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20、长夜无眠

　　　　夜色彻底吞没北疆荒原，漫天飞雪在寒风中起舞，北风呼啸着撕扯军帐，呜呜作响，如同泣诉。
　　亲兵沈舟退去后，偌大的伤帐只剩一盏残灯，灯火昏黄摇曳，映着榻上孤寂单薄的人影。
　　白日里得知阿鸾平安，他压下所有心绪，故作平静，可等到万籁俱寂，周身再无旁人，所有故作的坚强瞬间分崩离析。
　　沈清辞缓缓躺下，费力扯过厚实的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死死裹住。
　　他是镇守边关的校尉，是麾下将士依靠的主将。
　　上阵浴血，刀穿肩胛未曾哼一声；清创刮毒，骨肉剧痛未曾掉一滴泪；兵败受挫，背负罪责也始终腰背挺直，从无半分软弱。
　　军中所有人都以为，他铁石心肠，无惧伤痛，无惧别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坚硬，在沉山渡那个姑娘面前，不堪一击。
　　一想到她千里徒步，踏遍风霜来寻他；一想到她返程归来，只差片刻便能相逢，却生生擦肩；一想到她得知错过之后，心口剧痛，一病不起，高热缠绵数日，独自躺在茶肆病榻上无人宽慰，日日望着河面失神落泪。
　　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呼吸都发颤。
　　滚烫热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砸在冰冷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瓣破皮渗血，用尽全身力气捂住自己的口鼻，不敢发出半点呜咽。
　　棉被密闭漆黑，闷得他胸口发慌，伤口阵阵抽痛，可心底的悔恨与心疼，远比身上枪伤骨伤痛上百倍千倍。
　　他埋在被褥深处，肩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至极的哭声闷在被子里，细碎又破碎，断断续续，满是绝望。
　　“阿鸾……我对不起你……”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满是哽咽，每一个字都裹着泪水。
　　“我不该让你等我三年，不该让你孤身一人远赴洛阳，不该让你一路挨饿受冻，受尽冷眼苦楚……”
　　“我明明已经快马赶去见你，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抱住你，就能弥补所有亏欠……偏偏天意弄人，偏偏我们擦肩而过。”
　　“我写家书劝你别再来寻我，不是不爱，不是不想见。我是怕乱世凶险，怕战火无情，怕我哪天战死沙场，留你一人余生无望……我想让你好好活着，安稳度日，找个寻常人安稳过完一生。”
　　“可我还是伤了你……还是让你痛到大病一场……”
　　他越说越崩溃，压抑的哭声再也藏不住，透过棉被缝隙，轻轻飘出帐外。
　　帐外值守的两名亲兵，静静守在风雪之中，将帐内压抑的啜泣声听得一清二楚。
　　二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满心酸涩，谁也不敢贸然掀帘闯入。
　　他们跟随沈清辞多年，见过他沙场浴血杀敌，见过他强忍剧痛治伤，见过他沉稳治军不苟言笑，从来没见过这位铁血将军，哭得这般无助脆弱。
　　寒风凛冽，帐内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帐外士兵鼻尖发酸。
　　过了许久，一名年长亲兵终究于心不忍，隔着厚厚的军帐帘幕，压低声音，轻声劝慰，语气满是敬重与心疼：
　　“校尉，夜深天寒，您伤口未愈，切莫太过伤心，伤了自己身子啊。”
　　突如其来的人声，瞬间让帐内的沈清辞浑身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藏在被窝里偷偷的落泪，还是被外面的士兵听见了。
　　一瞬间的窘迫、难堪，加上翻涌不止的相思愧疚，狠狠击中他。
　　他立刻闭上嘴，强行止住所有哭声，用力抹掉脸上泪水，努力平复颤抖的气息，半晌，才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浓重哭腔和沙哑的声音，隔着帐布淡淡回应：
　　“无事，不必忧心，你们退远一些值守便可。”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
　　堂堂边关将领，保家卫国，本该无惧悲欢，却为了千里之外的一个女子，在寒夜伤帐之中，哭得不能自已。
　　亲兵听出他声音里未散的哽咽，不敢再多言打扰，默默往后退了数步，远离帐门，把这片难堪又心碎的脆弱，尽数还给帐中独自煎熬的人。
　　帐外风雪不止，帐内重归安静，可那份蚀骨的难过丝毫未减。
　　沈清辞松开紧咬的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孤身一人。
　　这一生，他守得住万里河山，却守不住一个心爱之人。
　　风雪漫漫，长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