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27、夏日炎炎

　　　　入夏之后的鸾州渡，日日烈日当空，骄阳炙烤着河畔青石，白日里连拂过河面的风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岸边长柳长得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垂落河面，投下一片浅浅绿荫，却挡不住漫天暑气。往来行人走在路上，不过片刻便汗湿衣衫，赶路的流民耷拉着眉眼，行商也频频抬手擦拭额间热汗，整条渡口街巷，都浸在盛夏闷热之中。
　　唯有清鸾客栈，日日藏着一抹沁人的清凉。
　　天刚破晓，天色微亮，苏晚便准时起身走进后厨。柴火噼啪燃烧，大铁锅盛上甘甜井水，淘洗干净的绿豆下入锅中，文火慢熬半个时辰，绿豆尽数煮至开花起沙，汤水清润甘甜。待汤水彻底放凉，便由望舟小心翼翼抬入院中深井，井水寒凉，不过两个时辰，一锅温热的绿豆汤便冰爽透骨，恰好消解盛夏酷暑。
　　每日辰时到申时，前厅案上永远摆着一大陶瓮冰镇绿豆汤，粗瓷碗整齐码放，无论是不是住店客人，路过口渴，皆可自行盛取，分文不取。
　　来往旅人无不感念这份善意。
　　“这家客栈老板娘心善，这般酷暑天，竟免费给路人喝冰镇绿豆汤，实在难得。”
　　“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难得还有这般愿意接济旁人的善人。”
　　前厅里时常响起客人由衷的夸赞，阿鸾每每听见，也只是浅浅一笑，低头继续擦拭桌案。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之人，知晓乱世行路之苦，一点绿豆汤不值银两，只求能让赶路之人少一分燥热，多一丝慰藉。
　　白日客栈依旧烟火如常。
　　知言端坐账房，指尖翻着账簿，笔尖从容记录每日进出，偶尔抬头，便看见青禾抱着干净抹布，踮着脚尖擦拭前厅木柱，小脸蛋晒得微红，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歇片刻吧，日头太毒，不必急着打扫。”知言温声开口，伸手递过一碗凉透的绿豆汤。
　　青禾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小口抿了一口，凉意从喉咙直达心底，瞬间驱散满身燥热，她晃了晃小脑袋，眉眼弯弯：“谢谢知言哥哥！喝完汤我就有力气啦，早点收拾完，傍晚还能去河边捡好看的鹅卵石。”
　　门口的望舟刚帮一队行商搬完货物，粗布短褂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他倚在门框边喘了口气，随手盛了一碗绿豆汤一饮而尽，转头看向院内忙碌的众人，高声喊道：“今日客人比往日更多，客房全都住满了，傍晚怕是还要添两张通铺！”
　　“知晓了。”阿鸾应声从茶肆走回前厅，抬手拂去衣袖上的薄尘，看向后厨方向，“苏晚，午后客人多，再多熬一锅绿豆汤吧。”
　　“好嘞。”后厨传来苏晚清亮的应答声，铁锅碰撞轻响，烟火气悠悠飘出。
　　五人各司其职，夏日的客栈没有春日飞絮的温柔，却多了烟火滚烫的踏实。喧闹人声、碗筷碰撞声、柴火燃烧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院落每一处角落，抚平了乱世带来的仓皇与不安。
　　午后暑气最盛，外头烈日炎炎，无人愿意出门，客栈前厅坐满了歇脚避暑的客人。有人闲谈南北战事，有人诉说赶路艰辛，还有一对寻常布衣夫妻，带着年幼的孩童，躲在角落轻声闲话，眉眼间皆是相守的温柔。
　　阿鸾端着绿豆汤，缓步穿行在席间，默默为客人添满汤水。
　　目光落在那对相依相伴的夫妻身上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心底那道尘封的思念，又悄无声息翻涌上来。
　　人间寻常烟火，不过是三餐相伴，朝夕相守。
　　可她与沈清辞，偏偏做不到。
　　风从敞开的门窗吹入，带着河面的湿气，却吹不散心底郁结的愁绪。她下意识看向北方的天际，云海茫茫，望不见万里边关，更望不见那个一身铠甲、满身伤疤的人。
　　“阿鸾姐姐，你又在想沈校尉了吗？”
　　青禾端着空碗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小声开口。
　　阿鸾回过神，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唇角笑意浅淡：“没有，只是看今日天色闷热，想着傍晚会不会下雨。”
　　她嘴上否认，可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早已出卖了心事。
　　一旁收拾桌面的苏晚将一切看在眼里，待客人稍少，她走到阿鸾身边，递来一把蒲扇，轻声道：“夏日昼长夜短，最难熬的就是漫漫长夜。若是心里烦闷，傍晚我们一同去河边走走，晚风凉快，也能散心。”
　　“不必了。”阿鸾轻轻摇扇，眸光平静，“店里离不开人，我守着前厅就好。”
　　她不敢去河边。
　　从前孤身一人，常在河边发呆思念故人；如今同伴相伴，可滔滔河水东流，每一次伫立河畔，都会愈发清晰地想起千里之外的他。
　　傍晚时分，落日西沉，漫天晚霞染红半边河面，暑气渐渐消散，晚风变得清凉柔和。住店客人大多出门散步，前厅渐渐安静下来。
　　知言合上账簿，走到阿鸾身侧，温声开口：“近日来往北地客商渐多，若是你想打听消息，我可以代为询问，不必你次次亲自上前，徒增心绪波澜。”
　　知言心思细腻，早已看透，每一次阿鸾亲自问询边关消息，无论好坏，都会心绪低落许久。
　　阿鸾心头一暖，看向眼前相伴许久的同伴，眼底泛起浅浅暖意：“多谢，只是我总要亲自问一问，才肯安心。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好。”
　　而同一时刻，千里北疆，边关军帐之内。
　　盛夏的北疆没有渡口这般温润夏风，只有漫天黄沙，热风卷着砂砾拍打营帐，白日燥热难耐，夜里又骤然降温，昼夜温差悬殊，比寒冬更磨人。
　　沈清辞靠着军榻静坐，褪去铠甲，上身只着单薄里衣，肩胛处旧伤因为白日烈日燥热、夜里凉风侵袭，隐隐作痛，酸胀感缠绕周身，久久不散。
　　亲兵躬身走入帐内，垂首回话：“校尉，南下探子已归，鸾州渡一切安稳，阿鸾姑娘安好，客栈生意兴隆，身边有人相伴，衣食无忧。”
　　又是一模一样的答复。
　　沈清辞修长指尖轻轻敲击榻边木案，眸色沉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次次都是安好，却次次无一字回信。
　　他不知她为何从不回信，是早已放下过往，还是早已心有所属，亦或是……心早已不在原地。
　　沙场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从无畏惧，满身伤痕也从不皱眉，可唯独面对这份遥遥无期的牵挂，他满心慌乱，无能为力。
　　他抬眸望向南方天际，风沙迷眼，望不见渡口晚霞，望不见河畔垂柳，更望不见那个守着客栈、日日盼他归的女子。
　　“再派人南下。”沈清辞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必只打探安危，去看看她如今过得如何，身边是何人相伴，一字一句，尽数回禀。”
　　他想要更多关于她的消息，想要知晓她日常的一点一滴，哪怕无法相见，也想隔着千里山河，参与她的岁岁日常。
　　亲兵领命退下，军帐重归寂静。
　　夜深人静，众人安歇，阿鸾依旧独坐窗前，窗外夏风徐徐，吹动柳枝，送来阵阵蝉鸣。
　　她拿起桌上一把晒干的柳丝，轻轻放入窗边晚风之中。
　　风可渡千里，可越山河，可否替我，捎一句思念，去往北疆边关？
　　风无声，只拂过她眉眼，徒留满心空念。
　　一南一北，一渡一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