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24、渡口成市

　　一夜暴雨终歇，天终于亮了，肆虐整夜的伊河洪水缓缓退去，只留下满地泥泞与狼藉。
　　昨夜若不是温景辞连夜冒洪相救，这间茶肆早已被大水彻底冲毁，她唯一的念想，也会荡然无存。

　　次日一早，渡口周边的邻里街坊听闻茶肆遭了水灾，纷纷自发赶来帮忙。
　　陈婆拎着一捆干净干柴，踏过泥泞快步走来，看着满地狼藉心疼得直叹气：
　　“阿鸾啊，昨夜吓死老婆子了！河水涨得那般凶，我隔着巷子都听见浪声，还以为你这茶肆保不住了。”

　　阿鸾正蹲在门口扒淤泥，闻言抬眼，眉眼微暖：“多亏温公子连夜赶来撑住，不然，我真就一无所有了。”

　　街坊汉子扛着铁锹走来，爽朗一笑：“都是街坊邻里，客气啥！你孤身一个姑娘守着渡口不容易，有难我们自然要帮！”
　　另一妇人提着清水抹布跟进门，柔声接话：“是啊阿鸾，别见外，水灾无情，人有情，今天保准帮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渡口众人纷纷动手。有人带着扫帚铁锹，清理屋内厚厚的淤泥；有人搬来干燥木板，修补被洪水泡坏的门槛与窗棂；妇人带来干净抹布与清水，细细擦拭被泥水浸泡的桌椅茶具；还有人送来米面干粮，怕她灾后无从糊口。

　　从前茶肆冷清，唯有陈婆相伴，可危难来临之时，周遭所有平凡善意尽数涌向她。
　　陈婆一边帮她擦拭茶桌，一边轻声念叨：
　　“你这孩子，太执拗，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苦从来不肯对外人说。”

　　阿鸾垂眸浅笑，眼底温热：“有你们在，便不算苦。”

　　不过一日光景，在一众邻里热心帮衬之下，满目狼藉的茶肆便收拾妥当，破损之处尽数修补干净，桌椅归位，炉火重燃，檐下青灯依旧准时亮起，很快便恢复了往日模样，重新开门迎客。

　　看着焕然一新的茶肆，阿鸾站在炉边烹茶，心头满是滚烫的感激。
　　她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茶盏，心底万般感慨翻涌不止。

　　孤身守渡这些年，她本就无亲无故，这沉山渡，本就是她唯一的落脚之地。
　　漫漫岁月，遥遥等候，千里寻人落空，大病一场险些殒命，昨夜洪水夜半惊魂，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无数次走投无路的时刻，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硬撑。

　　是陈婆寸步不离照料她的病痛，替她忧心牵挂；是温景辞雨夜挺身而出，于危难之中护住她的方寸安身之处；是一众淳朴邻里，在她最难的时候伸手帮扶，给她烟火暖意。

　　阿鸾常常暗自思忖，若是身边没有这些心地良善的旁人，没有这一点一滴细碎的温暖撑着，她孤身一人，早就熬不过这日复一日的煎熬，早就撑不住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等候。
　　人间万般寒凉，幸好还有邻里温情，予她喘息之机。

　　可安稳坐下，望着窗外东流河水，心底那道关于沈清辞的执念，依旧无法释怀。
　　无数个寂静深夜，她其实都动过放弃的念头。
　　等得太久，盼得太累。
　　寻人，两两错过；寄信，无处可投；相思，无人回应；战火四起，日日惶恐。

　　这场没有归期、没有音讯、没有半点盼头的等待，日复一日消磨她的心性，磨掉她所有热忱。她也想过，就此放下过往，离开沉山渡，找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安稳度日，再也不必为一个远方之人牵肠挂肚，夜夜难眠。
　　可每每生出放弃的心思，她又总会硬生生压下去。
　　她清楚地知道，沈清辞也在想着她，念着她。
　　她心底有感应。
　　她能感知到，他不是薄情，不是无意相逢，他们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相思。
　　两人皆是身不由己。

　　洛阳战火连绵不绝，城内商旅断绝，百姓流离，往日帝都繁华尽数崩塌。
　　越来越多逃难的商人、流民与手艺人，纷纷避开战火腹地，举家南迁。众人看中沉山渡依河连通南北、远离主战场的安稳地界，纷纷落脚定居。

　　不过半年光景，从前冷清寂寥，唯有河水晚风相伴的小小渡口，彻底换了模样。
　　河岸两旁搭起连片摊铺，沿街建起整齐木屋，米面铺、针线摊、糖画担、打铁铺、成衣小店依次排开，晨有喧闹早市，暮有烟火晚集，车马往来不息，叫卖声此起彼伏。昔日荒寂无人的河畔渡口，已然变成一处烟火鼎盛的河畔集市。

　　人潮汇聚，悲欢也接踵而至，市井之间日日上演着人间百态，一幕幕离合悲欢，尽数落在日日守在茶肆的阿鸾眼中。

　　伊河码头终日渡船往来，南来北往之人络绎不绝，最多的还是乱世之中被迫分离的有情人。
　　那日风凉，阿鸾倚着茶肆门框静坐，远远看见一对布衣夫妻立在渡口相拥落泪。

　　男子眼眶通红，紧紧攥着女子的手，声音沙哑隐忍：“阿穗，我必须回去，我老母尚在北方战火之中，我不能弃她不顾。”

　　女子腹中微隆，泪水簌簌落下，哽咽出声：“我知你忠孝，我不拦你。只是前路凶险，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在沉山渡，日日等你。”

　　男子俯身，一遍遍拭去她脸颊泪痕，字字郑重：“待北地战火平息，我即刻策马南归，此生不负你，不负诺言。”

　　女子死死咬唇，哽咽点头，再难多言。

　　渡船鸣笛起航，载着男子渐行渐远。女子孤身立在河畔，从落日余晖等到夜色沉沉，身姿始终未动。

　　路过的摆摊阿婆轻声叹道：“又是一对乱世分离的苦命人啊。”
　　身旁老汉摇头叹息：“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诺言，最磨人的就是等候。”

　　阿鸾默然望着这一幕，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乱世浮沉，从来不止她一人深陷等候，世间千万有情人，都被战火生生拆分，各自守着思念度日。可旁人等候尚有归期可盼，唯有她，等不到音讯，望不到归人，前路一片茫然。

　　集市街口常年守着一对摆摊卖草药的白发老夫妇，二人相伴数十载，早已把朝夕相守过成了寻常。
　　老翁早年征战落下腿疾，行动多有不便，老婆婆便时刻陪在身侧，日日搀扶他出摊收摊。

　　那日天色阴冷，细雨绵绵落下。
　　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老翁抬手脱下自己唯一的厚外衫，轻轻披在老婆婆肩头，低声道：
　　“老婆子，天冷，别冻着。我身子硬朗，不怕淋。”

　　老婆婆慌忙想脱下还他，满眼心疼：“你腿不好，最怕受凉，快穿回去！我没事的！”

　　老翁笑着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老夫老妻了，还跟我客气？我淋点雨无碍，你可不能着凉。”

　　说罢，他弯腰俯身，任由冷雨打湿脊背，默默收拾被风雨吹散的草药。

　　阿鸾静静看着这幅安稳温情的画面，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羡慕。
　　一旁买草药的路人轻声感慨：
　　“一辈子平平淡淡，无富贵荣华，可岁岁相守，不离不弃，已是人间最难得的圆满。”

　　阿鸾心底轻轻附和。
　　她这一生所求向来简单，不过是风雨有人并肩，朝夕有人相伴，不用隔千里相思，不用凭风声寄念。
　　可这般寻常烟火里的安稳，于她而言，终究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闹市之中满眼皆是相守相伴的温情，偏偏只有她，守着一间空荡茶肆，孤身等候一个遥遥无期的归人。

　　集市人潮涌动，也藏着最让人意难平的旧人重逢。
　　那日午后，人声喧嚷，一个风尘仆仆、满身风霜的男子匆匆穿过集市，目光焦灼扫过人群。

　　路人闲谈出声：
　　“这人看着不像本地人，风尘好大，怕是寻亲来的。”
　　“看这样子，是找了很多年吧。”

　　果不其然，男子人海之中遥遥望见那道惦念五年的身影。
　　女子温柔温婉，身侧牵着一双儿女，身旁站着温和敦厚的夫君，岁月安稳，烟火顺遂。

　　四目相对的瞬间，万物喧嚣尽数褪去。
　　男子缓步走近，嗓音沙哑干涩：“别来无恙？”

　　女子眸光微颤，轻声回应：“别来无恙。”

　　短短四字，耗尽五年千山万水的奔赴，耗尽年少所有情深意长。
　　没有纠缠，没有哭诉，只剩眼底翻涌的遗憾与无奈。

　　围观路人纷纷唏嘘不已。
　　“可惜了，年少情深，终究败给乱世离散。”
　　“晚了一步，就是一生。”
　　“他踏遍山河归来，她早已安稳余生。”

　　片刻之后，男子微微颔首，转身登船，顺着河水远去，此生再未踏足这片渡口。

　　阿鸾听闻这场重逢，久久沉默不语。
　　这何尝不是她和沈清辞的写照。
　　集市愈发繁华喧闹，人间烟火愈发热烈，可身处闹市中央的阿鸾，反倒愈发孤单。
　　旁人皆有归处，皆有相伴人，唯独她，守着伊河流水，守着一间茶肆，守着一场不知终期的漫长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