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18、一念之差

　　　　夜色如浓稠墨汁，漫过伏牛群山，将整条伊河笼进灰蒙雾霭里。阿鸾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一步一瘸挪到沉山渡茶肆门前。
　　一路靠卖苦力换干粮、借柴棚栖身，几十日风霜劳役磨得她形销骨立。衣衫补丁叠着补丁，多处布料磨出大洞，冷风直往皮肉里钻；裹脚的粗麻布早已浸透泥水，脚底溃烂的伤口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疼，浑身沾着尘土草屑，活像从泥地里滚出来一般。她扶着垂柳枝干大口喘气，望着檐下依旧亮着的青灯，心底总算浮起一丝微弱安稳——这里是她的归处，是她守了三年的方寸天地。
　　守店的陈婆听见门外动静，连忙推门出来，一眼看见这般狼狈的阿鸾，心口猛地一揪，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姑娘，你总算回来了！一路可受了天大的罪，怎么瘦成这副模样？”陈婆眼眶发红，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枯草。
　　阿鸾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沙哑干涩，每一字都带着疲惫：“婆婆，我回来了，洛阳偌大城池，我寻了十日，半点清辞的音讯都没有，盘缠耗尽，只能沿路做工赶路回来。”
　　她挣开陈婆的搀扶，踉跄着跨进茶肆，目光下意识落在窗边那只青瓷空杯上，心底空荡荡的失落再次翻涌上来。
　　陈婆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踌躇片刻，终是叹了一声，缓缓开口，一句话，便击碎了阿鸾仅存的支撑：“阿鸾，你走后大概一个月，沈公子就寻到渡口来了。”
　　阿鸾浑身猛地一僵，像是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她缓缓回头，瞳孔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尖死死攥住心口那枚冰凉的青鸾玉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婆婆……您说什么？谁来了？是沈清辞？”
　　“正是他。一身灰尘，骑着快马，满心欢喜赶过来，一心想着与你相见。可我告诉他你徒步去往洛阳寻他，他当场慌了神，片刻都不敢多留，调转马头连夜往北追你去了。”陈婆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色，心疼不已，“他来时还带了家书，还有一块边关寻来的青玉坠，本是要亲手送给你的。”
　　阿鸾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抓住桌沿稳住身形，眼眶一瞬便蓄满滚烫泪水：“他来了……他真的来过这里？”
　　“千真万确，渡口樵夫、老渡夫全都瞧见了。”
　　“那……那我们在路上，有没有遇见过？”阿鸾嘴唇微微哆嗦，心底还残存一丝微末奢望，“我一路西行返程，他策马往北追赶，我们可曾擦肩而过？”
　　陈婆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惋惜：“南北两条路，错开得干干净净。他走官道快马疾驰，你走山道徒步慢行，相隔数十里，终究没能碰上一面。”
　　短短两句答复，彻底压垮了阿鸾紧绷多日的心弦。
　　她呆呆立在原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一路所有苦楚。
　　徒步一月奔赴洛阳，暴雨淋透全身，大雪冻裂手足，布鞋磨穿，血泡溃烂，十日在偌大都城漫无目的奔走，日日打听却一无所获；返程路上身无分文，为一口热饭、一夜落脚之处，给商户劈柴、洗布、刷碗，受尽冷眼苛待，饿到头晕目眩，伤处日夜灼痛，她咬着牙全部扛了下来，心里只盼着早日回到茶肆，安安静静等候归人。
　　原来她千辛万苦、赌上一身皮肉去寻的人，曾踏过她日日凝望的渡口，坐在她日日烹茶的窗边，等过她一场。
　　若是当初她没有一时心急离开沉山渡，安安稳稳守着这间茶肆，守着这条伊河，那日檐下青灯之下，她便能与久别三年的沈清辞重逢。不必远赴洛阳，不必受尽一路风霜磨难，不必在茫茫人海里徒劳寻觅，更不会落得双向奔赴、两两错过的结局。
　　所有隐忍的委屈、长途跋涉的苦痛、寻人无果的绝望、擦肩而过的遗憾，尽数堵在心口，翻来覆去地折磨她。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苍白脸颊源源不断滑落，一滴滴砸在破旧的衣料上。她肩头剧烈颤抖，却哭不出半点声响，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间渗出淡淡的血腥味。
　　“我好傻……我实在太傻了。”她喃喃自语，嗓音破碎不堪，“我一心急着去找他，反倒错过了他专程奔赴而来的相见。我一路风餐露宿，皮肉磨烂，受尽旁人冷眼，到头来，不过一场擦肩而过……”
　　连日缺衣少食、皮肉劳损本就掏空了她的身子，此刻大悲大恸攻心，心绪彻底溃堤，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茶桌、青灯、河面垂柳尽数化作模糊虚影，胸口闷痛难忍，浑身力气一瞬抽干。
　　“婆婆……我好冷……”
　　话音未落，阿鸾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陈婆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将她抱住，只触到一身冰凉，额头发烫，气息微弱得几乎快要断绝。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山间晚风穿门而入，檐下昏黄的火烛摇摇欲灭。