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19、千里探训

　　　　沈清辞寄给阿鸾的家书，两月无回信，北疆的风雪越下越大，沈清辞心底的不安早已压过身上的伤病。
　　他夜夜梦魇缠身，梦里全是阿鸾孤身倒在荒山路途、无人问津的模样，每每惊醒，后背冷汗浸透寝衣，肩胛的伤口也跟着骤然抽痛。他再也坐不住，哪怕自身伤势未愈，左腿依旧不能落地行走，也绝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空等下去。
　　他身边有一位同乡亲兵，家本就在栾州境内，熟悉沉山渡一带路况，行事稳妥机敏。这日风雪稍歇，沈清辞强撑着身子坐起，忍着骨痛，沉声唤来这名亲兵。
　　“沈舟，我命你即刻动身，连夜快马南下，直奔沉山渡。”
　　沈舟见状连忙上前，看着自家校尉面色惨白、眼底满是焦灼，连忙应声：“校尉请吩咐！”
　　“你不必露面见阿鸾，也不必递任何书信，只需要悄悄打探清楚两件事。”沈清辞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第一，阿鸾是否平安活着，身子有无大碍；第二，她是否还留在渡口茶肆，有无离开鸾州渡。”
　　他不敢让亲兵贸然相见，怕惊扰到阿鸾，更怕自己心底的牵挂尽数暴露。他只想要一句简简单单的平安，只要知道她好好活着，依旧守在那方安稳小茶肆，便足够。
　　“路途风雪极大，路途凶险，你日夜兼程，越快越好，回来如实告知我一切即可，切记，不可惊扰姑娘分毫。”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出发，必定早日带回消息！”
　　沈舟不敢耽搁，备好快马，裹紧御寒衣物，顶着漫天风雪，连夜策马南下，一路马不停蹄，不敢有半分歇息。
　　北疆到栾州千里路遥，寒风刺骨，大雪封路，他日夜赶路，换马不换人，整整六日，终于抵达沉山渡。
　　此时渡口冬雾浓重，伊河水面寒风凛冽，那间临水茶肆依旧静静立在垂柳之下，檐下青灯照旧每夜准时点亮，丝毫未变。
　　沈舟遵照吩咐，远远站在渡口密林之中，不敢靠近惊扰，默默观望两日，又私下寻渡口樵夫、河边渡夫悄悄打听消息。
　　很快，他便打探清了全部实情。
　　阿鸾从洛阳返程归来，听闻与沈清辞擦肩而过，大悲攻心，一病不起，高热一月有余，险些熬不过去。好在有陈婆悉心照料，如今病情已然好转，只是身子依旧虚弱，终日沉默寡言，日日守在茶肆之中，不曾离开沉山渡半步，人安然无恙，性命无忧。
　　只是无人知晓家书一事，姑娘自始至终，没有收到过任何书信。
　　沈舟不敢多做停留，记下所有讯息，立刻调转马头，顶着风雪再度北上，赶回北疆复命。
　　又是六日风雪兼程，他终于赶回军营。
　　彼时沈清辞正靠在床头，望着南方发呆，脸色憔悴不堪，连日忧心让他茶饭不思，身形愈发消瘦。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样，她还好吗？”不等沈舟开口，他便急切发问，语气里满是压抑许久的忐忑。
　　沈舟躬身行礼，一字一句如实回禀：“校尉放心，阿鸾姑娘平安无事，性命无忧。”
　　一句话落下，沈清辞紧绷许久的身子猛地一松，肩头瞬间卸下千斤重担，悬了整整两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他微微闭眼，长长的舒出一口浊气，连伤口传来的疼痛都仿佛淡去大半，眼底浓重的惶恐尽数散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安稳。
　　沈舟继续细细禀报打探到的详情：“姑娘此前返程归来，得知您来过渡口又匆匆离去，伤心过度大病一场，卧床许久，幸得茶肆陈婆照料，如今已经慢慢痊愈。她一直留在沉山渡茶肆，从未离开，日日守在渡头，并无远行，也无任何意外。”
　　听闻她只是伤心病倒，并非遭遇凶险，沈清辞彻底放下心来，可心口又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料到她会难过，却没想到那场擦肩而过，竟让她大病一场，险些伤及性命。
　　可随即，他又生出满心疑惑，眉头紧紧皱起：“既然她平安无事，一直在茶肆安住，为何我寄出的家书，迟迟没有半点回信？整整两月，杳无音讯。”
　　沈舟闻言一愣，他在外打探，只听闻姑娘久病沉默，从未听闻有书信送达茶肆，一时也答不上缘由，只能如实回话：“属下四处打听，并未听闻有信使送信至茶肆，或许是路途风雪阻隔，书信中途遗失了。”
　　沈清辞沉默下来，只能将所有缘由归结为风雪毁信。
　　他万万不会想到，家书早已平安抵达渡口，只是被心疼阿鸾的陈婆，狠心藏在了箱底，永无见天之日。
　　他得知她平安，便再无性命之忧的恐慌，可依旧解不开无回信的疑惑。
　　他安心了一半，却依旧有一半心事悬在心底。
　　知道她活着，安稳守在渡头，已是万幸。
　　窗外北疆风雪依旧呼啸，帐内孤灯摇曳。
　　沈清辞靠着床头，望着南方沉山渡的方向，轻声呢喃：“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只要她岁岁平安，安稳度日，哪怕此生难见，哪怕永远等不到回信，似乎也能稍稍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