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28、残信半页

　　　　盛夏的鸾州渡，蝉鸣聒噪不休，日日热风卷着柳絮，黏在人皮肤上，闷得人心头发慌。
　　清鸾客栈的冰镇绿豆汤依旧日日不断，深井镇过的汤水清冽甘甜，成了渡口行人夏日里唯一的清凉慰藉。前厅人来人往，烟火如常，知言对账、望舟迎客、苏晚熬汤、青禾清扫，五人的日子安稳又平淡，可这份平静，终究在一个暴雨突至的黄昏，被彻底击碎。
　　那日午后原本晴空万里，临近黄昏，黑云骤然压境，狂风卷着尘土席卷整条渡口，转瞬便落下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庭院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河水被雨线敲得翻涌不息，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雾。
　　赶路的行人纷纷躲进客栈避雨，前厅瞬间挤满了人，人声嘈杂，雨声轰鸣，混作一团。
　　阿鸾站在廊下避雨，望着滂沱大雨出神，目光不自觉又飘向北方雨雾深处。入夏之后，她愈发少遇见从北疆归来的旅人，边关音讯彻底断绝，心底的牵挂一日重过一日，像藤蔓缠紧心口，喘不过气。
　　“阿鸾姐姐，雨太大了，快回屋里来吧，小心着凉。”青禾捧着一碗温热的绿豆汤，快步走到她身边，仰头看着漫天大雨，小声说道，“这场雨来得好急，怕是今夜都不会停。”
　　阿鸾接过汤碗，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轻轻颔首，刚要转身回前厅，客栈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狂风裹挟着雨水直直灌进屋内，众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披黑色蓑衣、浑身湿透的男子，身形挺拔，周身带着挥之不去的边关风沙戾气，衣衫边角还沾着干涸的血渍，腰间佩着一枚制式特殊的玄铁兵符，是北疆军营专属信物，寻常民夫、行商根本不可能拥有。
　　前厅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名不速之客身上。
　　望舟立刻上前一步，神色戒备，挡在阿鸾身前：“客官避雨请入内，不知阁下从何处而来？”
　　男人摘下湿透的斗笠，面容冷峻，眉眼疲惫，风尘与风霜刻满脸颊，他目光径直越过众人，精准落在廊下的阿鸾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边关独有的冷硬：
　　“我从北疆军营来，奉沈清辞校尉之命，专程寻阿鸾姑娘。”
　　短短一句话，让阿鸾浑身一僵。
　　手中绿豆汤碗轻轻一晃，汤水险些洒出，她呼吸骤然停滞，心口猛地狂跳，指尖死死攥紧碗沿，抬眸看向来人，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沈清辞身边的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日思夜想的名字猝不及防被人说出，积攒数月的思念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亲兵抹去脸上雨水，躬身行礼，神色凝重，没有半分客套：“属下见过阿鸾姑娘。沈校尉一切安好，只是旧伤反复加重，近日北疆军情突变，远比之前路人所言更加凶险。”
　　他抬眼，环顾四周喧闹的客人，压低声音：“事关军务，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鸾心头一沉，立刻点头，带着他走进僻静无人的后院雨廊，隔绝前厅所有目光与声响。
　　雨帘茫茫，风声呼啸，后院只剩雨声簌簌。
　　不等阿鸾追问，亲兵便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封被人拆开、边缘撕裂过半的信纸，纸张被水汽微微打湿，大半字迹残缺模糊，只剩寥寥数行勉强可辨。
　　“校尉早前亲笔写下家书一封，托人加急送往鸾州渡，想要告知姑娘伤情、诉说思念，也想问问姑娘为何迟迟不回一字书信。”
　　亲兵垂眸，语气带着愤懑与疑惑，：
　　“可这封家书，半路被人拦截拆开，送到校尉手中时，只剩这半页残信。送信之人半路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南下送往渡口的书信，全都被人暗中拦下，一封都未曾抵达姑娘手中。”
　　阿鸾浑身冰凉，怔怔看着那半页残破信纸，指尖颤抖着抚过残缺的字迹，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不是他没有写信，不是他忘了她。
　　是有人，一直在暗中阻断他们所有的音讯。
　　她一直以为是乱世路途遥远，书信难寄，却从没想过，从头到尾，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谁拦了书信？”阿鸾声音发哑，心口又冷又疼。
　　“属下不知幕后之人是谁。”亲兵眉头紧锁，“但属下查到，最早截留书信、故意隐瞒消息的人，就是姑娘身边那位，早前帮姑娘转交书信的陈婆。”
　　阿鸾猛地抬眼，满眼不可置信：“陈婆？为何？她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藏起我的书信？”
　　她从前感念陈婆好心帮忙，在她卧床生病时悉心照顾，一直心存感激，从未有过半分防备。
　　“陈婆只是台前棋子。”亲兵语气愈发沉重，“有人暗中给了陈婆银两，勒令她扣下所有往来书信，不许你们二人互通消息。而眼下，还有更凶险之事——北疆北峦关全线告急，敌军大举突袭，兵力悬殊，朝廷援军迟迟不到。三日后，沈清辞校尉将亲率死士驻守断崖隘口，那是九死一生的死局，大概率……有去无回。”
　　轰的一声。
　　阿鸾耳边轰然作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冰封，站在漫天风雨之中，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那个日日在边关思念她、忍着旧伤煎熬度日的人，马上就要奔赴必死之战。
　　而她，被人蒙在鼓里数月，一无所知，日日只能靠着路人零碎传言担忧，连一句叮嘱、一句平安，都没能送到他身边。
　　亲兵看着她惨白失色的面容，继续沉声禀报：“校尉察觉书信屡屡被截，知道有人暗中针对你二人，不敢贸然派人频繁前来，怕引来暗处之人对你下杀手。此番冒险让属下前来，一是送来残信告知真相，二是……让属下问姑娘一句，当年渡口一别，你是否早已决意放下，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沈清辞迟迟等不到她任何音讯，又接连遭遇书信被截，沙场生死难料，他终究动了心底最深的惶恐——他怕不是书信被拦，而是阿鸾早已不想见他。
　　一边是暗处不知身份的敌人，暗中挑拨、阻隔情意；
　　一边是三日之后，心上人奔赴必死沙场；
　　一边是沈清辞满心误会，误以为她早已放下前尘。
　　三重绝境，尽数压在阿鸾肩头。
　　风雨吹乱她鬓发，她握着半页残信，指尖冰凉，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残破的信纸上。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放下，想告诉他自己日日思念，想让他千万保重性命。
　　可远隔千里山河，风雨阻隔，她无从传话。
　　亲兵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瞬间明白了所有原委，心中了然，躬身道：“属下知晓答案了。属下明日便即刻返程，拼尽全力将姑娘心意带回边关。只是暗处之人藏于暗处，目的不明，姑娘日后务必多加防备，身边之人，不可全然轻信。”
　　说完，亲兵不再多留，冒着滂沱大雨，转身推门离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后院只剩阿鸾一人，握着半页残缺家书，立于风雨之间。
　　前厅灯火温暖，满堂烟火依旧，可她的世界，早已狂风暴雨。
　　她一直安稳度日的清鸾客栈，看似世外桃源，实则早已被暗处之人盯上；
　　她以为的乱世无缘通信，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隔绝；
　　而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三日之后，便要踏入生死绝境。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庭院地面，也冲刷着她无助的心事。
　　她低头看着信纸上残留的半句字迹：渡头风软，唯念一鸾，盼卿回信，岁岁平安。
　　寥寥十字，戳碎她所有坚强。
　　这一场乱世相逢，从来都不只是山河相隔的无奈，还有人心险恶的算计。
　　她要查清幕后之人，要破除阻隔，更要……千里奔赴，拦住奔赴死局的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