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25、流离失所

　　　　洛阳战火连绵不绝，城内商旅断绝，百姓流离，往日帝都繁华尽数崩塌。
　　越来越多逃难的商人、流民与手艺人，纷纷避开战火腹地，举家南迁。众人看中沉山渡依河连通南北、远离主战场的安稳地界，纷纷落脚定居。不过半年光景，从前冷清寂寥，唯有河水晚风相伴的小小渡口，彻底换了模样。
　　可人潮暴涨之后，难处也接踵而至。
　　源源不断的难民从北方逃难而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初到渡口根本没有安身之处。河畔石阶、码头屋檐、街边墙角，处处都躺着露宿的流民。寒夜冷风刺骨，雨天泥水满身，老人孩童夜夜煎熬，连一方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求而不得，满眼皆是颠沛流离的狼狈与茫然。
　　阿鸾日日守在茶肆，看着这一幕幕人间疾苦，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眼前流民无处栖身的模样，狠狠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过往。
　　她瞬间想起当初孤身北上洛阳，千里奔赴寻找沈清辞的日夜。那时的她，亦是这般无依无靠，囊中羞涩，偌大一座繁华城池，却没有半处容身之地。夜里蜷缩墙角御寒，雨天无处躲避风雨，前路迷茫，心事重重，那种漂泊无依、寸步难行的无助与心酸，她至今记忆犹新。
　　共情涌上心头，一个念头渐渐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她想腾出茶肆旁闲置的两间空屋，扩建一间简易客栈，低价收留这些逃难流民，至少能给他们一方遮风挡雨的住处，不必再露宿街头，饱受风霜苦楚。
　　趁着傍晚集市收摊，邻里街坊都聚在茶肆门口闲聊歇息之时，阿鸾放下手中茶勺，抬眼看向身旁一众相熟已久的邻居，轻声开口道出自己的想法。
　　“近来渡口流民越来越多，夜里露宿街边，实在太过可怜。我茶肆旁边还有两间空置的屋子，一直闲置无用，我想着把屋子收拾出来，开一间小小的客栈，收留这些逃难过来的人，收取极少的食宿费用，或是愿意出力干活抵债也可以，至少能让他们有个安稳住处，不用再风吹雨淋。”
　　话音落下，周遭邻里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点头，没有一人反对，全都满心赞同。
　　一旁照看她许久的陈婆最先开口，满眼赞许：“好孩子，你心肠最软，能体谅旁人难处。这个主意极好，乱世之中，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便是一把。”
　　隔壁开杂货铺的大叔也应声附和：“阿鸾心善，这事可行。我们大伙也能搭把手，帮忙修葺房屋、添置床铺桌椅，不用你一人费心操劳。如今乱世，能给流民一处安身之所，也是积德行善。”
　　街边摆摊的妇人也连忙接话：“是啊是啊，我们平日里多得你照拂，如今你有心帮难民，我们全都愿意帮忙。木料、被褥、柴火，我们各家都能匀出来一些，几日就能把客栈收拾妥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全力支持她的想法，没有半句怨言，更无人觉得麻烦。
　　阿鸾看着眼前热心和善的邻里，心底涌上一阵暖意。
　　她本以为还要多费口舌劝说，没想到所有人都二话不说，愿意出手相助。
　　从前她孤身一人，在这渡口艰难度日，受尽等待与别离的苦楚；如今她有了邻里依靠，也终于有能力，去温暖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漂泊无依、无路可走的陌生人。
　　伊河晚风拂过街市，吹散白日喧嚣。
　　不过三五日，在一众邻里齐心协力的帮忙下，两间空屋修葺一新，床铺桌椅一应俱全，清鸾客栈就此正式开张。
　　客栈不大，干净朴素，定价极低，专门收留北方逃难而来的流民与赶路客商。人手不足，阿鸾便从落脚渡口、踏实本分的流民里，挑选了四名无依无靠、品行端正之人留在店里帮工，连同她自己，客栈一共五人，各司其职，安稳有序。
　　客栈全员分工（共五人）
　　1.阿鸾（店主）
　　执掌客栈大小事宜，照看店内往来客人，依旧兼顾一旁茶肆，白日打理烟火，日暮临窗等候故人，是整间客栈的主心骨。
　　2.苏晚（主厨厨娘）
　　从前是洛阳城内酒楼厨娘，战乱失去家人，一路逃难南下。厨艺极好，性子温和沉默，不善言辞，日日在后厨生火做饭，粗茶淡饭也能做得温热可口，安稳踏实，从不惹是非。
　　3.青禾（打杂侍女）
　　年仅十五岁的孤女，父母死于战火，孤身逃难至渡口。手脚勤快，做事麻利，负责打扫客房、清洗碗筷、整理铺盖、打理庭院杂务，话少肯干，一直感念阿鸾收留之恩。
　　4.知言（账房先生）
　　一介落魄书生，战乱之中科考中断，家业散尽，体弱不善体力活，却精通算术、书写工整。专门负责登记住客信息、核算每日账目、打理客栈收支，心思细腻，从无分毫差错。
　　5.望舟（前厅伙计）
　　年轻质朴的农家少年，家乡被战火焚毁，孤身南下。负责前厅迎客送客、端茶倒水、照看客人需求，力气足，平日里也帮忙搬运柴火货物，待人热忱憨厚。
　　四人皆是乱世浮萍，无家可归，被阿鸾收留，有了安身立命之处，个个心怀感恩，做事尽心尽力，从无偷懒懈怠。
　　小小的清鸾客栈，日日烟火升腾，人声温和。
　　有人做饭，有人打扫，有人记账，有人迎客，从前孤身一人的阿鸾，身边终于有了朝夕相伴、各司其职的同伴，茶肆与客栈相连，烟火气日日浓郁。
　　她终于不再是渡口孤身一人的看客，有了自己的小店，有了相依为伴的同伴，有了忙忙碌碌的日常，日子被烟火琐事填满。
　　可忙碌散尽，夜深人静之时，心底空缺依旧分毫未减。
　　客栈收留了无数流离之人，成全了无数人的落脚安稳，可唯独成全不了她自己。
　　她收留世间所有无家可归之人，却依旧等不到那个归不了家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