊室里安静了。
　　"第四条呢。"祁渡说。
　　"没有第四条。"
　　"我第一天问你的时候，你说有。"
　　"我说有，"宁荠说，"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你自己把它撕了，你不敢挂。"
　　他看着祁渡。
　　"那一条是'不能在自己的梦里干活'。"
　　他顿了顿。
　　"你破了它。"
　　九
　　诊室里的光已经很白了。
　　祁渡转过身，看着那张床。
　　床上躺着的人，手腕上写着"宁荠"。
　　"那么，"他说，"现在告诉我该怎么做。"
　　宁荠往前走了一步。
　　"你走不了，是因为你舍不得。"他说，"你舍不得，是因为这个梦里有我。"
　　"所以——"
　　"所以我要把这个梦里的我，删掉。"
　　祁渡的呼吸停了。
　　"你说什么。"
　　"我从来没改过梦。"宁荠说，"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改了就不是梦了，是编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句话是你教我的。"他说，"你说，续梦人不改梦。改了就不是梦了，是骗人。你在墙上写第三条规矩的时候，本来想写'不许改梦'。"
　　他伸出手。
　　"这次我改。"
　　"宁荠！"
　　"你听我说完。"宁荠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只要'宁荠'还站在这场梦里，你就永远走不完。你每次走到这儿，都会看见我，然后你就停下来。"
　　他顿了顿。
　　"所以我要把自己从这场梦里拿出来。"
　　"拿出来以后呢。"
　　"以后你就自己走。"宁荠说，"灯纹是你自己的最后一道纹。你要自己走完。"
　　祁渡的手在抖。
　　"那你呢。"
　　宁荠看着他。
　　他笑了。这一次他笑了很久，眼睛也没有避开。
　　"我出去。"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要是真能出去，"祁渡说，"你就不会说'我出去，我在外面等你'。你会说'我在这儿等你醒'。"
　　宁荠没有说话。
　　诊室里的光已经很白了。
　　十
　　祁渡把他的手抓回来。
　　"宁荠。"他说，"你练了三年，你学会了很多。你学会拆梦，你学会数台阶，你学会看引纹，你学会替别人把名字贴回去。"
　　他停了一下。
　　"你学会这些，是因为你每天都要跟一个忘掉你的人重新说明一遍。"
　　他抓住宁荠的肩膀。
　　"你教我的那些，我都学会了。"他说，"所以这次换我来。"
　　那是宁荠本来要对他说的话。
　　宁荠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祁渡说，"这次换我来。"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三年，是你一个人在里面。你在别人的梦里站了三年。你把一整套规矩背了十二遍。"
　　他顿了顿。
　　"你的褶，早就被磨薄了。"
　　他抬起左手。
　　"我以前总想着，我要救别人。"
　　他把袖子撸起来。
　　那两个字，他没有看。
　　"这次我救我自己。"
　　十一
　　祁渡没有再说。
　　他蹲下去。
　　他在这间白色的屋子里，把手按在了地上。
　　那是他最后的动作。因为他是这道灯纹的主人。灯纹是唯一一种，主人可以自己按平的纹。
　　他按下去的时候，白色开始塌。
　　宁荠在身后喊了一声。
　　祁渡没回头。
　　他按着地面，一点一点往下压。灯纹是十二种纹里最平的一道——它已经快平了，最后那一点鼓起来的地方，只在正中间。
　　那就是它亮的地方。
　　他按下去。
　　他想起墙上那三行字。他不知道那三行字是谁写的。也许是宁荠。也许是三年前的他自己。
　　他想起第一天，镜子里照得出宁荠，照不出他。
　　他现在知道了。因为那是他自己的梦。梦是不照主人的。
　　他想起宁荠站在镜子前面说：那面镜子里，我也在看你。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镜子。那是两个褶叠在一起的地方。宁荠是在那个交界上看他的。
　　两年十一个月。
　　十二
　　白色塌下来的时候，祁渡感觉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
　　很轻。
　　然后他听见宁荠在他耳边说话。
　　"你按反了。"宁荠说。
　　"什么。"
　　"灯纹是最后一道。"宁荠说，"你按平它，你就醒了。"
　　"我知道。"
　　"你醒了，我就不在了。"
　　"我知道。"
　　那双手收紧了。
　　"祁渡。"
　　"嗯。"
　　"你听着。"宁荠说，"你在外面躺了三年。你还记得你破规矩那天是为什么吗。"
　　白色的光开始从四面收拢。
　　"我不记得了。"祁渡说。
　　"你不记得，"宁荠说，"是因为我把它拿走了。"
　　祁渡愣了一下。
　　"什么。"
　　"三年前那天，"宁荠说，"你进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得。"
　　"是什么。"
　　宁荠没有回答。
　　白色已经淹到祁渡的胸口了。
　　"祁渡。"
　　"嗯。"
　　"你破了规矩，是因为那道纹上的那个人，是我。"
　　祁渡的手一松。
　　他张开嘴。
　　白色淹了上来。
　　十三
　　祁渡醒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
　　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
　　有一扇窗，朝南。玻璃上落着灰。
　　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是中蓝色的，边上印着医院的名字。
　　左边有一台机器。滴。滴。滴。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夹着一个夹子。鼻子里有一根细管，凉。
　　病房外面有脚步声，很多人，走来走去，不说话。
　　祁渡闭了一下眼。
　　他试着动手指。动了。
　　他试着动脚。动了。
　　他试着咽口水。喉咙很干，像被砂纸擦过。
　　有人从门外进来了。
　　是一个护士。她看见他睁着眼，"啊"了一声，手里的托盘都晃了一下。她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人。
　　病房里乱起来了。有人推来了车，有人在按他的手臂，有人举着手电照他的眼睛。
　　祁渡躺着，眼睛被光照得发花。
　　所有人在说话，问问题。
　　"你看得见我吗？"
　　"你叫什么名字？"
　　"你动一下手。"
　　"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祁渡一个一个地听。
　　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他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张开嘴。
　　他的喉咙很干。他试着发出一个音。
　　第一次没有出来。
　　第二次，他发出来了一个很轻、很哑的声音。
　　那个音只有两个字。
　　不是"祁渡"。
　　护士凑近了听。
　　她没听清。
　　祁渡又试了一次。
　　他抬起左手。
　　护士帮他把袖子拉起来。
　　手腕内侧很白。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在左手腕上，一笔一笔地，很慢地，摸了一遍。
　　摸到第二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往上挑了一下。
　　他把手放下来。
　　他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块像手的水渍。
　　"宁荠。"他说。
　　十四
　　一年以后，城南一栋老楼的三层，重新挂上了一块磨砂玻璃。
　　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门里是一间诊室。
　　一张二手诊台，抽屉要往上抬一下才拉得开。两把椅子。一把皮裂了两道的沙发。一个书架，上面排着牛皮封面的册子，按年份。
　　墙上有三个钉子，钉子上贴着三行字，宋体四号：
　　一、只在别人的梦里干活。
　　二、不碰梦里的活人。
　　三、续完就出来，不留东西。
　　第一条底下被人用笔加了一行小字，写得很轻：
　　四、不在自己的梦里干活。
　　祁渡坐在诊台后面，翻着一本新的册子。
　　册子第一页，是他自己的字：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你又忘了。
　　他把册子合上。
　　他每天早上起床，还会在手腕上写一遍字。
　　写完还是不看。
　　不过他现在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了。
　　楼下还是那条窄街。街对面还是那家五金店。早上七点四十，还是会有一个穿蓝布褂的女人推三轮车经过。
　　收废品的老赵还在。喇叭还是坏的。
　　祁渡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诊室，开门，开灯，抹一遍桌面上的灰。
　　他不接急单。
　　他这半年只接了四个。
　　他还在找一个人。
　　十五
　　那天下午三点。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敲门。
　　二十出头，穿一件旧卫衣，袖子长到手背。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松的，脚后跟先落地。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没有看墙上的字。
　　他在看祁渡。
　　祁渡抬起头。
　　他手里的笔停了。
　　那个人走到诊台前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您好。"他说。
　　祁渡看着他。
　　窗外的光从朝南那扇窗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我听说，"那个人说，"这儿有个人能治梦。"
　　祁渡张了张嘴。
　　他左手腕内侧有一行字，是他今天早上写的。
　　他第一次没有把袖子拉下去。
　　那个人笑了笑。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看祁渡，看的是窗。
　　"不过我确实不做梦。"他说。
　　祁渡把笔放下了。
　　他站起来。
　　他绕过诊台，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也抬起头。
　　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左手腕的袖子被桌沿蹭上去了一点，一直没有拉下来。
　　手腕内侧写着两个字。
　　字很淡。
　　起笔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
　　祁渡看着那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叫祁渡。"他说，"渡人的渡。"
　　那个人没有接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祁渡。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把左手抬起来，给祁渡看。
　　"我醒来的时候，"他说，"这两个字就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祁渡站在那儿。
　　四年——不，四年零三个月。他在心里算了一遍，然后又算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个人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我数了一下。"他说。
　　"数什么。"
　　"你刚才站了十七秒。"那个人说。
　　他把手放下来。
　　"你数了我多少下？"
　　祁渡站在窗前。
　　那不是镜子。那是两个褶叠在一起的地方。
　　他低下头，把袖子拉起来。
　　左手腕内侧，两个字，很淡。
　　宁荠。
　　他把手腕举起来，让那个人看。
　　"这两个字，"祁渡说，"是你写的。"
　　* * *
　　梦纹是双面的。
　　所以他不算说谎——他确实进过他的梦。
　　只是走的时候，把一半留在了里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