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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荷VS错题本 开学那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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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新粉笔灰和旧课本混合的味道,把教学楼前那排银杏吹得哗啦作响。临江一中的高二(7)班乱成了一锅粥。
"听说了吗?新来的物理老师超帅!"
"真的假的,光帅有什么用,物理题又不会因为他帅就少做一半——"
"据说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才二十五岁,比咱们大不了几岁。"
沈星遥把书从抽屉里一本一本码齐,耳朵里塞着同桌麦穗的聒噪。麦穗一只手撑在她桌上,刘海一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星遥,我妈说了,物理老师帅不帅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学期分班考能不能过。你不是最怕物理吗?要是这个老师教得不行,你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南城大学的边了。"
沈星遥的手顿了一下。
南城大学,物理系。那是她偷偷写在便利贴最底下、又用修正带涂掉的一行字。她笑了笑,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放进桌肚:"他教得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靠自己。"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多到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便利贴她涂了三次都没舍得扔,最后压在本子夹层里,纸面皱皱巴巴的,像一颗没人看见的种子。
别人都说她偏科、笨,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是怕物理,她是怕"努力了也没用"这句话变成真的。初一那年她第一次考砸了物理,回家路上爸爸看了成绩单,随口说了句"女孩子脑子转不过弯,理科就这样了"。那句话她记了三年,比任何一道受力分析都记得牢。
所以她不让自己有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你靠自己?上次期考物理 58 分,比你身高还低——哎哟!"麦穗被书脊轻轻拍了一记,捂着胳膊装模作样地喊疼。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安静下来,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紧不慢,像踩在某种节拍上。
门被推开。
教室里先是一静,接着后排传来几声压不住的低呼。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匀称的手腕。他手里只夹着一本物理选修教材和一支红笔,往讲台上一站,整间教室原本的喧哗像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按住了。
"上课。"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没有"很高兴见到大家"。粉笔在他指尖转了个圈,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利落的字:许知行。
"许老师!"麦穗在底下小声对沈星遥咬耳朵,"你看他板书!好看吧?字如其人——"
沈星遥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笔画有力,收锋干净,笔锋瘦削,像是练过很多年字的人写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师大概是个很认真的人。
"课代表,把作业收一下。"许知行放下粉笔,看向教室东北角。
沈星遥的座位就在那边。她是物理课代表——这件事本身就很讽刺:全班物理最差的人,偏偏被班主任钦点当课代表。理由是"物理差更要跟老师多亲近,正好治治你的偏科"。
她站起来,声音有点紧:"老师,作业都在我这,我放讲台上。"
"嗯。"许知行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很平,没什么温度,"课后送到办公室。顺便——"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沈星遥,你上次期末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空着的。"
教室里几道视线唰地聚过来。沈星遥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捏着衣角,声音低下去:"……我不会。"
"嗯,知道不会才要说。"许知行把那本名册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以后不会的题,别空着,蒙也要蒙两步,好让我知道你不会在哪。"
教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笑。沈星遥的耳朵尖红透了,坐下时差点被凳子绊倒。
坐下来以后,麦穗悄悄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颗糖,压着声音说:"别理他们,你又不是不会,就是懒得做而已。"她把糖攥在手心,没舍得吃,心跳却慢慢平了下来。她偷偷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个正在画受力图的人,心想:看在他说"蒙也要蒙两步"的份上,她好像,可以再试着相信一次"认真"这件事。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手心里那颗糖剥开,含进嘴里。是薄荷味的,凉丝丝的,像一个人不动声色的善意。
那节课他讲的是自由落体。沈星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全是"沈星遥,你上次期末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空着的"。
她以前最讨厌这种被当众点名的时刻,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像把她钉在墙上展览。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心里除了窘,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空着的那道题,记得那道题在卷子的哪个位置。
下课后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笔,把那道自由落体的公式抄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蒙两步也好,总不能让下次点名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只会说"我不会"的人。
放学后,她去办公室交作业。
高二物理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飘出一点劣质茶叶和打印纸的味道。她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脑袋。办公室里只有许知行一个人,正低着头改作业,红笔在纸页上留下细密的痕迹。玻璃窗外夕阳斜斜地铺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原来他低头的时候,睫毛是能看出来的。
"老师,作业。"她把一摞本子轻轻放在桌角。
"嗯。"
她转身要走,又听见身后补了一句:"沈星遥。"
她站住,心跳漏了半拍。
许知行抬起头,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说:"下次收作业,不用在门口探头探脑。进来,坐。"
他的手指了下自己对面的椅子。
沈星遥愣了愣,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星遥坐得笔直,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看哪儿,只好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颜色翠绿,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像是有人刚浇过。
"那盆薄荷,是去年教师节学生送的。"许知行头也不抬,"养了大半年,没养死,算我命大。"
沈星遥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许知行抬眼看她,嘴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笑了就好。下次进办公室别跟做贼似的。"
他低头继续改作业,末了又说了一句,像是对着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你物理没你想的那么差。差的是你看见它就先跑了。"
沈星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走廊染成了蜜糖色。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透过门上那扇小玻璃窗看了一眼。
许知行还在改作业。红笔落处,一笔一画,很认真。
有人从楼梯口跑上来,看到她站在那里,喊她:"星遥!走啊,回宿舍!"
是麦穗。她跑过来一把挽住沈星遥的胳膊:"想什么呢?刚在办公室待那么久,许老师训你了?"
"没有。"沈星遥说,"他让我坐他对面待了一会儿。"
"啥?!"麦穗瞪大眼睛,"那你跟他说话了没?"
"说了。"
"说了啥?"
沈星遥想了想,忽然笑了。她说:"我说'老师好'。他说'嗯'。"
"就这?"麦穗大失所望,"我还以为你们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剧情呢。"
沈星遥没说话。她把那句"老师好"在舌尖又滚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她翻开物理课本,把那道空着的最后一题重新铺开来,一笔一划,从受力分析开始画起。
她画得很慢。尺子压着铅笔画线,画歪了就擦掉重来,像以前从没有谁告诉过她,画错是可以重来的。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她把那道题做完,又对着答案看了一遍,打了个勾。
合上练习册的时候,她忽然想:明天,她还想再去一次办公室。
第一次月考来得比想象中快。九月底的天气还带着暑气,考场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沈星遥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卷子发下来,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第一道题会,第二道题会,第三道题——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辅助线,都没能连出那道斜面受力分析的突破口。
她咬着笔帽,听见旁边的人簌簌地翻卷子,心跳一阵阵发紧。
她试着在心里默念"做物理,先别怕",可越念越觉得那五个字轻飘飘的,够不着卷面上那道题。她忽然有些懊恼——开学那天明明说了要自己靠自己的,怎么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别人递给她的那句话。
监考老师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她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演算,草稿纸上却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她想,要是真考砸了,她以后再也不往三楼跑了。省得丢人。
最后一道大题,她终究又空了一半。
成绩发下来的那天是个阴天。物理卷子上那个鲜红的"62"像一颗钉子钉在沈星遥眼前。她在位子上坐了很久,久到麦穗探过来说"星遥,没事吧"都没听见。
中午她被课代表通知"许老师让你下午放学去办公室"。
整个下午的课她都听得心不在焉。物理课下课时,许知行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什么也没说。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里只剩许知行一个人。沈星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把一杯水推到桌子对面,说:"坐。"
沈星遥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卷子,放到桌上,声音闷闷的:"老师,我来补考的。"
"不是补考。"许知行把她的卷子拿过去,展开,指腹沿着她空着的那道大题轻轻划了一下,"你先跟我说说,这道题你卡在哪了。"
"……摩擦力方向。"沈星遥低着头,"我知道物体放在斜面上有下滑趋势,可是加了外力以后,我分不清摩擦力到底是顺着斜面还是逆着斜面了。"
"有下滑趋势,摩擦力朝哪儿?"
"逆着下滑——就是沿斜面向上。"
"那加了外力以后呢?物体还往下滑吗?"
沈星遥盯着题面,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外力是沿斜面向上推的……如果推力够大,它可能不往下滑了,摩擦力就没了,或者——"
"或者反过来了,对吧?"
许知行拿起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清爽的斜面,又画了个方块。他画图的时候很专注,辅助线一条一条拉出来,力道均匀,像在完成一件很小心的作品。沈星遥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走了一下神。
她想起小时候学毛笔字,外公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总是写不好,外公也不急,只说"慢慢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大概是因为,此刻这间办公室里,也有一种安安静静"慢慢来"的气氛。
她赶紧把神拉回来,盯着那个滑块的受力点,假装自己一直在看题。
"看这儿。"许知行把笔尖点在方块的受力点上,"你出错是因为你习惯用'感觉'做题,而不是用'状态'做题。你要先判断物体有没有相对运动趋势,再决定摩擦力朝哪儿。推着它向上,它想往下滑,摩擦力还是沿斜面向上;推力大于下滑力,物体想被推上去,摩擦力就反过来。"
他讲了三遍。第一遍沈星遥还是懵的,第二遍她开始点头,第三遍她眼睛忽然亮起来:"所以力不是看大小,是看运动趋势?"
"对。"许知行放下笔,往后靠了靠,"明白了?"
"明白了!"沈星遥的语调忍不住扬起来,又立刻敛住,小声补了一句,"明白了,谢谢老师。"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一定暴露了什么,可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那道堵了她一个下午的题,像一扇被推开一半的窗,光从缝里漏进来,亮得她有点想笑。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卷子,好让嘴角那点弧度别被对面的人看见。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把她摊在手边的草稿纸晒得暖乎乎的。她忽然想,原来把一道题做对,是这么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许知行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做物理,先别怕。"
五个字,用红笔写的,笔锋比平时略重,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沈星遥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它对折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物理课本的扉页。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阴天都亮了一些。
"回去把这道题重做一遍。"许知行说,"做对了,这周就不用来了。"
"那……做不对呢?"
许知行收拾笔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做不对,我下周再讲一遍。讲到你会为止。"
沈星遥抱着卷子走出办公室。黄昏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香,吹得她脸颊有点热。她把那张便签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做物理,先别怕",红笔字在夕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句悄悄话。
回到宿舍,她破天荒地把物理课本摊开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扉页里那张便签纸躺在那里,她看了三遍,才终于舍得合上书,去做别的作业。
麦穗从上铺探下来:"星遥,你刚才笑什么呢?"
"没有。"沈星遥把脸埋进作业本,"我哪有笑。"
"你笑了!"麦穗笃定地说,"你对着物理书笑!你完了,你这不是喜欢物理,你这是喜欢许老师吧?"
沈星遥耳根一热,抓起一本练习册作势要扔:"麦!穗!"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错了——"麦穗飞快地缩回上铺,声音隔着床板还漏出来,"不过说真的,许老师除了冷了点,人真不错。你多去找他问题目,说不定物理真能好起来。"
沈星遥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道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好的受力分析,看着那几个她费了好大劲才画出来的箭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热腾腾的念头——她想把这道题做对。
不为别人,就为她自己。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不为任何人,不为那句"不教可惜了",不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就为她自己,想把那道空着的题,填满。
那天晚上,她写到很晚。宿舍熄灯后,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又验算了一遍,终于在那道题的末尾写上了一个工整的"解"字。
临睡前,她又把那张便签纸拿出来,指尖轻轻拂过那五个字。
"做物理,先别怕。"
红的,亮的,像一个小小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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