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23、一往情深

　　　　渡口日日涌着逃难流民，阿鸾每次听人说起北疆战况，夜里总要辗转难眠。她心里攒了万千话语，总想写一封书信递到沈清辞手里，问他身上伤势可曾好转，问他边关风霜是否难熬，告诉他自己已不再远行，只守着茶肆日日等他。
　　她寻出半叠素纸，磨好墨，握着笔在案前静坐许久，字字斟酌，可笔尖悬在纸上空落，终究迟迟落不下去。
　　她只知他奔赴北疆打仗，却不知具体是哪一处隘口，军营驻地在何方。乱世路途阻隔，边关军营往来书信管控极严，没有确切地址，便是写满千言万语，也无处投递。
　　寻不到人，寄不出信。
　　千里之外的人，隔着战火烽烟，她什么都做不了。
　　从前尚能拼尽全力徒步奔赴，如今连传递一句平安、一句惦念的门路都没有。寻人无果，寄信无地，余下的只剩无止境的等候。这看不到尽头的等待最磨人心神，日日熬着她的念想，耗着她的心气，欢喜与惶恐来回拉扯，片刻不得安宁。
　　这日白日里天色便阴沉得厉害，连绵暴雨下了整整一日一夜，伊河水位疯涨。待到夜半，轰隆水声骤然响彻河畔，河水冲破堤岸，滚滚黄浊洪水顺着岸边漫上来，径直涌向临水而建的茶肆。
　　木门瞬间被水流撞得晃动，冰凉的河水漫过门槛，顺着地面往里涌。木桌、竹凳、装茶叶的陶罐、窗边那只空置的青瓷茶杯尽数漂浮起来，在洪水里撞来撞去，瓷器磕碰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
　　阿鸾睡得浅，被水声惊醒，睁眼便看见满屋积水，物件四散漂浮，瞬间慌得失了分寸。她孤身一人守着这间茶肆，这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处，是她等候沈清辞唯一的念想依托，眼见一切都要被洪水冲毁，心慌得手脚发软，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急得快要当场哭出声。
　　她手足无措地想去捞水中的茶具，水流湍急，险些将她一并冲倒。
　　就在她孤立无援之时，隔壁值守的温景辞听见茶肆这边混乱的动静。深夜大雨，他本在值守巡岸，察觉到河水泛滥，听见这边器物碰撞、女子慌乱的啜泣声，二话不说踏着没过脚踝的洪水快步冲了过来。
　　温景辞年轻沉稳，平日里时常照看渡口百姓，他一把扶住险些栽倒的阿鸾，高声安抚：“姑娘莫慌，我来帮你！”
　　话音未落，他便蹚着浑浊洪水，先将窗边最重要的木案、完好的瓷杯抱到高台之上，又费力打捞漂浮的茶叶木箱、被褥行囊，一件件搬到地势高处。洪水越来越深，他衣裤尽数浸透，浑身沾满泥沙，一趟趟来回奔走，丝毫没有歇息。
　　阿鸾站在干燥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辛苦帮她收拾一切的少年，再看着满屋狼藉、险些尽数损毁的茶肆，压抑多日的委屈、长久等候的煎熬、今夜洪水来袭的惶恐尽数堵在心口，眼泪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洪水滔滔，冲乱了她安稳度日的方寸茶肆；
　　战火遥遥，隔断了她寄往北疆的一纸相思。
　　她想写信，无处可寄；想寻人，无路可寻；只想安稳等候，却连栖身的茶肆都险些被大水吞没。漫长等待本就日日磨心，今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涝，更让她看清自己孤身一人的无助与凄苦。
　　温景辞一边收拾漂浮杂物，一边转头看向落泪的阿鸾，轻声宽慰：“姑娘别担心，有我在，重要物件都保住了，等天亮水退，我再帮你一同修缮茶肆。”
　　阿鸾抬手抹掉脸上泪水，望着门外汹涌奔流的伊河，心底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