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21、大病初愈

　　　　深冬过去，渡口寒风渐暖，河畔垂柳抽出细弱新芽，一晃便是初春。
　　缠绵数月的大病，终究慢慢褪去。
　　阿鸾能下床走动，脸色依旧苍白单薄，身形比从前更加清瘦，眼底的光亮，却淡了大半。
　　这场病，耗尽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也磨平了她心底所有不顾一切奔赴的勇气。
　　那日午后，风和日暖，陈婆在灶房烧水烹茶，阿鸾独自倚在茶肆临河的窗边，静静望着奔流不息的伊河水。指尖摩挲青瓷杯、风轻轻吹动着窗沿的风铃。
　　她抬手轻轻抚过窗边那只始终空置的青瓷茶杯，良久，轻轻开口，声音平淡，没有哭腔，没有难过，只剩一身看透宿命的疲惫。
　　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河水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已经尽力了。”
　　“我拼尽全力去找他了。”
　　“我徒步千里，一路风餐露宿，身无分文，靠打零工换饭吃换住处，脚底伤口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受尽冷眼，吃尽苦头。我在洛阳城大街小巷寻了整整十日，不放过每一条街巷，每一间客栈。”
　　“我能做的，我全都做了。我拿出了我全部的勇气，全部的心力，不顾一切奔赴一场相见。”
　　“可命运还是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悲凉，没有落泪，只是满心寒凉。
　　“我动身去洛阳寻他，他恰好动身来渡头寻我。我往北方走，他往南方来，南北两路，完美错开。”
　　“我一路千辛万苦折返回家，他刚离开渡口，策马北上追我。我们在路上，隔着几十里路途，遥遥相望都不曾有。”
　　“我跋山涉水，受尽磨难，到头来，只是一场擦肩而过。”
　　她从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执着，足够勇敢，只要愿意动身去找，就一定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缘相逢，无缘相守，万般奔赴，皆抵不过天意捉弄。
　　命运对她太过不公。
　　她守了他三年，等了他三年，满心赤诚，从未变心。
　　她放下安稳生活，千里奔赴，赌上自己所有，最后换来的，只有永不相逢的错过。
　　阿鸾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心底那股想要远行寻人、想要奔赴相见的执念，彻底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她不走了。
　　再也不会离开沉山渡一步。
　　她转过身，看向忙碌的陈婆，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婆婆，往后我哪也不去了。”
　　“我不再去洛阳寻他，不再踏遍千山万水去找他。”
　　“我已经用尽全部力气去奔赴过了，天意如此，我争不过，也等不来。”
　　“往后岁岁年年，我就守着这间小小的茶肆，守着这条伊河，守着这片渡口。”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朝看晨雾，暮看落日，日日在此等候。”
　　“我不找了，我就在这里等。”
　　找而不得，奔赴而错过，往后便不再主动追逐。
　　主动去找，太累了，也太痛了。
　　既然相见靠奔赴换来的只有错过，那她便原地等候。
　　他若归来，渡口茶肆永远有一盏青灯，一杯热茶，一个等他的人。
　　他若不归，她便守着渡口，守着回忆，安度余生。
　　没有歇斯底里的难过，没有痛哭流涕的崩溃。
　　所有热烈的奔赴归于平静，所有偏执的执念归于安分。
　　陈婆端着热茶走过来，看着她眼底熄灭大半的光，心疼不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不去寻也好，安安稳稳留在这里，再也不受路途苦楚了。”
　　阿鸾轻轻点头，望向河面，神色淡然，却藏着化不开的意难平。
　　远赴千里寻人，是她最后的勇敢。
　　原地静坐守候，是她最后的妥协。
　　而千里之外的北疆伤帐里，沈清辞依旧日日牵挂，夜夜难眠，一封被藏匿的家书，永远隔开了两人最后的心意。
　　她不再寻他，他日日念她，两人都为彼此受尽煎熬，却永远不知道对方心底全部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