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26、客栈烟火

　　　　暮春的鸾州渡，河水缓流，岸边长柳垂着柔软枝条，风一过，漫天飞絮轻扬。清鸾客栈正式开业不过半月，往来住客便络绎不绝。
　　渡口本是南北要道，如今北方战火连绵，南下避祸的流民扶老携幼，行色仓皇；南北贩运货物的行商马队连绵不绝，风尘满身。形形色色的人在此落脚歇脚，小小的客栈，日日都裹着人间烟火与乱世风尘。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整条渡口，水汽微凉漫进前厅。知言已端坐于木案之前，素手研墨，笔墨落在泛黄账簿上，字迹清隽工整，细细登记每一位来客的籍贯、落脚时日与食宿花销，不曾错漏分毫。
　　望舟立在客栈朱漆门前，迎着清晨的冷风，见客人来便上前接引，接过沉重行囊，又快步去往灶房烧水煮茶，粗布衣袖翻飞，一刻不得清闲。
　　后厨炊烟袅袅升起，两道热气顺着窗缝往外涌。苏晚守着两口厚重铁锅，一口蒸着松软杂粮馒头，一口熬着青菜浓汤，温润的食物香气混着柴火气息，漫过庭院，飘满整条临河街巷。
　　年纪最小的青禾扎着双丫髻，提着木桶、攥着抹布，脚步轻快地往返客房与庭院。擦桌扫地，更换干净被褥，指尖沾着水渍，额角沁出薄汗，从拂晓忙至日暮，眉眼依旧乖巧温顺。
　　阿鸾每日两头奔波，既要照看一旁相连的茶肆，又要打理客栈杂务。白日里迎来送往，温茶迎客，清点库房柴米油盐，闲下来便坐在账房旁，陪着知言对账。
　　她侧头看着眼前各司其职的四人，看着庭院里袅袅炊烟，听着前厅客人闲谈说笑，心底一片温热。从前只有一间冷清茶肆，日日夜夜唯有河水相伴，她孤身倚着栏杆，看日出日落，满心孤寂无处安放；而今五人相伴，烟火绕身，乱世之中，她终于有了一处真正的家。
　　“阿鸾姐姐，今日米面不多了，午后我去集市采买可好？”知言合上账簿，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子，语气温润温和。
　　阿鸾笑着点头：“好，路上当心些，如今流民多，切莫与人争执。”
　　往来客人之中，大半都曾踏过北疆苦寒之地。阿鸾心底藏着放不下的牵挂，每每遇见北地旅人，便会借着添茶倒水的由头，轻声打探边关战事。
　　其余四人都看在眼里，心照不宣。
　　但凡有北地客人进店，望舟会主动将人引至靠窗临江的位置；青禾会默默备好热茶退到一旁；知言与苏晚也从不上前打扰，把独处的空间尽数留给阿鸾，懂她欲言又止的思念，也懂她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惴惴不安。
　　这日午后，天光昏沉，天边堆着厚云，眼看就要落雨。一队衣衫破旧的民夫踏着泥泞走进客栈，一共七八人，个个面色憔悴，满面风霜，粗布衣衫沾满尘土，衣摆边角，还凝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痕，一路带着沙场的肃杀之气。
　　前厅喧闹骤然淡了几分。
　　阿鸾指尖猛地一顿，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收紧，心口莫名一紧。她压下心底慌乱，缓步走上前，柔声开口：“一路辛苦，诸位快坐下歇歇，我给各位添杯热茶驱寒。”
　　领头的民夫满脸疲惫，重重落座，长长叹了一口气，接过热茶一饮而尽，暖意入喉，却驱不散眼底的疲惫与悲凉：“老板娘多谢，我们从北疆边关一路赶路南下，走了足足半月，总算到了安稳地界。只是边关那边，苦得没法说。”
　　“边关……如今战事还未平息吗？”阿鸾垂着眼眸，轻轻擦拭茶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听到不想听见的答案。
　　“从未停过。”民夫摇了摇头，眉眼沉重，“将士们日日守在隘口，白天顶着风沙戍边，夜里枕着兵器入眠，粮草常常跟不上，饿肚子是常事。军中大大小小的校尉，几乎人人带伤，军医帐昼夜不息，伤员就没有断过。北疆入冬极早，秋风一凉，风雪就接踵而至，大雪能埋到腰身，身上有伤的将士，夜里伤口疼得彻夜难眠，活活熬着。”
　　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阿鸾心上。
　　她胸口犹如针扎了一下，手死死攥紧手中青瓷茶盏，指尖微微发颤。脑海里瞬间浮现沈清辞的模样，想起他此前派人捎来的消息：肩胛枪伤入骨，左腿骨伤难以痊愈。
　　北疆寒风刺骨，风雪漫天，他本就满身旧伤，该有多难熬。
　　她喉间泛起酸涩，鼻尖微微发酸，强忍着眼底湿意，抬眸轻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敢问大叔，北疆军营之中，可有一位姓沈的校尉？”
　　民夫闻言无奈摇头：“姑娘，北疆军营绵延百里，校尉数以百计，我们只是在外运送粮草的民夫，不入主营，根本见不到高阶将领，实在不知沈校尉是哪一位。姑娘莫要太过忧心，边关将士皆坚韧，定然都会平安撑下去的。”
　　终究还是一场空。
　　没有确切消息，没有半分音讯，心底悬着的石头，始终无法落地。
　　不多时，民夫们疲惫不堪，纷纷回房歇息。前厅渐渐恢复喧闹，可周遭所有热闹，都与阿鸾无关。她独自踏出客栈，走到河畔渡口，晚风卷着河水湿气扑面而来，吹动她鬓边发丝。
　　滔滔河水东流不息，日复一日，从不回头，一如她遥遥无归期的思念。
　　身后客栈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客人谈笑声、伙伴说话声此起彼伏，可一墙之隔的烟火温暖，半点都照不进她寒凉的心底。
　　“风凉，莫要站太久。”
　　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知言拿着一件素色薄衫，缓步走到她身侧，轻轻将衣衫披在她肩头。他望着奔流河水，轻声宽慰，“店主心怀悲悯，收留无数流离失所之人，积尽善缘，苍天自有庇佑，沈校尉定会平安归来。”
　　阿鸾拢紧衣衫，望着茫茫河水，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声音轻哑：“我能收留天下所有无家可归之人，给他们热饭，给他们安身的房间，护他们乱世安稳。可我偏偏护不住他。”
　　她转头看向知言，眼底满是无力：“我连一封书信都寄不到他手上，一句关心都送不到他耳边，只能听路人随口几句话，凭空担忧，日夜牵挂。这种无能为力，太熬人了。”
　　话音刚落，一道软糯的声音传来。
　　青禾提着抹布小跑过来，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脑袋靠在她胳膊上，满眼心疼：“阿鸾姐姐，不要难过好不好。我们都陪着你呀。平日里店里忙忙碌碌，你忙着招呼客人，忙着打理客栈，就不会一直想难过的事了。今晚苏晚姐姐炖了山药肉汤，暖暖身子，喝完心里就不难受啦。”
　　苏晚也缓步走来，晚风拂动她衣角，她见过乱世离别，见过太多望穿秋水的等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姑娘，我从前在洛阳酒楼做工，见过太多等候征夫的女子。有人等来了归人，有人等来一纸死讯，更多人，和你一样，一辈子只能靠路人传言度日。”
　　她抬眸望向北方天际，语气怅然：“乱世浮沉，山河动荡，我们寻常人，连平安度日都是奢望，更何况盼千里归人。”
　　四人静静立在河畔，晚风拂柳，河水潺潺，无人再说话。片刻之后，阿鸾敛去眼底愁绪，轻声道：“回去吧，天色要黑了，店里还要忙活。”
　　晚饭时分，庭院里点亮一盏油灯，暖黄灯光洒落一地。五人围坐在长桌旁，热气腾腾的肉汤冒着白雾，杂粮馒头软糯可口，几人围坐闲谈，说起白日遇见的趣事：有流民带着孩童赶路，乖巧懂事；有行商带来南边新奇小玩意儿，十分有趣。
　　细碎的烟火暖意，一点点包裹住阿鸾，暂时抚平了心底的相思苦楚。
　　可夜深人静，油灯将熄，望舟、知言、苏晚、青禾尽数回房安歇，整座客栈彻底陷入寂静。
　　万籁俱寂，唯有河水流动之声清晰入耳。
　　阿鸾独坐窗前，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白日被热闹压住的思念，瞬间汹涌而出，席卷全身。
　　她起身取来素纸笔墨，指尖握着毛笔，想要写下满心思念：问他伤口是否安好，问他边关风雪可寒，问他何日方能归来。
　　可笔尖悬于纸上，久久无法落下。
　　没有军营地址，没有准确方位，纵使写尽千言万语，终究无处投递。
　　她缓缓放下毛笔，望着漆黑夜空，在心底默默低语。
　　如今我有清鸾客栈，有至亲同伴，不再孤身一人，不再颠沛流离。
　　我护住了世间万千流离客，却唯独护不住我心上之人。
　　而千里之外，北疆茫茫风雪帐中。
　　塞外寒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拍打营帐，寒气无孔不入。沈清辞侧卧于床榻，肩胛与左腿旧伤遇寒彻底复发，刺骨剧痛蔓延全身，他眉头紧蹙，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苍白的侧脸，满身伤疤藏在衣下，皆是沙场留下的伤痕。
　　他抬手按住发疼的肩胛，眸底满是思念。
　　每隔半月，他必派亲兵南下鸾州渡，打探阿鸾的安危。
　　每一次亲兵归来，带回一句“阿鸾姑娘一切安好”，他悬着的心便可稍稍放下，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落寞。
　　他始终等不到她一字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