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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荷VS错题本 红笔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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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过,天一天比一天凉。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沈星遥的物理成绩像她窗台上那盆被照顾得很好的薄荷一样,慢慢活了。
变化是从作业本上的红笔批注开始的。
以前老师批作业,最多打个对勾,写个"阅"。可许知行不一样。他会在沈星遥做对的题旁边,极克制地点一个点——那不是失误,那是他的"很好";遇见她思路对、计算错的地方,他会在下面写一行小字:"思路对,最后一步再验算一次。"
那行字起初只出现在她的作业本上。她没敢声张,怕被人发现似的,把那页纸折了一个角,上课的时候偷偷用指腹摩挲过一遍又一遍。她想,他怎么知道我卡在最后一步?她没说,他也没问,可他就是知道,像隔着作业本也能看见她咬着笔帽发呆的样子。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只给她一个人写。收作业的时候她偷偷翻过别人的本子,有的上面写着"受力分析再画细一点",有的写着"公式变形这步看你跳得快,是不是上课走神了"。每一行都那么短,可每一行都像是认真读过那个人做题的过程才写下的。
第一次看到那行红笔字的时候,沈星遥愣了一下。她把本子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拿远,再看,确认不是幻觉。她做对了一道以前从不敢碰的斜面题,而这行红笔字,像是专门写给她的。
"思路对。"
她拿起橡皮,把那行的最后一小步擦掉,重新仔仔细细地算了一遍。这次算出答案,她工工整整地抄在后面,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对勾。
她没舍得把中间擦掉的痕迹补回去,那行红笔字她看了整整一节课。
麦穗趴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星遥,你这本子是传家宝啊?我看你天天盯着看。"
"没有。"沈星遥把本子合上,耳根有点热,"就是……看看怎么错的。"
"骗人。"麦穗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着那行字笑,我都看见了!那可是许老师写给你的,
啧啧,红笔批注诶,全班独一份儿吧?"
"才不是独一份。"沈星遥小声反驳,心里却莫名地、慌乱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她只知道,她开始盼着发作业了。
后来这种批注越来越多。许知行好像总能精确地找到她卡壳的地方,用最简练的话点一句:"作图不标准,摩擦力方向标错""单位漏了""这一步可以用整体法"。批注不夸她,也不骂她,只是平铺直叙地告诉她,她还能再往前走一步。
沈星遥开始天天往办公室跑。
她每天晚自习前,会把当天最拿不准的三道题圈出来,抄在一张不大的纸条上,叠好放进口袋,像揣着三个不能声张的秘密。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进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喜欢听他讲题时那种不疾不徐的声音,像秋天里一条安静地流过石头的河。
有一次她问完题站起来,忽然看见他桌角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学史》,书签是一张用过的车票。她没问那是他去了哪里,只是偷偷记住了那个书签的样子,想着,原来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懂的人,也会在课下慢慢读一本厚书。她其实没那么多问题,但每道做过的题,她都忍不住想让他看一眼:"老师,我这道题这样写对吗?有没有更简便的办法?"
许知行总会把笔放下,认真地看,认真地讲。讲完,他看她一眼,有时候会补一句:"比上周有进步。"
她一开始以为他是客气。后来有一次她看见他给另一个同学讲题,那个同学听得云里雾里,急得抓耳挠腮,许知行就把题目拆成三步,一步一步地问:"第一步会吗?不会。那第二步呢?"直到那个人终于点头,他才说:"看,你也没那么笨,是以前急着想一步跨过去。"
沈星遥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他不是天生话多,他只是把"怎么讲才有人听得懂"这件事,认认真真地当成了功课来琢磨。
就这一句,沈星遥能高兴一整天。
她会把那个"比上周有进步"听成一颗糖,含在嘴里甜一整个晚上。回到宿舍,她把当天讲的题重新做一遍,做完了还不过瘾,又给自己加了两道同类型的,直到对完答案全部打勾,才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
有几次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笔帽还咬在嘴里,脸上印着本子的压痕。她揉揉眼睛,看看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南城大学物理系"那行字,从修正带底下重新挖了出来,端端正正贴在了台灯旁边。
十月末的一天,她又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麦穗从走廊那头走来,隔老远就喊:"星遥,又去问题目啊?"
她赶紧回头,"嘘"了一声,麦穗立刻捂住嘴,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问几道?我猜不少于三道。"
"两道半。"沈星遥板着脸说,"有一道还没完全会,算半道。"
麦穗笑得直不起腰:"行行行,课代表大人,小的先告退,不打扰你们教学相长。"她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沈星遥站在原地,耳朵尖又慢慢烧了起来。
许知行正跟另一个老师说话,她缩回去想走,却听见里面有人在笑:"许老师,你最近答疑的排班可排得满啊,那个小姑娘天天来,你也不嫌烦。"
"她进步挺快。"许知行淡淡地说,"不教,可惜了。"
沈星遥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她蹑手蹑脚地退到楼梯拐角,靠在墙上,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
"不教,可惜了。"
她在那句"可惜了"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但她不敢想,也不敢认,只把它当作老师对一个物理差生的善意。
晚上回到宿舍,她翻着物理课本扉页里那张渐渐压得平整的便签纸,又看了看作业本上那行小小的附注——"思路对,最后一步再验算一次"——她把两个宝贝并排放好,趴在桌上看了很久。
麦穗从她身后把脑袋探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星遥,我劝你一句。"
"什么?"
麦穗难得正经:"许老师人是不错,但他是老师,你是学生。这中间隔着的东西,比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还难解。"
沈星遥的手顿了顿,把那行批注的纸页合上,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我知道。"
"我就是——"她抿了抿嘴,"我就是想把这道题做对。不为别的,就为把最后一步算对。"
麦穗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沈星遥其实还想跟麦穗说一句"可我就是忍不住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近到能把题做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把那行红笔字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认认真真地,把最后一步重算了一遍。
沈星遥继续低头做题。
她确实想把最后一步算对。她只是,还没想好,她算对以后,该拿这道题怎么办。
那晚的灯光洒在作业本上,红笔字的那一行,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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